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百丈枝
他皱着眉认真清点,确认无误后放进口袋。紧接着,雷声里的几声犬吠把他拉出悲伤的沼泽。
宋家有人回来了。
何柚年快步拐进刚刚那条巷子,在远处停下。
尽头那扇铁门嘎吱一声,朝两边推开。
滚滚用力蹦哒两下,摇着尾巴趴到刚才那人的膝盖上,那人单手推着自行车,另一只手提着书包把它拂开,狗舌头吐着又凑过去,那人大概是烦了,弯腰提起滚滚,把它放到了自行车后座的篮子里。
何柚年站在拐角处看着这个画面,刚刚还布着愤怒的黑色瞳孔此刻亮得惊人,连口袋里硬币零星的碰撞声,在这天也难得轻快了一瞬。
宋忱推门进来时,杨桂兰正扶起她的老花镜,拿了张纸巾摁在自己的眼睛上。
临近傍晚,以往这个时间点杨桂兰估计还在街里晃悠,拎着她那个会唱老歌的小音箱,从徐家面馆侃到芳芳百货。最近倒一反常态,没找人点评街邻的八卦,而是沉迷于苦情剧,常常一个人看得泪眼婆娑,连饭也忘记煮。
“关着门哭比较有气氛?”宋忱把书包里的药膏拿出来,丢到她怀里。
去年县里头的饰品厂来芦水街招人,杨桂兰六十好几,但精气神很足,一眼就被厂家看中,被分配到点手工活,也算是体会了一把在家办公的快乐,只是年纪毕竟大了,做多了手腕遭不住,这两天在家一直在揉掌心。
“去你的,”杨桂兰抬手打在宋忱胳膊上的力道还很有劲儿,“就讨厌你这种人,专门破坏气氛。”
电视剧被暂停,杨桂兰问他:“今天一天跑哪里去了?”
宋忱弯腰拧开茶几上的风扇,低头对着吹,黑发一瞬间飞起:“去学校附近逛了圈,找找暑期工。”
“今年还要去找吗?开学就升到高三了,学校不组织上课啊?”杨桂兰摘掉老花镜。
去年新南县好几个学校被人举报暑期上课,今年多半会安分些,就算一中这个暑假要顶风作案,宋忱也没打算去。理由是一中在这学期已经上完了所有的课程内容,暑假也就是提前复习一轮,基础一轮对宋忱来说没什么意义,他并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上面。
“学校那边请假就行。”宋忱说。
“你自己决定了就好。”杨桂兰不再多问,这孩子向来有主意,不用她多操心。
宋忱闭着眼嗯了一声。
杨桂兰轻拉着他的肩膀,把人拽远了些:“都讲了别这么吹,容易感冒!”
宋忱不听话地凑近风扇,语气轻快地开口:“我得冷静冷静。”
“冷静什么?”杨桂兰都懒得搭理他,起身时还在想今天晚上做什么好吃的。
一张彩票递到她面前。
“我中了五万。”宋忱说。
杨桂兰一屁股坐回藤椅上。
过了一会儿,杨桂兰重新戴上眼镜,镜腿戳了几下眼皮,看完沉默半晌,她把风扇换了个方向对着自己,气吁吁地开口:“我也冷静冷静。”
“好好存起来,明年上大学正好用上,”杨桂兰说完又摇头,“不行不行,现在就去银行存起来。”
“还没领呢,荣哥说这个金额的得去彩票中心兑。”宋忱从口袋掏出手机,打算给滚滚下单个狗盆,带自动喂食功能。
门口那不锈钢盆还是杨桂兰从厨房给它找的,上周被宋康林的债主一脚踹凹,导致滚滚那两天不愿意吃饭,不明白是生气还是害怕。
“藏着点人,”杨桂兰叹了口气,又问,“刚才店里有别人看见吗?”
