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楚执
书房里有一道虚虚的缝隙,我先是瞧见了书架最顶层的童话故事。然后瞧见了凌周权在书桌前写字的身影。书房的中央空调调得很高,暖气十足。凌周权只穿了单薄的衬衫和修身马甲,他右手袖子高高地撸起来,正在茶缸里涮毛笔。
我在门口偷看,凌周权瞧见我了,对我说:“进来。”
我于是进去了,我闻见空气中淡淡的香气,妈妈还给叔叔点了香。我走近去瞧,字幅上的字迹恢弘大气,笔锋凌厉而赏心悦目。
我忍不住说:“叔叔字写得真好看。”
凌周权也瞧了眼,说:“太久没写,有点生疏了。”
我在旁边说:“哥哥的艺术天赋是不是也遗传于叔叔?哥哥也会写字吗?”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凌周权用毛巾把毛笔尖擦干,“他哪有艺术天赋,唱歌唱得嗷嗷叫,难听得要死。”
“……”我听过凌乔他们的专辑,并不难听,相反因为受了西方文化的影响,融合了一部分东欧的朋克元素,旋律做得很好。
我于是问:“叔叔听过哥哥唱歌吗?”
凌周权面上没什么表情说:“从小天天唱……小时候在孤儿院天天扯着嗓子给修女唱歌,修女不好说难听,一直鼓励他,他信以为真了,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然后凌周权顿了下,对我说:“你有空可以和他说说,我的话他不乐意听。让他早点认清自己,别去追什么不切实际的音乐梦了。”
我嘴上应了:“我有空跟哥哥讲讲。不过叔叔……我觉得哥哥唱得挺好听的。”
“现在不是九十年代,流行的东西也不一样了嘛。让我们爷爷奶奶之类的,去听九零年代的歌曲,可能也会觉得不好听。但是艺术总有共通的地方……就跟我看到叔叔的字,虽然我不懂,但是也能感觉到美感。”
“叔叔写得很好看。”
凌周权说我:“你倒是会说。”
我凑过去去瞧凌周权用的墨块。凌周权眼光毒辣,从那么多墨条里选了一条最贵的,这还是我之前攒了很久的压岁钱买的。
我在旁边说:“叔叔,我帮你磨墨吧。”
反正我也没事干,我吹着暖气,没一会儿感觉热,脱了衣服小心翼翼地拿到了一边。白色的羽绒服沾上墨迹很难洗。
妈妈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凌周权在写字,我在磨墨玩,凌周权还在旁边教我:“练字和练功一个道理,不能心急。字需慢慢练,帖需静静临。做任何事都是这样,走捷径就是绕远路。”
“怎么都窝在书房,对联写得怎么样了?”妈妈好笑地说。
书桌上堆了很多的字幅,凌周权瞧一眼说:“不着急,现在只是练笔。要贴家门上,得选出来一幅最气派的。”
说着,凌周权担心没有说服力,瞧我说:“对吧,白雪。”
我在旁边点点脑袋说:“要气派的。”
“要啥气派的,一会儿就中午了,下午还要去祖坟烧纸呢,”妈妈气笑了说,“你们两个在这儿写到天黑都写不完。赶紧写了贴上去……还一堆事呢。”
凌周权闻言摸了摸鼻子,见妈妈不高兴,他这才应声说:“知道了。”
上午凌周权把对联写完了,我叫了凌乔下来一起贴对联。写的是一对“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春满人间”。
中午我们吃了一顿饺子,饺子是我和哥哥还有妈妈一起包的。凌周权本来要帮忙,因为包得太丑,被妈妈赶走了。
下午,凌周权开车,去给姥娘和姥爷烧纸。姥娘姥爷原本住在北方,后来妈妈南下之后跟着一起过来照顾我,在我十岁的时候姥娘去世了,姥爷在半年后相继离世。妈妈把姥娘姥爷葬在了径山。
天空雾蒙蒙的,远山被整座雾气笼罩,空气污染令滨江成了一座雾都。早晨下了一场小雨,泥土变得潮湿,柔软的草茎陷在田埂边缘,空气是淡淡冬日孤寂与潮冷的气息。
妈妈和凌周权去了祭祀专区烧纸。我抱着花束从车上下来,白色的菊花,由黑色的绒布包裹着,我把鲜花放在姥娘姥爷的墓地前。
“啪嗒”一声,我脸颊边落下一滴水珠。细雨落下,我刚抬起头,一把黑色的伞撑在我头顶。我往后看,凌乔在墓碑前为我撑伞,细雨只溅湿了墓碑后方。
“哥哥。”我喊了一声,凌乔撑伞瞧我的眼珠。
凌乔顿了顿问:“难过?”
