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破 第4章

作者:百丈枝 标签: 近代现代

要何柚年动手揍人是不大可能,刚刚的试验已经以失败告终,他又不是傻子。

所以何柚年摔完筷子只是转过了身,弯腰把滚滚抱起来,不懂在跟谁宣布:“我吃饱了!”

“饱了就把碗洗了,”宋忱在一旁开口,“我们家都是客人洗碗。”

不一会儿,厨房传来碗碟不情不愿的碰撞声,听得杨桂兰直想起身。

“干嘛又欺负人呢?”杨桂兰把遥控器摸过来,打算继续看她的苦情剧。

宋忱提着滚滚的脖子,把狗拎起来试了试重量,恶趣味似的看它在空中扑腾四肢,回答了杨桂兰的问题:“挺好玩的,逗逗又不犯法。”

第3章 三个月

*

洗碗期间,何柚年就如何从那人手中要回三万块进行了深度思考,他并不建议再次采取强硬手段,有伤和气,那何柚年只能试试软的。

苦情剧悲伤悠扬的背景音乐在雨夜更显悲凉,何柚年坐在客厅中央眼尾颤了颤,可怜地扣着自己的衣服下摆:“那三万块是我用来治病的钱。”

宋忱停下拎着茶壶的动作,看向他。

杨桂兰的注意力也跟着放到了他身上。

“我休学是因为身体不好,想要赚钱养病,等病治好了再回去上学,”何柚年看了一眼电视上孤苦伶仃的小娃娃,垂着眼开口,“我爸妈死的早,我是被村口的瞎子老头养大的。”

在何柚年的讲述中,他的父母在县城打工认识,两人相识相恋,又在最恩爱的时候生下了他,所以小时候的何柚年有过一段称得上幸福的时光。

印象里最深的是每个周末,父母都会带他去新南的假山公园玩上一天,他喜欢吃公园里一元一根的大红肠,记得以前那种电动木马,只要坐上就能玩上半天,大汗淋漓也快乐。

被父母爱着的何柚年也曾是幸福小孩,一直到他五岁那年,一家三口开车回老家过年,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雨,山道的拐弯处,驾驶了快五个小时的父亲在眨眼间没能及时打好方向盘,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杆,何柚年被母亲护在怀里所以得以幸存。

父母去世后,一直被宝贝的何柚年成了没人要的麻烦物,直到被村口的瞎子老头收养。

瞎子老头并不老,听别人说,他从小就看不见,没读几个书,也不识几个字,脾气古怪,每月都靠着政府补贴过日子。

也有人说,瞎子曾经有老婆孩子,后来老婆带着孩子跑了,他又成了一个人,收养何柚年是要他给自己养老的。

何柚年小时候胆小又爱哭,瞎子的眼球像灰白色的玻璃钢珠,何柚年被他一盯就咬着嘴巴偷偷掉眼泪,不敢哭出声,怕瞎子会因此吃掉不乖的自己。

后来相处久了,何柚年才知道瞎子其实和他们说的不一样,瞎子识字,脾气除了古怪外还很暴躁,生活费也不全靠救助金,他还会拉何柚年去隔壁几个村去乞讨。

瞎子让他端着碗坐在地上,自己则盖着衣服在轮椅上睡觉,每次醒来还要弹弹何柚年的脑袋,提醒他不要把地上的字挡住,何柚年要哭,瞎子就哄骗他:“小柚子乖乖听话,今天结束了就带你去买棒棒糖,所有味道都买!”

小柚子努力憋住眼泪,可怜样吸引了路人,碗里的硬币哐哐响不停,晚上回去瞎子笑着摸何柚年的头,和他说:“小孩不能吃太多糖,去吧,只能挑一个。”

何柚年讨厌瞎子,瞎子说话不算数,并且总教他做一些他不愿意,也觉得没有用的事情。

他教何柚年作业怎么抄不会被老师发现,喝醉了怎么醒酒比较快,沙子进眼睛要怎么解决,被欺负的话又要怎么还手,拳头怎么样用力打人才会最疼。

七岁大的何柚年不情不愿地学了一大堆杂学知识,可遇到欺负自己的人时,却连‘不要推我’这几个字都不敢大声说,被抢了东西也只会一个人生闷气。

瞎子不知道哪里知道了他被欺负的消息,某天傍晚,把正站在小板凳上给他煎鸡蛋的何柚年叫到身边,摸了半天才找到何柚年的肩膀,接着毫无征兆地推搡了他一下。

何柚年被推得踉跄,站稳后对着瞎子愤怒地握紧了拳头,可瞎子看不见,又喊他:“过来,给你买了好吃的。”

何柚年见他兜里鼓鼓,被哄好,走近问他:“是都给我吗?”

瞎子笑着点头,摸着他凑过来的脑袋,下一秒又不讲信用地把他推倒在地。

何柚年摔得疼了,像头小兽似的冲过去,不知为什么面对瞎子,他反而勇敢,开始对瞎子拳打脚踢,嘴里质问道:“臭瞎子你做什么!”

瞎子握住何柚年像棉花的拳头,第三次把人推倒,接着是第四次,第五次,直到何柚年哭着抓住他的手指,请求他:“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推我…”

听到何柚年服软,瞎子这次用了很大的力气,何柚年被推出去一米远,屁股用力撞击地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疼。

何柚年发了疯,冲过去咬瞎子的手臂,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脸颊变得湿乎乎,直到有了血腥味,才松口朝瞎子用力吼:“你再推我!我就咬死你!”

