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楚执
我仔细地睁大眼,想要看的更清楚一点。
凌乔倏然笑了起来,唇畔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说:“看什么呢?眼睛瞪得和小奶牛似的。”
“没见过哥哥?”凌乔问。
我在凌乔的拇指触及到我眼睫往下的位置时,呼吸放慢了许多。我在脑海里想着如何描述,好一会才说:“哥哥在担心我吗?”
“嗯,不然呢?”凌乔应声,那一个嗯字漫不经心,碰了碰我嘴边的温度计说,“别讲话了,一会儿掉出来了要重新测。”
没一会,温度计拿出来,凌乔眼底发生了变化。
“将近三十九度,我去和阿姨说一下,”凌乔刚要走,我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拽住了人,他瞧一眼我说,“哥哥一会儿就回来了。”
嗓音里带着无奈的叹息。
我于是松了手,看着凌乔走出房门,似乎和妈妈打了电话。妈妈的声音模糊不清,我只能听到凌乔的回复。
“下大雨了,阿姨明天早上再回来吧,雨天不好走,这边有我照顾呢。”
“有点发烧,我一会儿给他喂药。估计是着凉了……上星期就在打喷嚏,天气变化无常。”
“交给我就好了,阿姨放心吧。”
我听见凌乔下楼的声音,没一会儿清粥端上来,旁边放了药片。我在床上躺着,凌乔把端来的饭放到一边,在我背后放了只枕头。
“先吃点东西,不然直接吃药胃会烧。”凌乔对我说。
“小时候是妈妈喂我吃粥,”我说,我像个蚕宝宝一样被凌乔裹着坐起来,瞧两眼粥,“现在是哥哥喂我。”
凌乔吹了吹,不烫了才放到我嘴巴边说:“我们白雪是蚕宝宝,需要一直有人喂桑葚叶才行。”
“阿姨现在人在外地出差,今天赶不回来,她已经连夜买了明天一早的票。”
“张嘴。”凌乔说,然后我张嘴,柔软的米粥在嘴巴里散开,我缓慢地咀嚼着食物。
“明明下午还好好的,睡一觉就开始发烧了。我做梦还梦到了哥哥在捉蝴蝶。”我说,我脑袋靠在枕头上,双手空闲,眼珠子不由得转过去。
“那哥哥捉到蝴蝶了吗?”凌乔问,喂完粥,忽然碰了一下我的睫毛,我下意识地垂眼。
“上面有汗。”凌乔蹭掉我睫毛上的汗珠。
“捉到了,哥哥还说,不喜欢毛毛虫,”我想了想说,“刚刚哥哥说我是蚕宝宝,蚕宝宝也是毛毛虫。”
“哥哥喜欢毛毛虫吗?”我问。
凌乔像是听见了好笑的问题,温声说:“白雪就算变成小苍蝇,哥哥也喜欢。”
那还是算了,这个比喻一点也不美妙,凌乔很擅长破坏气氛。
“苍蝇留给哥哥自己当。”我说。
“看来还有精神贫嘴,把药吃了。”凌乔把空了的粥碗放到一边,药丸放到我掌心,我没有接,凌乔抬眼看过来。
“吃药也要喂?”
我没有讲话,生病的人有可以躺尸的特权。我乌黑的眼珠瞧着凌乔,在里面看到了自己脆弱的一面,凌乔一问我,我慢吞吞地转过去,像是含羞草一样合上了。
“行,张嘴。”凌乔拿了药丸,我于是张开嘴。
凌乔:“白雪,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户人家,父母过于溺爱孩子,什么都不让孩子亲历亲为,然后出门的时候在孩子脑袋上挂了个大饼。结果回来的时候孩子饿死了,因为孩子只知道吃面前的大饼,没学会给脖子上的饼转圈。”
药丸放进我嘴巴里,我碰到一片粗-砺,知道这是在讲我,我垂下眼,猝不及防地咬了一下,凌乔指尖顿时多了两道牙印。
“我会转脖子。”我说。
“我还会自己做大饼。”我又补充。
凌乔摊开自己手掌,食指和中指上沾上一层透明的津-液,牙印非常显眼,红色的两道,看上去像是暧-昧斑驳的痕迹。
我不去看,凌乔瞧向我,我往下缩了缩说:“哥哥,我要睡觉了。”
“白雪。”凌乔喊了我的大名,我刚缩进被子里,腮帮子就被捏住了。
凌乔把我的脸掰过去,他眼底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房间昏暗的灯光下变得漆黑,被咬的指尖轻轻碰上我的嘴唇,似要通过唇畔去够咬人的罪魁祸首。
“干啥子。”我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凌乔搓了半天面团,我腮帮子生疼,他好一会才撒手。
“没事,白雪以后不叫白雪了,哥哥给你改成黑雪。”凌乔笑一声说。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起外号,因为我皮肤很白,没有人这么叫过我。我眼珠转过去,耳朵关门装作没听见。
吃完药之后犯困,我闭上眼睛,没一会脑袋上传来凉意,凌乔放了一条毛巾在我脑门上。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凌乔擦擦我的脑袋,我把脖子扭过去,好让他帮我擦脖子,他动作略微顿住,然后继续给我擦脖子。
“跟水做的一样。”凌乔低声说。
凌乔的气息落在我耳边,我耳朵刚被擦过的地方又开始烧起来。关于我过去生病的记忆,我能记起来的只有妈妈给我喂粥,在我耳边絮絮叨叨,操神操劳的模样。
随着我的衣服脱下来,我听着窗外的雨声,察觉到有一种新的记忆正在覆盖我过去的记忆,愈发得鲜明,深深地留在下雨天。
或许是因为凌乔总是开玩笑的原因,一会儿说我的脑袋沉得像大头娃娃,一会儿说我的脸像猴子屁股,没一会轮到小笼包,然后屁股变成了烤过头的番薯。我脑袋埋在被子里,身体逐渐清爽,产生了一阵困意。
半夜的时候我醒来,床边亮起一盏小台灯,我分不清此时此刻的时间。凌乔仍然在我床边坐着,他手里拿了几张乐谱,我看不清上面跳跃的音符。
“哥哥?”我在被子里喊一声。
凌乔闻言放下了纸笔,应声说:“在呢。”
我轻轻地扯住凌乔的袖子,属于凌乔的气息扑洒围绕在我身侧。我眨眨眼,凌乔的侧脸轮廓一点点浮上来,他眼底一片温柔,唇角略微扬起来。
讲出来的话却不那么温柔。
“撒娇做什么?要哥给你把尿?”
