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破 第3章

作者:百丈枝 标签: 近代现代

活个球的一百一!

杨桂兰本来在厨房剁肉,为了听客厅的动静,声音放得很轻。

因为一直没传来动静,她渐渐放松警惕,就在她抬手往下砍时,门外同步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杨桂兰冲出厨房,顿时愣在原地。

客厅里的垃圾桶被人踹翻,咬了一口的苹果正在地上翻跟斗,茶几歪歪扭扭地横在中央,骷髅头对着她鞠了一百二十度的躬,宋忱则单手反剪住那孩子的双手,另一只手正摁着那张漂亮脸蛋和茶几来了个贴面礼。

“放开我!”何柚年反手拽住宋忱的手想借力起身,结果砰的一声, 脑袋瞬间被压回原位。

宋忱表示冤枉:“你先动的手,道个歉我放过你。”

“你故意的!” 意识到自己被耍,何柚年急呼呼地喘着气,结果扭头看见杨桂兰举着菜刀朝自己冲来,他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脑袋,眼眶猛地红了。下一秒,被逼到极点的何柚年对着自己脸颊边的那只手张开嘴,发狠地咬在对方虎口的伤疤上。

手上传来痛感时宋忱微微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松手,直到什么温热的东西抵了上来,宋忱才嫌弃地捏着这人的脸颊,让人松劲。

结果对方非但不松,可能还觉得不够用力,张嘴咬得更起劲了。

“你他妈是狗吗?”宋忱都有些无奈了。

何柚年什么也听不见,看着杨桂兰朝自己靠近,牙齿打着颤,牙根抖得仿佛闻到了血腥味。

“哎哟别打了!”这模样杨桂兰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插手,进进退退了两步才发现菜刀还在手上,她当即放到身后的餐桌上。

随着咣当一声,宋忱的虎口被猛地松开,只是何柚年还盯着他们凶。

牙印的位置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宋忱还没说什么,身下的人突然扭开头不说话了。

宋忱手上用了些劲儿,兜着何柚年的脑袋让人露出脸,在看清对方的表情后难得有些想笑。

何柚年的眼泪很大颗,眼眶满了,一眨就滑落,尽管此刻被欺负也带着些狠劲,身体发着抖也不服软:“我他妈才没这么好欺负!”

最后一记闷雷打完,滚滚在院子里叫了几声,一阵穿堂风拂过,大雨噼里啪啦地落下。

而何柚年吼完这一句,眼泪也跟屋外的雨似的,直往人心里砸。

“小柚子,你要记住自己没这么好欺负。”

这句话也是瞎子跟他讲的,何柚年曾经一直深信不疑,可到头来才发现,明明谁都能欺负他。

老天觉得他好欺负,所以给他一个坏掉的心脏,那对夫妻欺负他小,于是把他丢在路边,瞎子认为他是个累赘,干脆利落地把他卖掉。

不过是再被抛弃一次,何柚年这次明明都打算把自己捡起来了,可为什么还要这样欺负他?

为什么要骗走他辛辛苦苦赚的钱?为什么要利用他的恐惧?又为什么偏偏是他。

那黑漆漆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绝望,宋忱微微一愣,松开了他的脑袋和手腕。

可恢复自由的何柚年却依旧一动不动,直到杨桂兰上前,把他扶起到椅子上。

“别哭了孩子…我替小忱和你道个歉,他动手没轻没重的。”杨桂兰替他拉好翻起来的衣角,轻轻瞪了一眼角落的宋忱。

宋忱无辜地杵在那,仿佛在说谁知道这人会哭。

“你去厨房把肉剁了。”杨桂兰往后挥手。

直到宋忱走了,杨桂兰才问何柚年:“伤着没有?”

