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楚执
程浩浩双手插兜,身体绷紧,面庞在灯影下显出一层晦涩的阴影。
小圆脸一脸紧张,戚临泉唇畔带着笑意。
“命运一向弄人,谁让白雪正好请假了呢,又是唯一一个看完两部话剧的。这么看来……你也一定要做见证者和决断者了。”
戚临泉笑意吟吟:“你选择谁,谁就会被加冕,成为荣誉之徒。”
在某一瞬间,我看到会议室的灯光之下,桌椅全部消失,这里变成了一座升降的审判台。
我置身在巨大的天平中央,脚下随时会失重倒塌。像是《厄舍府的倒塌》里濒危的城堡,处在被埋葬的末日边缘。
很快,我回过神来,察觉到衣领处的汗珠湿淋淋的。我抿着唇畔,捏了捏自己的手指,看向顾炊原问。
“没有其他同学了吗?如果最后投票结果是双数呢?”
“不存在那个可能。”
顾炊原回应我,解释说,“我们统计人数的时候就是单数,很多在看完话剧之后就投过票了。非我们学校的学生都要当场投,剩下的三天时间考虑,今天上午最后一票已经投完了,现在只剩下你这一票。”
“所以,白雪,你打算选谁?”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空气中有淡淡的粉尘气息。那枚奖章朝向我,我不由得垂下眼,我不喜欢做这样的决断。
抉择,意味着选择一方,注定要让另一方失去。
“可以弃权吗?”我出声。
“当然不行了。”顾炊原和戚临泉异口同声。
他们两个同时看向我,比起其他人,他们两个朝我投来坚定的眼神。他们眼中带着鼓励,以心神告诉我大胆做选择。
“没事的,白雪,你……”顾炊原组织着语言。
“你支持谁我们都支持你。”戚临泉说,然后顾炊原点点头。
在他们期待的目光下,我收回注意力,回忆着两部话剧。在我年少时妈妈带我看过不少音乐剧,我对于这一类舞台剧的鉴赏具有基础的审美。
两部作品……
从立意上来看二者不分上下,从舞台布景和分镜、故事转折和流畅度来看,很明显是程浩浩的作品更胜一筹。且程浩浩的作品更加经得起考究,许多台词富有出处。
宗姣的作品相对稚嫩,从艺术层面上来讲,显然是程浩浩更胜一筹。
按照艺术审美上来看,显然我应该投给程浩浩。
可是……
我眼角扫到宗姣的绣花鞋,她还穿着那双鞋,牛仔裤短了一截,露出来的双腿上有几个蚊子包。其中有一个被抠破了,上面有未干的血迹。
看到那双鞋,我脑袋里胡思乱想,蓦然想到了母亲。母亲在09年的时候生下我,结束了在厂里的工作。她带着我一路南下来到滨江,抚养我至今。
这个年代,按理说不应该有这种鞋子存在了。可它就在眼前,时刻吸引着人们的注意力。
无论什么时候,时代的变革并没有作用在这类人的身上,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未曾给她们带来便利。
我垂着眼,一寸寸地掰着自己的手指。空气中传来“咔嚓”一声,指骨移动发出的动静。
戚临泉担心我有压力,对我说:“白雪,我们都知道这两部作品很厉害。你抛开心理压力,只当是普通的根据自己的喜好投票就好了。”
程浩浩忽然在旁边说:“话剧主题是对个人生活的思考,并非是家庭。”
“请两位选手不要干扰投票方投票。”顾炊原轻轻在桌子上敲了两下。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我想起画室老师在讲美术史时曾经问过我们的问题。
倘若一个人犯了道德上的罪恶,是否要加以审判至这个人的个人才能?他所赋有的才能是否一并要受到牵连?
以及任何人……在站在审判的天平之上时,是否能够抛开自己本身的倾向?
我不记得自己当时怎么想的,人距离真实的认知永远有一段差距。直到顾炊原再次出声催促,我才有了动作。
……遵从自己的审美意识。
我走到会议桌前,两张写有名字的投票牌分明十分轻盈,拿在掌心里却有千万斤的重量。
写有程浩浩名字的纸牌被我拿起来,我听到有人松了一口气。在这时,我眼角往后看去,看到了千里迢迢飞过来的一只蚊虫。
那只小蚊虫在人群中穿行,找不到可以觅食的对象。最后它选定了目标,围绕着宗姣布满蚊子包的脚踝转来转去。
我情愿那只飞虫飞进我的眼睛里。
我捏着投票牌好一会儿没动,盯那只飞虫让我的双眼变得干涩。片刻,我抠着投票牌,把它放了下来。
唇角绷直,我掌心出了一层汗。
在一片死寂的寂静里,我绕过去,拿了宗姣的投票牌。
顾炊原和戚临泉看着我的动作,顾炊原侧头问:“白雪你确定了吗?你要选宗姣?”
