照青 第84章

作者:玫瑰一号 标签: 近代现代

景屹川冷笑:“自己穿成这样,不必说我。”景嘉昂低头瞧了眼自己的丝绒西装,连声啧着摇头:“我是本来就这样,你到底为什么开屏?”他好奇地四下张望,“难道说现场有……”

荣琛拍拍他的后腰,制止了他的话,朝景屹川说:“今晚人不少。”

景屹川笑道:“还好地方够大,这一年承蒙大家关照,正好趁这个机会热闹下。”

荣琛浮起点笑意:“你愿意折腾,我这里倒也热闹。”

“年底嘛,总得有点动静,景家用荣家的地方,正合适。”

他们对话时,仰青的注意力似乎都在周围的人群,看都没看过来一眼。

景屹川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自己心里清楚。

只是他总不能如意从交际里脱身,不是敬酒,就是借着场合谈公事,一开始,他说笑都比平时大声,结果仰青还是连个眼神都不给。

接下去他应着笑着,逐渐心不在焉。

中途,仰青短暂地离开了荣琛身侧,举着手机去了露台。景屹川正要过去,面前又堵上来两个朋友,等他好不容易应付完,仰青已挂了电话,身边还多出个人来。

沅卓信今晚穿着服务生的制服,托着酒盘,仰青不拿酒,他也没有随之走开,反而停在那里,跟仰青聊上了。

雪景成了他们的陪衬,灯光之外,漆黑的天幕下,雪片飞舞,这两人站在一起,怕是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多瞧两眼。

仰青听得很认真,景屹川勉强还能接受,可没多久,大概是沅卓信说了什么趣事,自己笑得前仰后合,仰青居然也淡淡地笑了笑。

这帮小子真是阴魂不散。

从殡仪馆外告别,景屹川就在计划如何再跟仰青见面,他实在有很多话想说,那么多遗憾,不是说算就算的。

可是他大张旗鼓搞了这么大的场面,到头来,似乎是给了别人机会。

景屹川心中是说不出的百般滋味,他继续看了半天,见他们还没有说完的意思,再看其他人,同样也都有自己的圈子和同伴,唯独他鳏寡孤独。

他兴味索然地穿过人群,欧皓森跟上来:“老板。”

“我出去抽根烟,你招呼客人。”景屹川没让他陪,从侧门下了楼。

空间阻隔,那些热闹的声响立马都被截断了。

出了后门,景屹川往下走了两级,在冷风里站了站,才在台阶上坐下。

此时车全停满了,车顶上是白色的积雪,景屹川遥望被灯照亮的雪夜,情不自禁地想起当初,在这里看到仰青大杀四方的夜晚。

从离开,到回来,再到目睹仰青跟别人谈笑风生,没机会说出口的话,随着雪片厚厚堆在他胸口,冷得人发疼。

景屹川出着神,在台阶上坐了很久,身后传来推门的声响。

他惊喜地回过头,逆光中有道瘦长的影子投下来。

景屹川皱了皱眉。

“景先生。”沅卓信朝他走近,“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不用你管。”景屹川转回去。

沅卓信没走,他在旁边停下,静静看了会儿景色,叹道:“我老家的冬天不下雪,我一直觉得雪真的很漂亮。”他笑了笑,“景先生也是为了看雪吗?”

景屹川没兴趣听他的前世今生,不说话,可那个人偏不解风情:“还是说,你在等仰哥?”

第75章 变故

对此人的来意和话语都感到莫名其妙,景屹川懒得应付:“不关你的事。”

除了对仰青,他做事向来不会拖泥带水,本以为这样就能让沅卓信识趣地走开,结果对方还是不理会,甚至自作主张坐到了他旁边。

沅卓信轻声慢语地哄他,像是在会所工作的日子,对此很熟练了:“景先生,你别生气,我真的很怕你生气。”怪异的亲昵语气听得景屹川眉头一皱。

他又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大家都在里面开心,你自己坐在这里,不像你的风格。”

“少操心别人的事,”景屹川站起来,“赶紧回去上班。”到这时,他已经很不耐烦,只想离这个不依不饶的家伙远一点。

沅卓信在他后面说:“其实景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不是所有人都得顺从你,符合你的心意?”