何柚年用袖子快速擦了一下眼泪,轻轻摇了一下头。

杨桂兰看到他还湿乎乎的鼻尖,很轻地叹了口气:“留下来躲会儿雨吧。”

刚刚那瞬间的绝望已经慢慢退潮,何柚年反倒平静了下来。

见小孩点头,杨桂兰留给他私人空间,起身去准备晚饭。

过了一会儿,宋忱突然从厨房走了出来。

两人远远对视一眼,宋忱脚步刚动,何柚年就迅速跳到了门口,整个人紧贴着门框,手伸进裤子口袋。

宋忱:“……”

见对方朝门口走来的速度有所加快,何柚年刚跨出门,结果对方先他一步冲进了雨里。

“拿把伞!这小子…”杨桂兰从厨房冒出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后转身不知去哪了。

何柚年松开兜里的刀,看着雨里的宋忱半蹲在铁门边,解开狗绳,兜着滚滚的肚子一把抱起。

小狗在他怀里可怜兮兮地缩着,进客厅后撒娇哼唧,两只棕色耳朵往下垂着,正站在地上甩毛,宋忱笑着拍了一下它的脑袋,就不甩了。

乌云密布,屋檐滑落的水珠在院子里胡乱弹射,一阵风吹过,大雨追着门口的何柚年往他身上打,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滴,看着宋忱朝自己靠近,不肯迈进门半步,但也不走。

宋忱低头看着人时眼尾微微向上挑起,眼神里带着些事不关己,仿佛对什么都是漫不经心的态度。

“麻烦让让,雨要飘进来了。”

可惜他碰到的,刚刚情绪崩溃过,还对别人情绪信息处理较慢的何柚年。

何柚年哦一声,误认为自己接受到善意,同手同脚地跨进屋内,并主动弯腰把自己踹翻的垃圾桶扶起来。

回头见宋忱愣着不动,何柚年声音闷闷的,提醒他:“我进来了,你现在可以关门了。”

杨桂兰拿着干净毛巾下楼时,宋忱正在厨房切剩下的肉,而另一位则坐在客厅教滚滚握手。也许是因为这小孩莫名其妙的眼泪,也可能是这场大雨把两人都浇灭了火,这画面让杨桂兰觉得怪怪的,但看着不讨厌,热闹。

“他帮滚滚身上的水都擦干了,”杨桂兰走到宋忱身边和他分享秘密,声音放得很低,“我看着可不像个坏孩子。”

“你看谁也不坏,宋康林在你眼里都能算半个好人。”宋忱完全不给面子。

“滚上楼把湿衣服换了…”杨桂兰瞪了他一眼,“我看你就是个坏的!”

宋忱站着没动,把挂在墙上的锅拿到手上,握着锅柄转了一圈,不像做饭,像要拿锅抡人,开口道:“等他走。”

“下这么大雨你让他怎么走?”杨桂兰往门外望,“他总不至于和我一老太太动手,再说还有滚滚在呢。”

“汪!”

此时的滚滚,正枕着何柚年的鞋面翻肚皮,尾巴欢快摇摆,狗腿放在对方的掌心,开心得狗眼都眯起。

宋忱出来看到这个场景,站在楼梯口吹了声口哨,滚滚条件反射地起身,丢下何柚年朝他奔来,结果狗粮没有,狗脑袋收获一记爆栗。

何柚年见滚滚回来找他,摸摸它被敲的脑门,等那人消失在拐角,才低声道:“下次咬死他。”

滚滚用力汪一声,何柚年挠挠它的肚皮,脸上这才有了些笑意。

“赶紧擦擦,”杨桂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把毛巾递给何柚年,“风一吹再感冒了。”

何柚年看着她手里的毛巾,没有动作。

“干净的!”杨桂兰塞到他手上。

何柚年仿佛想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选择沉默。

“多大了?”杨桂兰和他聊天。

“十…”何柚年顶着毛巾,低着头揉搓发尾,“二十了。”

“那比小忱还大两岁呢,”杨桂兰顺着他说,“刚才被他吓坏了吧?”

实际被菜刀吓到的何柚年扁着嘴,只说:“才没有,我又不怕他。”

杨桂兰笑起来习惯捂嘴,像笑话人,见何柚年不高兴了才收敛:“被骗的钱是你父母的还是你自己的?”

“我自己攒的,”何柚年刚平复的心情忍不住又要往下掉,可想到刚刚的战败经历,只能换个角度入手,“你们现在能联系上宋康林吗?”

