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百丈枝
其中就包括,杨桂兰原来并不是宋忱的奶奶,又得知宋忱和他一样,是个没人要的小孩。
也许是这层关系,何柚年莫名觉得自己和宋忱有了独属于他们的小秘密,又或是一种同病相怜。原来你也是一个人,原来你也没有人爱,那是不是你也会偷偷把伤疤藏起来不让人看,又是不是其实你可以理解我的胆小。
这些问题何柚年在心里想过数次,有时候把宋忱想可怜了还会酸酸眼眶,但从他的观察来看,宋忱的答案应该是否。
不然怎么会看着他连续五天被赵朋吩咐去买烟都不为所动!
再这样下去,何柚年的小猪甚至撑不到下个月,这是他不可以允许的。
“你要么拒绝,”宋忱坐在凳子上,手腕压着试卷转了下手中的笔,“要么选择在芦水街找份工作,赚钱给他买烟。”
“你怎么可以就那样看着我被抢?”何柚年站在阳台外,脑袋挤进房间,跺脚赶走趴在自己小腿的蚊子,对宋忱这几天事不关己的态度进行谴责,“我每次都有跟你求助诶!”
宋忱面无表情地朝他轻眨了一下左眼,又慢慢松开:“你说这个?”
“你都看到了还不救我!”何柚年不能原谅,开始不高兴,“你就帮我和他说一声,告诉他你罩着我就行了,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
明明半月前还是吼着自己没那么好欺负的人,如今的语气却能自然地带上恳求。
“你总是这样吗?”宋忱是真的好奇。
何柚年看着宋忱的侧脸,有些疑惑地问:“总是怎样?”
宋忱撑着脑袋把笔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总是这样麻烦别人。”
话音落地,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笔尖一顿,宋忱抬头,看到何柚年本来撑在门框边的掌心慢慢收了回去。
“是啊,我就是麻烦鬼。”
下一秒,宋忱只来得及看见粉色脑袋从门缝里拔出去。
何柚年的动作一气呵成,宋忱无意识地摁了一下笔帽,歪着头一副思考状。直到隔壁传来重重的关门声,柚子头砸到床上,木板床疼得发出一声不高兴的惨叫,夏夜便再没了动静。
何柚年在隔壁住下已经有半个月,目前单日生气次数的记录最高可达五次。忘记喊他吃饭要不开心,饭后气得锤了一下大榕树下挂着的沙袋,一个没注意被沙袋锤了回来,差点踉跄到地上也要不高兴,三人在客厅看电视,滚滚不趴在他脚边要吃醋,要是当着他的面讲悄悄话,下一秒就会被问有没有在讲他的坏话。
他总是把气充得鼓鼓囊囊,像游乐园里的充气碰碰球,戳他一下,要做好被他撞飞的准备。
在高考成绩公布一周后,新南一中改完了高二的期末试卷。学校公告栏和家校群里公布了一中今年对应的暑期计划。高三学生将于七月中旬开始返校,希望各位家长积极配合,与孩子一同签署自愿留校自习的申请书。
宋忱在意见栏上签了个否,并无配合打算。班主任吴美芳扶着孕肚给他打来三通电话,最终劝说无果,于是退而求其次,要求宋忱每天做一套同步复习卷,每晚提交批改。
为了减少麻烦,宋忱这几天睡前抽空做完了卷子,第二天从画室离开时交给了王伊朵,让她代为转交。
新南一中有条件走艺术类的学生寥寥,王伊朵是其中之一,只是其绘画天赋和徐文航势均力敌,成名作是芦水街彩虹幼儿园的围墙外,那几个牵手撒尿的小人。
书画室离芦水街不远,在以前涤纶厂三楼的生产车间,偌大的墙面挂满了往届优秀学生作品,灰扑扑的角落堆了两米高的旧画板,宋忱一动不动地坐在教室中央,像个面无表情的雕像。
原来的画室模特突然不干了,放假前画室老师让王伊朵帮忙留意,她这才找上宋忱来救急几天。
好在效果不错,宋忱这几天安安静静地往那一坐还挺像样,学员对着这张脸都认真了不少,偶尔还会邀请宋忱走前评价一下他们的画。
宋忱背着手挨个检查,装得很大师。
实际只有两条原则,把他画好看的,那是有天赋,画得磕碜的,宋忱会拍拍他的肩,问对方学习还可以吗?
