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破 第36章

作者:百丈枝 标签: 近代现代

三人循声望去,何柚年已经掀开了帘子往里钻。

“这玩意儿现在还有呢?”徐文航说,“我上次见到拍这个的还是初中班里的女生。”

王伊朵也跟过来,但并没有想进的意思,一旁的宋忱却直接弯腰挤了进去。

她刚想说不拍,被徐文航和何柚年一人一只胳膊拉了进来。

机器有些旧了,屏幕外一圈贴满了客返照,旁边还有一本都是边框的小册子。

能站的地方很小,四人把小小的机器棚塞得满满当当,王伊朵坐在中间选边框,何柚年在她身后站着,被宋忱和徐文航挤在中间几乎动弹不得。

于是四人的第一张合照,在何柚年委屈地说自己不是饼,王伊朵在最前面淡定比耶,徐文航挡着头顶不让自己脑袋发光和宋忱给何柚年解开最上面那颗扣子时拍下。

混乱的四张照片完成,四人逃似的从里面一个接一个地跑了出来,最后各自捏着一张照片,在马路牙子旁笑得直不起腰。

笑够后四人起身往回走,走出去十米远,何柚年突然牵着着宋忱往回走,头也不回地说:“我还要和宋忱拍情侣照!”

重新钻回机器棚,何柚年翻开那本边框册。

“你要哪个框?这个爱心还不错,”何柚年有些苦恼地往后翻了几页,最后指着角落那个激动地说,“我要这个!这小狗就当是滚滚好了哈哈哈哈…”

没听到对方的回应,何柚年抬头,却发现宋忱好像有些心不在焉,视线奇怪地看着自己胸口的米老鼠。

何柚年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棉服,入冬后宋忱给买的,刚拿到手时何柚年对胸口的那个米老鼠表示过抗议,但穿在身上又实在暖和舒服,那他只好留下。

“看我米老弟干什么?”何柚年用手捂住胸前的图案,幼稚地不给看。

宋忱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擦了擦何柚年鼻尖的汗,问他:“米老哥现在累不累?”

“不累啊,”何柚年嘿嘿一笑,抱着宋忱的腰让他坐下,“你快点挑!”

宋忱这才把视线放在这本册子上,最后在何柚年翻到第十页时,指了指编码为996894的那个边框。

一个右上角挂着颗小柚子的边框。

“好贪心啊宋忱哥哥,”何柚年笑的时候总是眼睛先笑,紧接弯唇,语气也沾上开心,“一个人居然妄想拥有两颗小柚子~”

下一秒,何柚年肩上一沉,宋忱像抱住什么会飞走的东西一样,贴着他的侧颈感受着跳动,语气不知为何有些低落:“只要这一个就够了。”

第34章 浑水

中午吃完烤肉自助,李竞时回民宿之前特地叮嘱过他们晚饭在家吃,四人以为回去就有饭吃,结果等他们推推搡搡地回到民宿,老舅给客人登记完,一指厨房,说:“冰箱里有菜,我什么都吃,不忌口,你们看着做就行。”

徐文航毕竟做了半年餐饮业的老板,做几道大菜问题不大,宋忱自然不用说,人还没进厨房,何柚年已经和他点了三个菜,王伊朵也自觉,抓了几把要洗的配菜,拎着个小凳子去了阳台的水池边。

何柚年巡视一圈,最后抱了个篮子坐在了王伊朵身边。

厨房的窗户正对着阳台,何柚年手里捏着根胡萝卜,看一会儿王伊朵,又看一下厨房的那颗反着光的脑袋,忍不住轻声问了句:“朵姐,你最近不开心吗?”