“他该有两年多没回来了,”杨桂兰告诉他,“儿子也不要了就丢我这儿。”

何柚年愣一下。

“小忱也可怜的哟,他那个爹连他平常的生活费都不给,他就是想还你们钱也没办法啊…”杨桂兰偷偷看何柚年的表情,惆怅叹气,“他明年还要去读大学,连学费还没着落呢…”

何柚年:“他刚中了五万块。”

正打算挤出两滴眼泪的杨桂兰一口气吸进去,又灰溜溜地吐出来。窗外雷声轰隆,她化身痴呆老太太,没头没尾地感叹了句:“雨下得真是大,你要不要留下来吃个饭?”

大榕树被风吹得谦逊点头,雨点噼里啪啦投进屋檐下的脸盆中,荡漾出一圈圈水纹。滚滚在厨房和客厅之间上串下跳,油锅下菜的滋滋声像极外头落的雨。何柚年趴在窗台边朝外望,小腿上是湿答答的触感,衣服上仿佛挂着去不掉的霉味,他讨厌下雨天。

何柚年印象里的雨天,伴随着潮湿压抑和难堪,可这天他嗅嗅鼻子,却闻到了好浓的肉香。

客厅的墙上有一块瓷砖壁画,老式山水图,宋忱端着菜出来时,何柚年已经把四幅碗筷摆好,和滚滚各占一条椅子。

几个月的小狗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前,何柚年则有些无聊地数着墙上的船只数。

哭过一场,何柚年变得不那么紧绷,那双眼睛也恢复了点神采。

香味渐近,何柚年扭头,对红烧肉的关心程度高到忘掉一些不愉快,抬头看着宋忱说:“好香哦。”

滚滚的狗腿要往桌上跨,宋忱放好盘子,抬手捞了一把,叮嘱两眼冒光的何柚年:“看着它。”

何柚年头都不抬:“好的,我会做到。”

“它要是舔到盘子,这肉谁也没法吃。”宋忱上楼换衣服时顺带洗了个澡,现在头发半干,转身时,何柚年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香。

宋康林骗术高明,受害者多到数不清,宋忱管不了也不会去管,同意留人下来吃顿饭已经算他难得的善举,要不是雨太大,这人早已经被他撵出门。

滚滚发出嗷嗷狗吠,宋忱不用回头也知道它已经受到制裁,不过方式让人无言,宋忱听到对方对滚滚的劝诫话术是:“这是臭的,不好吃。”

何柚年这一天催债失败,但饱餐一顿。

红烧肉表皮酥脆,烧得肥而不腻,舀上汤汁拌饭,再配碗清甜软烂的山药炖排骨,何柚年一碗接着一碗,滚滚凑过来想蹭块肉,被他一脚勾到了桌底。

为了避免浪费,只有两人在家时杨桂兰每顿饭都会固定饭量,今天多了位何柚年,她估摸着多打了两勺米。

结果杨桂兰只盛到半碗,宋忱饭前有事出去了一趟,回来只剩下半勺米饭。

何柚年埋头扒饭,眼睛借着大碗挡着,滴溜转了一下,他也是会心虚的,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可是给宋忱留了两大勺米饭,谁让对方一直不回来,而自己本来只想再吃一点,又一点点而已。

“奶奶你做饭真好吃,”何柚年不是吃霸王餐的人,嘴巴还会说好听的话,“给我肚子都吃圆了。”

杨桂兰笑着看了一眼皱着眉的宋忱:“和我可没关系。”

何柚年夹菜的动作一顿,依依不舍地放下那块肉,扭着头嘁一声,挂了粒米饭的嘴角一歪,点评道:“酱汁太咸,害我配了好几碗饭,撑得真难受。”

宋忱对于他的针对没有给出太多反应,何柚年赢得蛮得意,可几分钟后,何柚年发现这人要么夹走他想要的菜,要么夹菜时挡到他的筷子,一直状似无意地不让他吃饭。

“你抽什么风!”何柚年从不吃亏,有意见一定要当场提出来。

杨桂兰用筷子尾端敲了一下桌子。

宋忱这才把盘子往何柚年跟前推了推,抬头看他:“怎么不吃?”

何柚年愣了愣,以为自己误会了对方,扭来扭去地哦了一声,低头动筷。

还没碰到,宋忱再次把盘子拽走,慢悠悠地把剩下的肉都倒进了自己的碗里。

下一秒,何柚年把筷子摔到桌上,杨桂兰在一旁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欠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