王伊朵这几天被他问得发了几次火,觉得这人有时候比徐文航还欠揍。
“真不去?”王伊朵把宋忱的试卷塞进书包,一股脑放进了他自行车后座的篮子里,“袁老师跟我千叮咛万嘱咐,说今晚一定要拉你去他家吃饭,应该也想把这几天的钱当面给你。”
“我手机没坏,可以收钱。”宋忱提着王伊朵的书包肩带,丢到她怀里。
“行吧行吧…”王伊朵猜到他不会去,不再劝说,“你现在回芦水街?带我一个,我想吃航子他老爸煮的面了。”
去年冬天王伊朵母亲改嫁给造纸厂的谢老板,母女二人从芦水街搬进了独栋小洋房,这半年里回去的次数减少了许多。
“你坐篮子里?”宋忱倒不介意。
“你就不能把那破篮子拆了装前面?”王伊朵记起篮子的来历,印象里是他们高一那年,入学第一次月考表彰大会的几天后。
这个年纪出色的成绩单加上出众的长相,本就足够吸睛,更不用说那天的宋忱把校服扣系到第一颗,从容地站在台上脱稿三分钟,却在和校长握手时兜里掉出来一盒红塔山。
那时候王伊朵还住在芦水街,常常撞见宋忱在回家方向被人拦住去路,更有胆大的,一屁股坐在宋忱的自行车后座,假装同路要他送一程。
宋忱拒绝得干脆,说自己要去隔壁学校接人。于是徐文航就这么蹭了几天宋忱的后座,直到他感觉路过一中时,总有人拿奇怪的眼神瞄他和宋忱。
新南一中公告栏处某位教师的停职处理还粘在上面,空白处有数名学生恶作剧地在上面写下评价意见,恶心两字被人加粗再加粗,像超市广告单上的促销信息,能够让路人远远望过去就一眼锁定。
徐文航记起最近班里男生之间传的八卦,说是新南一中有老师和学生在教室宿舍乱搞,讨论时用词是一反常态的愤恨和刚正,徐文航听了几句便觉出不对,细问王伊朵,才得知主角是两位男性。
徐文航顿时不干,怕自己和宋忱被人误会,连夜从家里拿了螺丝刀和铁钳,不忘帮宋忱装了个篮子在后座。
宋忱起初嫌丑,帮杨桂兰往厂里运了几回艾草包后体会到便捷,满意留下,现在自然也没有拆除的打算。
“前面丑,像肚兜。”宋忱拒绝。
“你放后面还像屁股兜呢。”
宋忱想了想,提议:“那你帮我卸了装前面。”
王伊朵怒了:“你的车我的车?”
宋忱从兜里拆了颗真知棒塞嘴里:“你也知道是我的。”
王伊朵翻了个白眼,让他赶紧滚吧。
“别气了,你自己坐公交回,我要去趟毛线铺。”宋忱说这话时看了一眼手机消息,杨桂兰让他带几支缝纫线回去。
书画室到毛线铺需穿过条小吃街,宋忱在路过裕福糖水铺时把嘴里的糖换了一边,往店门口的小黑板上看了一眼。
这家糖水铺是新南的老字号,宋忱给杨桂兰带过一回,只是老人家牙口不好,喝冰饮牙根总发酸,最后只能全进了何柚年的肚子。
自从何柚年那天喝开心,每天一到点就给宋忱发来消息进行点单,清补凉不可以加红豆,木薯糖水要多多木薯少冰块,四果汤千万去掉海石花,因为像在吃透明面条,何柚年并不喜爱。
后来更甚,结尾总要加一句:「要是有人可以给我带隔壁的月亮虾饼,那么我一定要说,这是何柚年在这个世界上排名第一的好兄弟!」
可惜宋忱今日并未收到任何订单,没机会从何柚年那里获得第一好兄弟的称号。
毛线铺在回芦水街的方向,宋忱买完东西骑着自行车钻小路,路过徐家面馆时王伊朵甚至还没到。
视线从透明门帘里拉回,宋忱轻按了下刹车,又转头看了一眼,这才确定坐在里面的人是何柚年。
这个时间点,杨桂兰应该正在准备晚饭,何柚年却坐在面馆角落,一个人埋头吃面。
何柚年今天穿了条黑色裤子,裤腿上都是灰,手肘一片红,像是摔倒造成的擦伤,连脸上也有一块青。
隔得远,看不太清碗里的样子,宋忱只能看见他用筷子在碗底捞了好几下,大概是找到一块肉,可刚要放进嘴里就不小心溜回了碗里,何柚年张着嘴愣了一下,放下筷子捧起碗,摁了摁嘴角开始喝汤。
这段时间,何柚年一天到晚不管怎么折腾,到点一定会老实坐在餐桌前等待开饭,说是生病,宋忱没见他亏待自己一顿,大概是本人也忘记装病这回事。
回到家,宋忱把自行车靠在院子里,顺手解救了被拴在铁门上的滚滚。
天色渐沉,杨桂兰听见他回来,在里屋伸着脖子问宋忱:“你碰见小柚子没有?一天没见着他人影了,午饭也没回来吃,你问问他去哪了,让人回来吃饭。”
“他在航子家吃面,别等了。”宋忱把黄色缝纫线放在桌上,抬手揉了揉脖子。
杨桂兰把缝纫线放进针线盒,戴着老花镜划拉了几下手机,找自己前两天收藏的刺绣教程,打算给何柚年那件破衣服的洞给缝上,这两天越洗越大,手指戳进去还能转两圈。
“怎么突然不在家吃饭了?”