戚临泉在旁说:“你可要仔细考虑清楚了,你是学过美术的,对色彩和分镜最了解。”
我真要投票,他们两个又紧张起来。我的心仅仅片刻纠结,最终选了宗姣的名牌放在了前面奖章旁。
名牌落下的瞬间,我耳边仿佛出现了“嘎吱”“嘎吱”的声音,那是天平在倾斜的动静。
“那……最后还是宗姣获胜。这次投票非常公平公正,大家有目共睹。”顾炊原宣布。
夏天的余热散进会议室里,连同初秋掉落的第一片枯叶,落在我脚边。
“砰”地一声,那片叶子凋零在我脚边,程浩浩摔门而去。
小圆脸在原地脸色惨白,喊了一声“浩哥”,也跟着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圆脸停下来,他忍了忍,质问我:“白雪。就算其他人没有审美,你也没有审美吗?”
“别人投宗姣都有自己的理由。那你呢?对你来说,这是一场公正的评比吗?”
那话音落在我耳边,很快人消失了,留下的话音仍然在我耳侧徘徊。
顾炊原松口气说:“反正我不懂艺术,我投了宗姣。他都造谣了有什么资格拿这个奖。”
“我投了他,”戚临泉说,然后知道宗姣在旁边,向宗姣解释,“宗姣,你做的也很好。但是我认为艺术的对比需要抛开创作者本身的道德。原本我也很纠结来着,但是看到那么多人支持你,我很高兴。”
“我不在意,”宗姣对戚临泉说,然后关心我,“你还好吗?”
我擦擦掌心的汗,反应过来说:“没事。”
接下来是拍照流程。需要做奖项登记,在网址上填上宗姣的个人信息,证书上的名字也是宗姣自己填的。
我注意到宗姣的字迹是标准的宋体,像是临摹了成千上百遍,印刷体拓下来的文章一样。
一切结束之后,我和戚临泉顾炊原一起下楼。
戚临泉忍不住说:“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假如艺术领域被主观意识垄断,那么就不会有创新。如果你现在按照道德去审判程浩浩,其实也算是一种主观意识垄断。”
“为什么呢?因为你知道他的作品更好,但是你因为任何非客观的原因……除了无法投票之外的原因不选择他,那么都是一种主观性的非客观选择。是不公正的。”
“这毕竟是对艺术的鉴赏,而不是比谁更有道德。”
顾炊原闻言双手撑在脑袋后面,淡定地说:“一开始我也很纠结,当时我看投宗姣的不多,我就选她了。而且相对来说,她更缺那一块儿金子吧。”
“你看,你这就是主观意识。我们的评比也不是比谁更加贫穷,谁更需要这么一份黄金奖章。”戚临泉说。
顾炊原扯了扯嘴:“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投都投完了。”
“我只能告诉你,”顾炊原想了想说,“现实里的选择就是这样,倘若一个人只有才能,没有道德,必然会遭人诟病。”
“白雪,你说是不是?”
“……白雪?”
我好一会才回神,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我盯着树木的影子,随意地应了一声,很快上课铃声响了,我们回到各自的教室。
上课时,我看到阳光的影子一点点地偏移,落在我的眼皮上。
侧面打进来的光形成偏离的光束,仿佛印证我的行为一般。光束充斥着大片的阴影,变得无法直视。
第32章
032
����撒旦的探戈……
前进六步,后退六步,
看似在前进,实则回到原点。
国庆假期的早上,一大早,阳台鲜绿的叶子掉了几片。我捡拾起一片叶子,把它放回泥土里。
“白雪,走啦,要去拍照咯,今天。”妈妈在楼下喊我。
“来了。”我应了一声,捻掉指尖的泥土。
楼下停着一辆不常来的车子,加长版的黑色怪兽隐在阳台阴影下。车窗缓缓地摇下来,露出继父的面容来。
“周权。”妈妈喊了一声,她穿了到脚踝的长裙,白色的长裙尾部带着一些鱼尾,大波浪卷发绕在肩侧,笑起来眼帘带着光。
我在旁边站着,妈妈喊完继父之后注意到我已经下来了。
“哎哟,乖儿子,下来这么早呀,”妈妈揽着我,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脸,“妈妈今天穿的这身好看吗?”
这么一下,我察觉到继父朝我看过来,目光不那么友善。我摸摸自己的脸说:“很好看。”
凌周权敲了敲车窗说:“上来。”
“来了,”妈妈松开手,对我说,“白雪也上车吧。”
凌周权偏过身子,亲自为妈妈打开了车门。
妈妈好笑地摸摸头发说:“怎么还当上司机了。”
直到妈妈坐上副驾,我还在原地站着,我问:“哥哥呢?”
“马上就下来了吧,昨天回来的很晚,半夜才回来。”妈妈说。
说完,凌乔就出来了。他像是刚睡醒,发丝垂在眼睛边,五官被遮住些许,阴影覆盖的眉眼比平常沉了几分。
我的肩膀被拍了一下,气息先传过来,凌乔懒洋洋的声音落在耳边。
“一大早去阳台扯叶子?”
我扭过去瞧凌乔一眼。阳台的位置对着凌乔房间的窗户,我说:“没有。”
“走了。”继父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