我闻言没有反应,我一只脚刚从被子里伸出来,被凌乔塞了回去。
“哥哥怎么不睡觉?”我问。
凌乔回答说:“等白雪退烧了就去睡。”
我在被子里滚来滚去,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我背后,我摸摸自己脖子后面,一小截发尾汗湿,几乎粘在皮肤上。
“哥哥,我睡不着了。”我盯着天花板说。
凌乔没说什么:“那醒着。”
我变成毛毛虫转回来,提要求说:“哥哥给我讲故事。”
凌乔闻言唇畔微不可见地扯了一下,回复说:“不会。”
我没有讲话,眼珠转过去盯着凌乔看,房间里非常安静。没一会,凌乔捂住了我的双眼,“白雪大朋友,要听什么故事?”
第30章
030
我说:“我要听童话故事。”
“讲白雪公主?”凌乔好笑地问,双手轻轻捏住我的鼻尖说,“白雪公主只要撒娇鼻子就会变长。”
我难以呼吸,瓮声瓮气说:“那是两个故事,哥哥。”
凌乔撒开了手,手掌轻轻压了压被子说:“我想想……给白雪讲一个意大利的民间童话。”
低沉动听的声音传来。
“魔女将王子困在河边的螃蟹身躯里,有一天,这只螃蟹被抓去献给国王。国王说我要这只螃蟹有什么用呢?这时公主看见了这只漂亮的螃蟹。”
“公主请求国王把螃蟹买下来,买下来之后无意间撞见了被困的王子。想要解救王子需要一个愿意随时为他付出生命的姑娘。公主对王子一见钟情,甘愿解救他。公主救下王子之后与之约定,他马上就会来娶她。”
我认真地听着,然后问:“那最后他们在一起了吗?”
“哥哥也不知道,”凌乔说,然后想了想,“只要相爱,终归会在一起吧。”
“我喜欢幸福的结局。”我盯着凌乔的衬衫袖口说,那里微微地皱起了。
“知道了,白雪喜欢幸福结局,”凌乔重复说,然后碰上我的发丝,“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我转过去,闭上了眼说:“睡了,哥哥晚安。”
一夜过去,第二天我请假了,大早上听到楼下的动静。
我睁眼时,眼角扫到凌乔白色的袖口,凌乔仍然在我床边坐着。直到妈妈进屋,两人小声地说了什么。
“我来吧……你辛苦了,回去睡吧。”
“好。”
妈妈刚来到我床边,我已经醒了,从被子里伸出脑袋,瞧见妈妈眼底都是血丝,脸色也有些苍白。
“宝贝已经醒啦?是妈妈吵醒你了吗?”妈妈在我床边坐下来,笑了一下问,“有好些吗?”
“平常不怎么生病,一发烧吓死人啦。妈妈昨天一晚上都没睡着。”妈妈又为我掖了掖被角。
妈妈的手掌放在我脑袋上,我点点头说:“已经好多了,除了没什么力气之外。”
“妈妈不用担心我,去休息就好啦。”我又说。
“妈再给你测下体温,烧退了就吃点东西,然后我再去休息。”妈妈说。
体温计上显示37度多点,妈妈一边皱眉一边放到了一边,“还有点低烧,这两天在家好好休息吧。天气转凉别又吹着了。”
“好哦。”我说。
没一会儿,妈妈给我煮了一碗清汤面,上面撒了葱花,放了荷包蛋,清香顿时飘进来。
我吃饭的时候妈妈在旁边坐着,她一直盯着我瞧,我不由得眨眨眼,询问:“妈妈的婚纱照拍的怎么样了?”
“订了周六日,到时候白雪和凌乔也过去,我们一起拍个全家福。”妈妈说。
“好。”我答应了,扒拉扒拉碗里的面条,热汤下肚身上变得很暖和。
我把一整碗面都吃完了,对妈妈说:“还是妈妈做的面条最好吃。”
妈妈不由得笑了,揉了揉我的脑袋说:“那妈妈也有不在的时候,白雪要学会照顾好自己才行。”
我没有接话,在我的想象意识里,没有妈妈不在的那一天。那一天对我来说无法想象。
整整两天的时间,妈妈和凌乔轮流照顾我。妈妈把宗姣送来的老母鸡炖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