宋忱两指顶着滚滚的脑袋,直到它坐好才把磨牙棒塞进它的嘴里:“又生气了吧。”
杨桂兰笑了笑,前几次还会当当调解员,现在连理由都不再过问,见怪不怪道:“那没事,晚上回来应该就好了。”
可没想到这天一直到两人吃过晚饭,杨桂兰的苦情剧放完第二遍片尾,何柚年还没有回来。
杨桂兰打的电话没被接通,怕小柚子出什么事,催促着让宋忱出门找找人。
何柚年脸上的那些伤在宋忱脑海中出现了一瞬,下一秒便被抛在脑后,结果又忆起昨天自己说他的那句麻烦。
“你不去算了,”杨桂兰叹了口气,“我出去看看。”
一到夜里,杨桂兰看东西模糊,去年有次出门摔了一跤住进了医院,儿子特地请假回来照顾了她几天,在那之后她晚上就很少出门。
宋忱是牵着滚滚出门的,今天还没人遛它。
刚出巷口,滚滚就叫起来,往前冲了几步,被脖子上的绳索勒得原地栽了个跟斗。
宋忱松了松绳子,刚收到徐文航发来的消息。
徐文航:[他不在我店里。]
徐文航:[听我爸讲下午他和赵朋打了一架,就在大家的店门口,这小子挺机灵的,故意嚷嚷着要单挑,赵朋要面子肯定同意,结果还没说换场地这小子就给了他一拳,后来还是喇叭叔和我爸上前把人分开的。]
没想到最后还是自己把麻烦解决了。
宋忱收起手机,刚抬头就看见何柚年正在芳芳百货的门口搬货。
这个点店里没客人,芳芳妈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只剩那颗柚子头哼哧哼哧地做苦力。
狗叫把何柚年的视线拉了过来,在看到宋忱的那一刻,何柚年撇了一下嘴,装作没看见,扭头继续做他的事。
宋忱提着滚滚的绳子拽了拽,这狗不愿意挪动,歪着身子往芳芳百货的方向可怜兮兮地叫了两声,要吸引何柚年的注意。
何柚年从货箱后面露出半张脸,看向不远处的宋忱。
对方一只手插着兜,牵引绳是随便扯的根塑料绳,一头松松垮垮地搭在小狗的脖子上,另一头在他的手腕上绕了几圈,滚滚几次朝何柚年看去,宋忱也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每个月七号是店里的进货日,芳芳妈得开着面包车去县里的批发市场,回来后再把这些货搬回店里。前几年碰到大件经常搬不动,这两年力气锻炼出来许多,不过上周不巧,芳芳妈在后街河道旁的石凳上坐着休息,打了会儿瞌睡,摔了一跤把胳膊擦破,今天东西搬到一半,结痂的地方绷得有些疼,芳芳妈涂药的时候正好撞见同样受伤的何柚年在街里乱晃。
何柚年眼巴巴地凑过来,伸着胳膊蹭了点红药水,最后为了报答药水之恩,主动给芳芳妈当了半天的苦力。
上次两人刚吵过架,何柚年一开始还臭着脸,但看到芳芳妈手上的伤,小柚子摸着佛珠,默念人生信条,就当给自己积德了。
好在芳芳妈站在一旁监督,这次却没再嫌七嫌八地埋汰人,因为何柚年看着细胳膊细腿儿,力气还挺大,帮她把货搬完了不说,还把仓库里的东西都整理收拾了一下,将店里卖得好的物品都摆在了好拿的位置。
“仓库有很多酒水都落灰了,下回不要一次进这么多。”夏夜无风,闷得人脸颊发红,何柚年拍掉手套上的蜘蛛网,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滑落的汗,结果碰到了伤,疼得龇牙咧嘴。
“我可记不清这么多!”芳芳妈给他倒了杯水,装在纸杯里递给他,嘀咕着:“老忘记店里还有什么,去一趟总想着都进点。”
何柚年咬着空杯子上下晃了晃,含糊道:“你弄个入库单和出库单啊,挂在门上随时登记不就好了。”
“麻烦死了,”芳芳妈没给自己整过这种难题,一直习惯了先前那样清点,但这个入库出库单,意思大概是进进出出拿包盐都要登记,还没开始她就觉得脑袋要胀成大馒头。
“不麻烦啊,用电脑弄个表格再打印出来,我之前打工的店里他们就这么干,这样对账清楚。”何柚年说。
“没人和我讲过这些,让我弄我也弄不来啊…”芳芳妈几年前从前夫手里接手百货店,之后的事都是自己摸索着处理。
“家里有电脑吗?”何柚年问她。
芳芳妈摇头,说自己用不来那东西,朝街对面的彩票店指了指:“荣哥店有。”
何柚年把纸杯丢进垃圾桶:“那我明天帮你弄,到时候还得清点一下东西种类。”
芳芳妈狐疑地看着他:“找你帮个忙你不会还想要钱吧?”
何柚年一愣,压了压火,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不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