景屹川脚步停下,他审慎地转过身,重新打量眼前的人。看来沅卓信对自己的脸颇有信心,笑得相当笃定。

雪簌簌地落在他们之间,像道无声的天然屏障,景屹川说:“你有话就直说,不用跟我打哑谜。”

沅卓信脸上早就不见了该有的恭顺,一手托腮,歪头道:“我是想说,仰哥是个特别好的人,跟你也不是一条道上的。既然你已经有了那么多东西,你就放过他吧,你又不缺人陪你。”

“放过他,难道去找你吗。”景屹川嘲讽。

“也不是不行。”

“……”只是瞬间,景屹川荒谬地想到,难道沅卓信是对他或者对仰青有别的意思?但很快,他就在对方戏谑的表情中否定了自己的猜测,“这种话轮不到你来说。”

“你觉得我多管闲事?”沅卓信一笑,“可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你只在乎自己想要什么,不甘心他不像别的人那样,只围着你转。”

景屹川想起仰青和沅卓信自在谈笑的模样,意识到自己正在嫉妒个服务生,而那人此时此刻还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他不配。

他拳头一紧:“你给我闭嘴。”

沅卓信不为所动:“作为仰哥的朋友来看,你真的很不适合他,看看你给他带来的这些麻烦,多少倒霉事,要不是因为你,根本就不会发生。”

“……沅卓信。”

沅卓信看似被吓到地按住心口,嘴巴里一点不客气:“你想没想过奶奶去世后,他是怎么过的?你就只顾着你自己顺意,事到如今还在琢磨,怎么才能让他心软。”

景屹川怒极反笑,哂道:“你认识他才多久,了解什么?”

“是,我跟他结识的时间是不长,可现在有了事,我至少还能陪着他,你呢?你在这里办派对,不合心意了,就跑来坐在台阶上,装出副伤心的样子,你以为这样就能证明你在乎他?”

这话就很戳心窝子了,景屹川沉了脸:“……我最后警告你一次。”

沅卓信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警告啊……那我是该害怕,毕竟你的性格,我最清楚不过。”

景屹川意外地挑眉,等他往下说。

沅卓信仍旧坐着:“我知道你,睚眦必报,心狠手辣,我也知道你从哪里来,来这儿干什么,我还知道,你为了接近荣家,不惜想方设法,用自己的弟弟去做交换。”他像是觉得精彩,拍了拍手,“不愧是你,景屹川,什么都干得出来。”

景屹川没说话,关于他的故事,到处都有传言,越是荒唐越容易传得开,他犯不着一件件澄清解释,他无所谓。

“喔,还有件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我可能也知道,”沅卓信的声音慢慢地沉下去,“你有个弟弟,给你当了替死鬼,你早就该是孤魂野鬼了。”

景屹川这才骤然诧异:“你……”

他终于认真起来,再度来回端详沅卓信,试图从记忆的边边角角,捞到跟这个人有关的任何信息,却一无所获。

如此年轻漂亮的一张脸,就连姓氏也罕见,要是从前打过照面,他没理由完全没印象。

看来他确实没见过他,所以更不存在无心招惹过,那对方为什么会了解这些内幕?

“你很惊讶?”沅卓信轻笑起来,“现在,我有发言权了吗?我还能猜到,你肯定从来没跟仰哥说过你弟弟的死因,因为你怕他彻底看清,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渣。”

“你到底是谁?”景屹川沉声问。

沅卓信白得像是要融入雪光里去,凄然地望上来:“……你果然想不起来了。”

景屹川试图抓住脑海中的几个闪念,但好像又都不是那么回事,雪打在他脸上,提醒他这个荒诞的场景不是在做梦,他反复确认后,才说:“我不认识姓沅的。”

“是吧。”沅卓信没有温度地笑了,“也很正常,毕竟折在你手里的人那么多,今天一个,明天一个,全都是你的垫脚石,我要是你,也早就分不清楚谁是谁。”

“不,跟我打过交道的,我都不会忘,”景屹川镇定地反驳,“不过生意场上,常有起起落落,别把祸端都推到我头上。”

“你可真无辜啊,”沅卓信面色惨白地站起身,在两层台阶上居高临下,“当初被你逼得把自己吊死的人,也是我推给你的?”