瞎子的手被咬破了皮,后来还留了疤,但他那天却没有再推何柚年,反而大声笑了起来。

何柚年觉得他是疯子,可疯子却把兜里的新笔盒递给了他,和他说:“下次再被抢走,就没有了。”

“我才不要你的东西!”何柚年用拳头用力打掉笔盒。

瞎子有些头疼地摸了摸脑袋,叹了口气,喊他:“小柚子。”

“不准你叫我!”何柚年哭着喊。

过火了,瞎子没忍住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不要允许任何人欺负你,包括你自己。”

瞎子教他有仇必报,告诉他小孩子只需要知道不能吃亏,大人才讲人情世故。

于是何柚年下一次被同班同学绊倒在村口时,吸取了教训,爬起来给了他们一人一拳头,并大声叫喊:“瞎子才不是我爸爸!我没有这么老的爸爸!”

那些小孩哭得呜哇乱叫,何柚年还在这头想瞎子算是自己的谁,最后他借用前一晚在电视机里看到的高级称呼:“他是我家的佣人爷爷!”

佣人爷爷晚上回去给了何柚年一个大脑瓜崩,让他把佣人两个字去掉,于是瞎子就成了爷爷。

听到这,杨桂兰像听了部苦情剧似的,正在抹眼泪:“那瞎…你爷爷现在人呢?”

“死了。”

宋忱掀起眼皮看他。

何柚年两只手摁住眼睛,抿着唇。

“怎么死的?”杨桂兰拍拍他的手背。

“半夜起来尿尿,眼睛看不见掉池塘里淹死了。”何柚年闷声道。

“唉哟…”杨桂兰拍拍他的肩膀。

何柚年悄悄用一只眼看宋忱,发现对方正撑着脑袋看他,开口就是一句:“你有什么病?”

“你才有…”何柚年反驳到一半才意识到宋忱不是在骂自己,抬手轻轻抹了抹眼角。

“心脏病,”何柚年指着胸口绕圈圈,“这里这里和这里,全都坏掉了。”

“哦?发病后有什么症状?”宋忱突然当起医生,询问何柚年的病情。

“就…”何柚年摸着自己的胸口,“就会不舒服啊。”

宋忱盯着人不说话时,眉眼总是耷拉着,带着审视时眼尾依旧压着淡淡的不爽,只是这张脸长得太好看,五官干净,骨相周正,不笑时唇角也微微翘起笑弧,压了些侵略性,又多了些不着调。

总之,让何柚年猜不透对方信没信。

“就会疼啊…”何柚年避开他的视线,有些支支吾吾。

“哪里疼?”宋忱这回是真的笑了。

宋忱的眼神让何柚年心虚虚的:“你管我哪里疼!”

“治得好吗?”

何柚年小心翼翼地让自己显得不经意,叹了口气道:“现在治不好了。”

话音落下,何柚年等着宋忱问自己为什么。

结果宋忱倒像是不好奇了,没再对着何柚年仿佛有十万个为什么。

何柚年又唉一声。

宋忱依旧不吭声。

“为什么呢?”何柚年给自己提问,又主动解答,“因为我不打算治了。”

“这又是为什么呢?”何柚年认真回答每一个问题,“因为我没有钱。”

“如果有人愿意还我三万块的话,我兴许……”

“不治的话还有多久能活?”宋忱打断他。

何柚年给自己设定死期:“三个月。”

宋忱点点头,开口说:“那你好好准备一下。”

“我可是会死!”何柚年强调。

杨桂兰在一旁:“快呸呸呸。”

和老人害怕晦气的反应不同,那人即便是讨论到死亡也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没人不会死,你早一点而已。”

不到一天,何柚年便体会到宋忱的冷漠无情,并在心里凭借幻想,打了这人快一百零八拳。

大雨没有要停的迹象,何柚年持续性闷闷不乐,并有一件更令他无法排解的忧伤,让宋忱还钱简直痴人做梦,这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算了,”何柚年突然说,“我不要你还我这三万块了。”

杨桂兰和宋忱一起抬头看他。

“但生命最后几个月,我要住在这里。”

第4章 佛珠

*

何柚年目前没有特别的计划,只知道如果要拿回钱,自己必须死死赖上宋忱和杨桂兰。

可在他说完要住下后,宋忱直接把他请出了家门,并说:“你做什么梦?”

“为什么不行?这里明明贴了二楼招租!”雨停了,院子里还有几处深水洼,何柚年倒跳着退到门口。

“你是想租还是想白住?”宋忱熟练地推着他的脑袋,把人摁出门外。

这人真是该死的警惕,何柚年用膝盖拦住他要关铁门的动作。

“谁说我不给钱?”何柚年隔着铁门和宋忱对视,几乎快趴在上面,“我给啊!不过得月底,你总得给我点时间攒钱吧?”

“你膝盖下午是不是撞疼了?”宋忱突然低下头。

何柚年跟着低头,抬起腿看了两眼,又撩起裤腿看里面:“没有啊…”

“没事就好。”宋忱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紧接着下一秒,铁门上锁,何柚年被关在了门外。

“给个忠告,”宋忱仿佛都有些于心不忍了,转身前对何柚年说,“下次骗人记得说自己坏的是脑子,这样可信度兴许能高一些。”

何柚年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等到宋忱都快走回屋里了,他才猛地摇了一下这扇铁门:“我当年中考可是我们镇上第三名!”

何柚年第一次催债,以差点被气出心脏病而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