我眨眨眼,亲人已经安息了很多年,现在倒是已经没有这种悲伤的情绪了。我瞅瞅凌乔说:“哥哥,我们在姥娘姥爷面前不能讨论这个问题,他们可能会伤心。”
凌乔略微挑眉,那就是不难过的意思。
我瞧见漫山的细雨,凌乔的眉眼在其中也被模糊了一层。那澧丽的面容交织着淡然的情绪,不知为何,凌乔在墓碑前撑伞这一幕,牢牢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很快,妈妈挽着凌周权出来了。我们上了车,接下来去了凌家的祖坟。凌家祖上当了几代清官,据说在民国时期还做过小县主。几代清贫乐道,未曾富裕过,到了凌乔爷爷那一辈,才得了贵人的提携,家境好了很多,把凌周权送到南洋读书。
凌周权后来做生意从南洋做到欧洲,做进出口的珠宝,之后公司上市,主打低调做实事,在公众前鲜少露脸。凌周权待自己家眷也不薄,门里血脉没有那些竞争的主意,一代人都仿佛继承了先祖的品格,各司其职做着自己分内的事。
我和妈妈去了凌家的老宅,这么一趟,凌周权带妈妈去了祠堂。我和凌乔像是被爸爸妈妈暂时搁下的两小只。凌乔有几个表哥表姐。凌乔带着我和他们各自打了招呼。
去这种到处都是陌生人的场所,我一向很安静,我担心凌乔不见,抓住了凌乔的手。
“凌乔,这是你弟?”有人过来问。
凌乔应声,然后那人说:“你弟长得这么漂亮。不说还以为是你队友。”
“对了,听说你现在火了,”那人又拿出来几张早就准备好的照片说,“帮我签点名,我拿去咸鱼上卖。”
我在旁边瞧着,凌乔唇角抽了一下,喊了声“表哥”,对面的男生嘿嘿笑两声。
凌乔拿照片签了名。
男生还没完,早有准备地拿出来了另一沓照片说:“还有还有。还有你队友的……你会模仿你队友的字嘛?”
“你这没有你队友混得好呀,人家一张签名炒到了一万,你的才八千。”男生咂咂嘴说。
我瞧瞧照片,那是具封郁的小卡。
凌乔把照片塞回去说:“不会。他的字我学不来。”
第71章
071
妈妈和凌周权一起从祠堂出来。祠堂做了很高的檐顶,往下里面的香线冒出一缕青烟。缭绕的青烟笼罩住妈妈和凌周权的身影。妈妈挽着凌周权朝我们一笑。
“好啦,我们该回去了。白雪,凌乔。”妈妈喊我们道。
我和凌乔于是走了,直到上车我才撒开手。
忙碌了一整天,下午妈妈回到家准备年夜饭。我在厨房边给妈妈帮忙,大年夜的年夜饭比小年更丰盛一些。妈妈准备了一些特色凉菜和精致的小食。吃完饭我分别收到了三个红包,一个是妈妈给的压岁钱,一个是凌周权给的大红包,最后是凌乔给的,凌乔给了我一张卡。
“哎哟,这赚的钱都给弟弟啦?”妈妈瞧见了,忍不住笑。
我第一次压岁钱收到卡,不由得新奇地瞧瞧,上面写着滨江银行。我摸摸卡片,又问:“哥哥,这里面有多少钱?”