宋忱想起刚才那人。
他是在路过彩票店时注意到对方的,毕竟在隔壁水果店大喇叭的攻击下,还能仰着头睡得这么香的人,不多见。
宋忱想到对方傻愣愣冲进来和自己说的那句恭喜、抬头看自己时清晰的下睫毛和眼里没有攻击性的羡慕,于是他说:“有个傻子,不影响。”
杨桂兰知道他在挤兑人:“又胡说八道,哪来的傻子?”
这时,门口突然传开咚咚几声,滚滚的狗叫夹杂着兴奋。
杨桂兰看向院门口,只见铁门下突然探出个脑袋,紧接着一张白皙漂亮的脸蛋露了出来。
滚滚有阵子没见着这种四脚着地的生物,把他认作相同物种,正亲切地要去啃他,被对方摸着脑袋挪开狗嘴。
好不容易解决好滚滚,那人着急缩手,中途被铁栏杆一卡,脑袋撞到铁门,发出一声巨响。
“哎哟…真有礼貌,”杨桂兰没忍住嘶了一声,“头回见这样敲门的。”
那人大概疼得厉害,左手捂着脑门,右手的袖子却被滚滚逮着机会咬住往里扯,面对那颗疯了般摇晃的狗头,对方连招呼都打得可怜:“你好奶奶,可不可以救救我…”
见没人理他,那人语气开始着急:“快快快…快帮我把这只狗拿走!我的衣服要被它咬破了!”
杨桂兰撑着膝盖正要起身,听见一旁的宋忱开口给她介绍。
“诺,傻子。”
作者有话说:
大概是一个很慢热的故事,存稿还没有另一本预收的多,但两个小孩在脑海中横冲直撞的,那就插个队吧。
第2章 犯蠢
*
何柚年是被宋康林骗的傻子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宋忱甚至没法理解他们之间怎么会存在交集。
按照面前这人的说法,宋康林半个月前在老年公园里支了一个摊位,借着义诊的名义给人免费看病。几天下来,他成功地把自己包装成一名退隐江湖且淡泊名利的老中医,照他的话说,他们宋家祖上曾经出过几代御医,家里有许多疑难杂症的方子,那可是当传家宝留下来的东西。
宋康林从不推销,只讲故事,到点就跟打铃上课似的,花圃前坐了一排老头老太太,听他讲那些罕见怪病和奇特有效的偏方。
有人问起方子,宋康林就高深莫测地摇摇头,说是老祖先留下来的好东西,不方便泄露,并好言相劝道,要相信现代医学。
后来被问烦了,宋康林勉为其难松口,表示可以给出一个名额,为有需要的人深度诊断,顺势引出他手握首都大医院的知名专家人脉,就算方子没用,他也会为其引荐,只不过他给出的这份方子有市无价,怕被有心人泄露,所以需要付一笔定金。
于是浑身蛮劲的何柚年挤掉一众老头,光荣上位,终于获得了被骗的名额。
“你爸就是这样过分,所以你要还我三万块。”何柚年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半个骷髅头,很有气势。
摘下眼镜的杨桂兰被唬得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哎哟了一声。
宋忱先是望向那条细白的胳膊,那骷髅头的下巴有些错位,黑色眼珠子在室内反着奇怪的光,接着他打量起这人的表情。
拿钱的眼神很坚定,只是从刚刚到现在,对方已经咬了好几次嘴唇,像是有些紧张。
宋忱抬眼,收回视线,搭着杨桂兰的肩膀先把人推进了里屋。
“怪凶的!”杨桂兰悄声提醒他,“你小心着点,好好和人家说。”
宋忱对杨桂兰应声说好,回到何柚年面前,寒暄了句:“你这纹身贴哪买的?”
何柚年:“?”
不等何柚年回答,他又说:“抱歉,我没钱。”
这礼貌又不要脸的拒绝方式让债主何柚年卡了一下壳,过了一会儿,他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想再吓唬一下这位高中生:“那我就报警咯。”
这次对方像是思考了一下,最后点了一下头,同意道:“那你报吧。”
怕被瞎子找到根本不敢报警的何柚年:“……”
“我看你还是个孩子,我不想为难你,也不想把场面弄得太难看,你替宋康林把钱还我,我就不计较了。”何柚年给他递台阶。
“钱我拿不出,”宋忱从果篮里拿了个苹果,坐下开始削,“你要么报警,要么自认倒霉。”
此人刚中巨额彩票,简直睁眼说瞎话!何柚年完全不能原谅,猛地锤了一下茶几:“拿不出也得拿!我凭什么自认倒霉?是你们欠我钱!”
