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玫瑰一号
动静越发激烈,骤然,似乎什么东西碎了满地,一片叮铃咣当之间,管家尴尬地递话:“都吵了一下午了,我们劝也不敢劝……”
听上去和家丑很接近了。景嘉昂脸上像是挂不住,看起来恨不得转身往回走。
仰青看了看荣琛,后者根本不当回事:“那我们进去吧,正好打断他们。”
注定躲不过的,礼物都还在他手上。
仰青早已竭尽全力,事已至此,他没办法再继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中没来由地忐忑,他和他们一起进了客厅。
几人刚露面,景屹川就收了声,景馥年估摸着刚刚实在气得够呛,也停下来。
现场一片狼藉,文件烟灰洒得到处都是,景屹川的西服也丢在地上,空气中仍然火药味十足。
到底是多严重的事,犯得着吵几个小时?仰青的视线落在别处,余光中看到景屹川胡乱扯开了领带,任由黑发落在额前。
他还是那个样子,只是气势更加锐利了点。
这又是一些小小的不同。
景馥年余怒未消,见了二儿子,张口也要教训,荣琛忙说:“这是给您带的礼物,希望您喜欢。”
仰青从思绪中回过神,双手送上红木盒子,管家接过去,交给景馥年。
后者视仰青为空气,跟荣琛寒暄起来。
他的任务完成了,自觉地退到了门厅外。
在空调吹不到的地方,只消片刻就足以让人烦闷。
仰青解开西装站着,不动声色地再次打量景屹川的家。
他刚才走过来时,就觉得这些小路修得很有意思,它们弯弯绕绕地穿过草木,路面的石板被磨得圆润极了。
旁边的草坪被踩出条痕迹,显然经常有人从那里抄近道。
景家没有小孩子,干活的人也不会这么走,景嘉昂不在家……难道这是景屹川干的?
也不奇怪,他肯定会嫌绕路麻烦,搞不好还得骂两句才能解气,比如这破路谁爱走谁走之类的,嘟囔着就踩到草上去了。
再往回想象,景屹川肯定在院子里跑过闹过吧。
仰青想不出来对方是个小孩的样子,他见过他发疯,在商场上的做派,也见过他在各种场合里的千般面孔。
可那些都不是更早的,更小的,会在这个院落里跑来跑去的小男孩。
景家三兄弟的命运虽然大相径庭,毕竟也互相陪伴过,他们一定曾在这里嬉笑。那时的景屹川又是什么样?
真好奇啊。可他永远不会得到答案。
他是外人。
和所有这身份的人一样,他出身平凡,背景简单,跟着主家,才能出入这样的家庭,但是一辈子都融不进这个圈子。
仰青想起自己第一次踏进荣家。
当时他还很年轻,站在大门外,瞠目结舌。后来他每次穿过荣家的花园,都还记得自己最初的感受,一步之差就到天壤之别,内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至于在景家,他更是什么都算不上,所以只能站在门厅外面等。
在这个位置上,他看得见一切,也得看清自己。
如果他懵懂,也许他早就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如果他再有野心一点,也许他已然调转了人生的方向。
可他只是夹在当中。
所以他也只能停在原地,等里面的人谈话,看外面的风景。
椅子要别人叫他坐才能坐,话要别人问才能答。像景屹川那样的自由,他自成年后从没拥有过。
自由是什么?
景屹川可以坐私人飞机,不高兴了,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拍桌子摔东西,到了气头上,连自己亲爹都能骂。
他可以走遍世间角落,做任何事,不用解释自己,也没人拦得住他,只要他愿意。
而我呢?
仰青想,我连跟他们里的代表人物景馥年多争辩几句的底气都没有。
这个位置在一切之外。
正值傍晚,天边红霞烧着,把白墙染成淡淡的橘色。鸟叫虫鸣隐藏在浓密的枝叶后,芭蕉叶低垂,纹丝不动。
里头的说话声听不分明,仰青也不确定自己究竟发了多久的呆。
蓦然,他身后的门被拉向一边,冷风跑了出来,激得他马上清醒。这下太突兀了,仰青差点就回过头。
景屹川一手停在门上,侧身朝里扭头,吩咐管家:“吴叔,我们吵完了,准备开饭。”这人先前吵架时的硬气明显还没散,像是随时还能跟景馥年再骂三百回合。
阵阵清凉吹在仰青汗湿的后颈,让他不自觉地绷紧了肩膀,没办法去看。
景屹川的声音和人都离他太近了,空气里的植物香气都被另一种沉郁干燥的气息压了过去,从前仰青靠近他时就会闻到。
此时这人就在仰青身侧,还在跟自己老爹下最后通牒:“爸,您要是再提,我明天就去结扎,说到做到。您不是要孙子吗?不如让他们俩去领养一个,跟您姓,算您的孙子,行了吧?”