王伊朵揭掉手臂上的水珠,低着头笑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说不上来...”何柚年想了想,“可能是你最近话变少了。”

“高三生可是很累的。”王伊朵抢过他手里那根已经快搓破皮的胡萝卜,换了一根洗好的黄瓜塞他手里。

“切,我才不信只是因为这个。”何柚年把黄瓜掰成两段,啃了一口,嚼嚼嚼。

“不然因为什么?因为里面那个大灯泡?”王伊朵看他一眼,“盯了我们一天,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航子喜欢你,但没看出你是不是喜欢他。”何柚年凑过去,一副想知道八卦的样子。

王伊朵抬起眼,笑着承认:“我喜欢啊。”

何柚年愣愣地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

因为我讨厌芦水街,王伊朵想。

每每回想原因,回忆总是先回到六岁以前,王伊朵想到那个工作繁忙一周只能见一次的,永远缺席新年、中秋与节假日的父亲,也想起那间漂亮的房子,想到衣食无忧的童年和那座记忆中如同城堡般的学校。

变故发生在某堂科学课,王伊朵被班主任叫走,收拾好书包见到了门口披头散发,脸上还留有掌印的母亲。

那是王伊朵第一次见兰秀依没有涂口红出门,没等她询问,兰秀依提着行李箱带她几经转折,匆匆坐上大巴车到了一个叫芦水街的地方。

兰秀依说这是她的老家,以后她们母女俩就在这里生活,至于爸爸,王伊朵一直到小学之前,都以为对方因为工作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兰秀依刚进厂里,放假时经常把孩子放在徐家面馆,她和徐爸爸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不错,王伊朵和徐文航也是那时候熟起来,小朋友的友谊建立只需要几句简单的崇拜和赞美,于是王伊朵轻松结交了新朋友,整天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跑。

大人们有时候会凑在溪边的树下打牌聊天,见到她跑过时,总会有一两个人大人叫住他们。王伊朵不是记性很好的人,但记得他们问她是不是也要给航子当小老婆,问她爸爸怎么没一起回来,也记得他们问,有没有很多叔叔去你们家做客?

王伊朵那时年纪小,听不出其中的含义,但小孩子直觉这些问题带着笑话人的感觉,所以她几乎不回复这些问题,反倒是徐文航会拿着玩具枪,给问这些问题的人一人喂一颗水晶弹。

等她渐渐听懂了那些大人说的话,离开芦水街就变成了她最恳切的愿望。

于是王伊朵卸掉那些带钻的指甲,摘下耳环不再逃课,她起早贪黑努力了一年半考上新南一中。可最后兰秀依改嫁给厂长,谢老板开着车来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再带着她成功离开芦水街甚至只需要一周时间。

王伊朵不恨兰秀依,她也没资格恨,她只是不想变成这样。

可事实却是,在她看到兰秀依把她的成绩单小心翼翼地给谢老板看,让他帮自己女儿想想别的路子,而谢老板问她想不想走美术这条路,说会给她资源和帮助时,王伊朵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对这份好意摇头。就像当年兰秀依拉着她坐上那辆大巴车时一样,她只有跟着走的份,尽管不想,她也知道接受才是最优解。

王伊朵低头拨了拨水池里的水,看菜叶在水面上打了个旋,最后沉下去。

徐文航和她不一样,芦水街于他而言是烤鱼店,是面馆和家人,是他想扎根的地方。

可王伊朵从六岁被带到这里的那天起,就在想办法走。

她没办法把自己的人生交到他的手里,芦水街太长,街头到街尾,每一个角落于她而言都充斥着那些带刺的笑意,但不管多长,她都要走出这条街。

“明明互相喜欢…”何柚年的黄瓜见底,却依旧想不明白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却要分开。

王伊朵笑了笑,突然理解了宋忱为什么会喜欢何柚年。

理性的人在权衡利弊时,碰到一个只在乎爱和喜欢的人,是无法招架的。

王伊朵把洗好的菜放进沥水篮,甩了甩了手上的水,最后一下弹到何柚年的脸上:“你以为谁都像宋忱一样?”

“什么意思啊…”何柚年甩掉脸上的水珠,嘀咕了句,“又关他什么事?”

心软又有勇气的意思。

王伊朵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玻璃窗后面那颗反光的脑袋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发出热闹的沙沙声。

她站在热闹之外,看了他一会儿,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这顿饭李竞时吃得满足无比,他本来只是不想做饭,没想到当起甩手掌柜还有意外收获,味道好到他连干三碗饭,最后甚至大手一挥,把他楼上的私人放映室借给了他们