“……你是那个……”原本前后矛盾的信息终于打通关窍,电光石火间,景屹川恍然大悟,“……你是宫继��的儿子?”

沅卓信表情一凝,片刻后,终于惨淡地点头:“哈哈,真没想到,你居然还记得我爸爸的名字。”

沅卓信有自己的血海深仇,景屹川也是,景喻驰死在姓宫的手上,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只不过仇人早就没了,能和仇人的儿子在此相见,实非他能预料,如此看来,一切都不是巧合。

景屹川不解:“可你怎么会姓……”

沅卓信长叹:“我爸死了以后,我妈不敢报警,带着我到处躲,改了名字,换了身份,以为能活下去。”

想必母子的生活颠沛流离,过得相当不易。景屹川沉默不语。

哪知对面话锋一转,声音开始颤抖:“可还不到半年,她半夜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割了腕,到死都没闭上眼。”

“……”

景屹川想起当日在电话里说:“让他自己了断。”他那时没有任何犹豫,那是景喻驰应得的公道,对方欠他的血债,必须血偿。

谁知还有这样惨烈的后话。

沅卓信见他不追问,自顾自地说:“家里一点钱都没剩,亲戚不肯收留我,我只能靠救济勉强读书。我每天都怕有人找上门,怕我爸的事还有人记得。我做噩梦,梦到我爸吊死的脸,梦到我站在门外,门缝下面全是血,我叫妈,怎么都推不醒她。”

他说得过于凄楚,就连景屹川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可你呢?你活得好好的,照旧挥金如土,还有闲情逸致,办这样的派对,”沅卓信痛苦的神情在雪光中格外凄厉,“景屹川,你才是什么都不了解的那个。”

寒风呼啸,景屹川敏锐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雪崩的边缘,脚下的地面即将塌陷,只要他高声说话,甚至加深呼吸,雪峰就会倾颓。

他在想,如果景喻驰还活着,会不会希望自己停下来,不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啊,景喻驰要是还活着,那就好了。

如若他当时心慈手软,现在崩溃哭泣的,就是他自己,宫继��和沅卓信又会同情他吗?跑来说这些有屁用。

景屹川冷声道:“如果你爸没有害死我弟弟,我根本不会去找他。我弟弟死的时候那么年轻,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跟我说你过得苦,那你又知道我是怎么过的?我在太平间认尸,其实什么都看不出来了。火化完了,我捧着他的骨灰,感觉比我的命还重。”

沅卓信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你也不应该……”

“你说我不应该逼死你爸?”景屹川不以为然,“可你明白吗,直到他死的那天,我总算才能一觉睡到天亮。”

沅卓信浑身颤抖:“景屹川……”

“你爸就是欠我一条命。至于你跟你妈,我根本没去找你们麻烦,是你们自己心虚,惊弓之鸟。”

“但你就是把我全家都毁了!”沅卓信暴跳如雷,“我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你呢!你钱照赚,日子照过,心里连点愧疚都没有,你凭什么?!”

“所以这就是你来的目的?”景屹川像是在打发件烦人事,“你想替你爸报仇?”

“我不该吗?”沅卓信的眼泪终于涌出来了。

景屹川漠然道:“你拿什么报?你连他的姓都不敢留着。”

“……”沅卓信无言以对,咬紧了牙关。

“你要是个聪明人,今晚就离开,从此别再让我看见你。”景屹川自认是在高抬贵手。

沅卓信刺耳地笑道:“哈哈哈,你在施舍我?”他嘶声喊叫,“难道你就不是懦夫?!你敢告诉仰哥你是怎么把我爸妈逼死的吗?你敢不敢让他知道,你手上到底有多少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