这话连仰青都忍不住皱眉,后面一阵动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过去,景馥年大约是抄着什么家伙站了起来,紧接着是景嘉昂疲惫的两头劝:“好了好了,爸爸,别气了,景屹川,你也少说两句吧!”
景屹川从来不掩饰自己,他确实混账得不留余地,但今天这些话,似乎也太重了。
仰青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他们开了饭,管家吴叔走过来,引着仰青往侧厅走:“我们少爷交待了,您在这边吃。”
仰青跟着他拐进个不大的房间,桌上有四菜一汤,连餐具都摆好了,菜色精致,明显特意吩咐过。
吴叔说:“那您慢慢用,有什么需要叫我就行。”
仰青道了谢,坐下来。
房间的窗户正对着花园,这会儿已有些黑沉。
很奇妙的感觉,和他置身同一个空间,仿佛又身处两颗星球。
饭后,那几人换到了茶室聊天。仰青还是等在外头,这回他倒差不多能听清里面的对话,气氛比起之前好了不少。
不多久,仰青听见景屹川说:“晚上还有事,我明天再过来。荣琛,能不能把仰青借我一下,喝了点酒,不方便开车,司机去送人了。”
……
这人搞什么,景家难道没有第二个司机?
可是马上,荣琛就叫仰青进去,吩咐道:“你送一下景先生,然后自己去酒店休息吧,等走之前,我再跟你说。”
开车送人也不是什么艰巨的任务,照做就是了。唯独送的是景屹川,真叫人难受。
又能怎么样呢,他没有自由可言。
乐观点看待吧,这都好几个月了,景屹川再怎么样,也该兴趣转移了。
“明白,”仰青平静地对景屹川说,“景先生,请。”
第81章 难分胜负
仰青沉默着从景屹川手里接过钥匙,上面还有对方的温度,熨帖地传递过来,让他想叹气。
两人一前一后,坐进车里。
比起这样的位置,仰青倒更情愿后者坐到副驾驶,现在看不到他的脸,可又能强烈地感觉到他的存在,反而让仰青无端端地紧张。
酒气倒是很明显,这人晚餐时似乎真的喝了不少,温热迟钝的气息弥漫过来。
仰青把着方向盘,问:“去哪儿。”
身后传来调整姿势的动静,景屹川懒洋洋地说:“你晚饭吃得怎么样?”
“……我问你,去哪儿。”
“你救了我的命,都不给我机会说声谢谢,甚至连面都不愿让我见,是不是有点过分啊。”景屹川轻笑着说。
“景屹川……”
“今天我跟我爸说的那些话,你觉得如何,能让你满意吗?”
“……”仰青挫败地低下头。
怎么会这样,好像时间没有存在过,他们之间的一切全部是衔接着那个血腥的雪夜在延续。
那自己这几个月的自我放逐和隔绝又算什么。
他一次次地跟自己确认,他已经走出来了,却被几句话轻易掀翻结论。
景屹川确实还是太自由了。
深深呼吸,仰青问:“景先生,你到底要去哪儿。”
几秒的死寂后,景屹川一声冷笑,报了个酒店的名字。
仰青无语地设置好导航,往外开。
景屹川又开口:“你今晚也住那儿吧,方便荣琛随叫随到。”
……这话里有没有恶意?仰青不懂了。
他自己也奇怪,怎么就默认了景屹川其实对这场分手还有不满,无法释怀?他没立场这么想的,景屹川八成只是习惯性地找茬,根本没有别的意思。
仰青说:“这不用你操心。”
“我没操心你,我操心的是荣琛。”
仰青不准备跟他计较。
路上的沉默反而还好熬一些,仰青紧绷的神经总算稍微放松。
然而好景不长,到了半路,景屹川忽然在后面大声嚷嚷:“停下,我要吐。”
仰青赶紧刹停,下车拉开后面的门,伸出手。
景屹川用力地拍开他:“不用你扶。”
“……”
景屹川自己按着车门站直了,深吸气,抬脚往路边走,没两步底下就打结,人往前踉跄。仰青抢上去,在他倒地之前捞住了他的腰。
这次景屹川可能是真没力气了,他有点凄凉地说:“……你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