徐文航被老舅叫走了一会儿,等他回到楼上,何柚年刚挑好一部喜剧电影。

但不知是这部喜剧片的笑点设置过于冻人还是看的人各自有心事,电影进行到三分之二时,除了何柚年趴在宋忱肩上噗嗤笑了两声外,连徐文航都没被逗笑。

宋忱以上卫生间为由最先起身,过了一会儿徐文航跟着起身,问他们要不要喝点什么他下楼去拿,何柚年要了罐可乐,王伊朵摆摆手说不用。

顶楼的铁门被推开,咯吱声在黑夜里连续响了两声,宋忱转身,看到了跟着他上来的徐文航。

放映室内,何柚年脸上的灯光忽明忽暗,瞳孔里反射的电影台词滚动又消失,他却没心思再看,而是有些出神地看着门口。

“抽吗?”徐文航把烟盒递过去,紧接着问他“老舅刚才和我说了小柚子的情况,那些事你都知道吗?”

宋忱没接他手里的烟,装傻充愣地笑了一下:“哪些?”

“他心脏有问题。”徐文航皱了眉,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塞进嘴里。

宋忱看着他嘴里那根烟,挑了挑眉反问一句:“那你还抽?”

徐文航一愣,攥着烟盒放进兜里:“我真是操了。”

紧接着他又不死心地问了一句:“你们已经在一起了?”

“装什么,”宋忱觉得好笑,“你下午不是听见了?他说要和我拍情侣照。”

“你还挺得意。”徐文航白他一眼。

宋忱直直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柔和:“有不得意的理由吗?”

徐文航被噎得说不出话,趴在天台的栏杆上往下看。

不知过了多久,宋忱听见他开口问自己:“忱啊,咱真的有必要趟这个混水吗?”

“同性恋啊,我这辈子都没想过我有兄弟是这玩意儿,异性恋都难有从这个年纪走到头的,你这路要怎么走?”

见宋忱沉默,徐文航继续道。

“你是十七八岁,不是二三十岁,不说别的,他那个病就是颗定时炸弹,到时候要是真炸了,你又要怎么办?”徐文航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成绩好,脑子灵,以后肯定混得不差,但你好不容易脱离你爹,难道又要背上个...你可能会觉得我说的不是人话,也觉得我多管闲事,但你问问朵儿或者别人,大家都他妈知道这是个累赘。”

宋忱趴在栏杆上,静静地看着远处,过了一会儿从口袋拿出来了他和何柚年拍的那张大头贴。

何柚年在快门按下的瞬间凑过来亲了一下他的唇角,宋忱的半张脸被对方的侧脸挡住,何柚年眼里都是得逞的笑意。

“他…”

砰一声巨响。

天台的铁门被人推开,撞到墙体发出的巨大动静打断了宋忱的回答。

“你们偷偷在这里干嘛呢!”何柚年低头扶了一下门,拉着把手问徐文航,“我的可乐呢?”

徐文航愣了一会儿,有些不自在地摸了一下脑袋,开口说:“给你去拿。”

等他走后,何柚年抬起头问宋忱:“电影快结束了,你到底看不看啊?”

四人最后还是一起看完了这部一点也不好笑的喜剧电影,和下午的气氛相比,此刻的四人仿佛都各怀心事,结尾的字幕滚动时,大家都没什么精神地抬了抬眼,像是终于熬过了一节无聊的影视鉴赏课。

徐文航第一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说困了。

王伊朵也站起来,从沙发缝里摸出手机,起身说了句晚安。

“他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何柚年看着消失在门口的两人,嘀咕了句温泉都没泡上呢。

幕布上的画面归于黑暗,投影仪的蓝光闪烁了两下,宋忱牵住何柚年冰凉的双手,告诉他:“房间里可以泡。”

两人的房间就在楼下,李竞时设计民宿时大概为了房间面积牺牲了楼道长度,两人并排有些困难,何柚年松开他的手走在前面:“这电影真是有够无聊。”

从开头的低级笑点到结尾莫名的煽情戏份,何柚年依次批评了一遍。

“房间有暖气吗?我怕晚上冷,啊…”何柚年低头开门,拍开灯,把手机丢在床上,“我忘记带围巾了,就带了个手套,感觉根本……”

身后的门关上,宋忱喊了他一句:“何柚年。”

何柚年停下脚步。

宋忱缓慢地朝他走近,绕到何柚年跟前停下,弯腰与他视线平行,面对面看着他。

“看我干什么?”何柚年移开视线。

下一秒却被捏着下巴重新和宋忱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