密码是我的生日。090601。
凌乔坐在我旁边,他见我左动右动,腾出一只手按住我说:“二十万。”
妈妈在旁“哎”一声:“凌乔,你给他这么多钱,他上哪儿花去。”
“白雪,还不谢谢你哥。”
我乖乖地说:“谢谢哥哥。”
凌乔朝妈妈笑一下说:“存的是定期,五年之后才能解开。到时候白雪该大学毕业了吧,给白雪存着毕业了用。”
凌周权在旁对妈妈说:“他赚那么多钱,也该往家里花花,不用操心他。”
“都是傻子爱买他的歌。”凌周权说。
我担心凌乔受伤,轻轻拍拍凌乔的手说:“哥哥,叔叔说反话呢。说明哥哥唱的歌很受欢迎。”
凌周权:“白雪,我可没说。”
妈妈在一旁笑说:“好啦,好啦,吃年夜饭呢,不争论这些。”
凌乔看看我拍他的手,没说什么,他只是瞧我的眼珠问:“这么高兴?”
妈妈忍不住接话:“那白拿了一大笔钱,能不高兴吗?”
我跟着点点脑袋,重复说:“没错,高兴。”
“全世界哥哥对我最好。”我又说道。
凌乔摸摸我的脑袋,我把银行卡放进了口袋里。
大年初一我和妈妈去了妈妈的同事那里拜年,还有妈妈的朋友,以及之前姥姥姥爷那边在滨江的亲戚走动走动。
我跟着走了几家亲戚,凌乔和叔叔则待在家里。他们那边没有走亲戚的习俗,都是聚在本家,一起吃团圆饭。叔叔是二婚,第一年领人进家门,第二年才用回去吃团圆饭。
走完亲戚就已经到下午了。我惦记着凌乔,早早地拉着妈妈回来了。
回到家,凌周权坐在沙发边,问道:“回来了?”
“回来啦,几家都走过来了。”妈妈接话说。
我朝楼上看,问道:“哥哥呢?”
凌周权回复我:“在楼上,一天没出来。”
“你们爷俩中午吃的啥?”妈妈问,她已经有了答案,瞧见了案台上的剩饭,热的是年夜饭的剩菜。
我上了楼。我走到凌乔的房间门口,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旋律试音动静,我轻轻地敲了敲门。
“哥哥,你在吗?”
没一会儿,凌乔出来给我开了门。
凌乔打开门瞧我说:“不在。”
我从门缝里挤了进去,凌乔瞧着我的动作,他唇角微不可见地抽了一下说:“来哥哥这里做什么?年都拜完了?”
“没拜完不能来吗,哥哥的房间就是我的房间。”我摸摸手指说。
我又从棉袄里拿出来了走亲戚揣的水果糖,芭乐沙橘口味的。我瞧瞧凌乔的床,上面没有我能坐的地方,我于是坐在了书桌旁边。
“这么霸道?”凌乔问一句,瞧我坐在书桌边,他在我对面的床边坐下来。
“哥哥吃饭没有?”我晃晃腿问,糖纸剥开,我咬着糖块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水果糖被我咬成两半,空气中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甜味儿。我对上凌乔的目光,发现凌乔在看我的嘴唇,我瞧过去,凌乔收回了目光。
“吃过了。”凌乔说。
“白雪呢?出去吃了什么好吃的?”凌乔又问我。
我闻言想了一下,对凌乔说:“去远房亲戚那里吃了饭,据说是妈妈的表姐,也就是我的表婶。吃了一大桌子菜。”
凌乔应一声,见我还在原地赖着,问我:“不回去写寒假作业?”
“哥哥不想让我在这里待着。”我说着,从书桌边起来,我坐到了凌乔旁边,在床上摊成一块煎饼。
“哥哥,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我蹭在凌乔的被子边说,伸手就能抓到他衣角。
凌乔微微侧目,他的发丝有些长了,墨色发丝遮住一部分昏暗的眼珠。在家里他的姿态非常随意,一只腿叠在另一只腿上,他上半身略微往后,仰躺时半边喉结凸显出来。尽管在狭窄的空间,仍然非常具有观赏性。他像是一只盘踞在自己领地伪装成貌美之物的兽类,专门捕捉小兽上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