桌上的老花镜被震到地上,宋忱轻轻皱眉:“你们?我骗你了吗?”
“没有又怎样…”何柚年一个字一个字地漏气,尾巴又提起,“你爹骗的就是你们家欠我的,他要是还不了就得你替他还!说什么没钱?我刚都看到你中了五万!”
宋忱笑了一下。
何柚年立马皱眉。
“你有欠条吗?”苹果皮岌岌可危地挂在身上,为了完整性,宋忱放慢了削苹果的速度,头也不抬道,“我看看。”
何柚年把准备好的欠条拍在桌上,宋忱手一偏,苹果皮在最后一圈的位置断掉,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看向何柚年的眼神里,带了些不满。
“欠条在这。”何柚年指着宋康林的名字,“白纸黑字。”
宋忱看了一眼这份没手印没条款,只有几句口语化内容的句子,认真观察了一会儿何柚年。
何柚年心跳突突,梗着脖子提高声量:“看我干嘛,看欠条!”
宋忱突然伸手,何柚年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
这双手白净修长,腕骨突出,何柚年移开视线,感到莫名其妙:“干什么?”
“我叫宋忱,”宋忱学他,指着欠条上借款人的名字,耐心地又提醒一遍,“他叫宋康林。”
“我他妈识字!”何柚年怒了。
“原来上过学,那我有话直说了。”宋忱露出挺欣慰的表情,试图和他沟通。
何柚年开始正色。
“他欠你钱,关我鸡毛事。”宋忱看他一眼。
何柚年愣了片刻,握紧了拳。
“你自己犯蠢被骗,要我来给你承担后果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了,”宋忱低着头把地上的老花镜捡起来,“你见过哪个正经医生会在公园里给人看诊?”
“什么叫我犯蠢?”何柚年起身,猛地拽住这人的衣领。
这话还需要他来提醒?何柚年回想,谁让他那天刚好身体有些不舒服,路过公园时宋康林看他脸色不好,免费给他把了个脉,最后还八九不离十地说出了他的病症。
事后,何柚年确实意识到对方说的话里存在很多漏洞,但被骗的那刻他只能提取到对方说的关键字,宋康林说再不治疗恐怕凶多吉少,说名额只有一个,又说明天过后他就不来了。
犯蠢吗?何柚年也知道自己蠢。可他有什么办法?在那一刻他就是慌了怕了,怕机会错过,怕自己没存够钱就死了,因为怕所以他信了。
包括被骗之后,何柚年不报警,在公园连续蹲了两个星期,最后从一位老头口中提取到芦水街这个信息,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手机坏掉拖着没去修,美甲店的工作也辞掉,床底的金色小猪被他掏得只剩一千六百块,连养的庄园小鸡都没办法喂饱。
蠢吗?都蠢。可谁都可以骂他,就眼前这人不行。
宋忱最上面的校服扣子因为何柚年的动作散开一颗,他偏了偏头,把手里的水果刀往旁边收了收。
何柚年的指关节本来抵在宋忱喉结下方一寸的位置,眼神正死死地盯着他。
见对方收刀,何柚年喘着气默念了一遍:不激动…不生气……
还没念完,宋忱仰头,手腕一抬,把举着苹果问他:“吃吗?”
喉结在掌心滑动的触感怪异得不行,导致何柚年的愤怒被打断,反应不及于是愣在原地,接着莫名其妙伸出了手。
下一秒,响起一道清脆的咔嚓声,宋忱把苹果咬进了嘴里,咬完唇角还带着笑。
何柚年看着自己伸出的掌心,一瞬间怒火复燃,血色从脖子燃到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