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之向北
“你没忘了我啊!”从傅霄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陆章顾不得手腕的胀痛,换了之首重重捶他一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这下也没怎么收力,到底是个成年男性,一声闷响砸在傅霄胸口,傅霄站在原处没动,眼神随和下来:“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陆章打量他身后的汽修厂,没好气地招手:“走走,你请一个小时假,找个地方请我吃夜宵。”
傅霄找了个烧烤店,很近,两人走路过去,掀开厚重的门帘,里面满满当当坐满了人,老板系着围裙从后厨出来,看到两人,大声吆喝一声:“傅霄!想吃什么自己拿!我这儿实在忙不过来了!”
陆章走在傅霄身后,听他应了声,拿了个铁盘给陆章,两人选了不少,坐在墙边一个矮桌旁,陆章闻着味儿又觉得饿了,问:“你常来啊?这么熟?”
“来过几次。”
服务员是个看上去还没到二十的小伙子,跑过来在桌上放了两瓶啤酒,正要打开,傅霄抬手:“撤了吧,开了车。”
“喝!晚上我叫代驾回去。”陆章一挥手:“今晚说什么也要喝几杯。”
烧烤上的慢,两人慢慢剥卤花生,还是陆章先开口:“你还没回答我,回来几年了?”
傅霄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手指带着不少细小的伤痕,骨节分明,一看就是个干活儿的,慢条斯理地剥开一颗花生:“三年。”
“那你怎么一直不联系我?”陆章声音带着愠怒,隔着桌子瞪他。
傅霄看他一眼:“大家各自过得很好就够了,不是非得联系。”
陆章被他噎了一下,片刻后看着他,点了点头,笑了一声:“你舍得不跟我联系就算了,也舍得不找颂与?”
陆章能找到他,就是和段颂与见过面了,这是他们之间不可避免要提到的人,傅霄给自己的酒杯倒了酒,又把陆章的杯子斟满,端起郑重地看着陆章:“陆章,我敬你一杯。”
陆章看着他。
“当年事发太突然,没来得及跟你道声谢。”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轻响:“谢谢你陪他走过来。”
十年前那个下着雨的下午就像一场恍然的梦,陆章看着傅霄比从前更深邃的轮廓,嗓子有点发堵,不知道怎么接他这句话,分量太重,仰头把酒一口干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不可能在汽修厂干一辈子吧?辞了吧,我帮你留意合适的工作。”
“你觉得我能干什么?”相比起他的沉重,傅霄倒显得不算在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陆章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没答出来,傅霄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坦荡地说:“我在这儿挺好。”
陆章也说不出心口堵着的东西是什么,很多东西都不该是如今这样的,不管是傅霄的未来还是他和段颂与之间的感情,只是人的力量在命运面前实在渺小到不值一提。
烧烤上了桌,闻着很香,两人都没动,陆章问:“那颂与呢?他这么多年…”
太多话梗在喉咙,可很多心结旁人无法代替解开,陆章摆手不再提:“算了,你一直比我通透,我就是觉得,还是遗憾。”
傅霄没接话,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喝了。
段颂与工作起来总有种不要命的架势,在办公室里一连呆了几天,午休都省了,宋惜缘每天除了上午下午准时送杯美式,中午帮他送一份简餐之外,其余时间基本看不到他人。
笔记本上的文档删了改改了删,复印的口供用钢笔写满批注和疑点,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起时,段颂与才惊觉又是半天过去了。
很意外地,手机上头像跳动,是傅霄打来的语音电话。
段颂与接起来,傅霄的声音里带着嘈杂的背景音,避开了人,旁边声音小了些。
“还在律所吗?”
段颂与“嗯”了一声:“在看资料。”
“我刚从医院出来,陈备母亲的病例在我这儿。”傅霄停顿片刻:“如果你那边方便我现在送过来。”
正是下午两点多,窗外太阳高照,段颂与站起身活动肩颈,从落地窗往楼下看:“律所对面有家咖啡店,在那儿见吧,你快到了叫我。”
傅霄过来还得一段时间,段颂与整理了桌上的东西,过了二十分钟才下楼。
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段颂与就看到傅霄站在咖啡店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厚厚的一叠病例。
人来人往的街道,傅霄没有注意到段颂与,明明可以进去等,但傅霄还是选择站在门口。
段颂与无法肯定地告诉自己傅霄这个行为是对等自己这件事的在意,但是在看到傅霄的瞬间,他心里确实莫名有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的冬天,那时每年入冬段颂与都要生一场病,连续两三天没有胃口,晚上趴在桌边写卷子,傅霄做了兼职回来,给他打电话,问他想吃什么,段颂与想了想,说想吃街口那家24小时便利店的泡面。
傅霄让他十分钟以后下楼,段颂与兴冲冲地套上羽绒服,攥起手机摸着黑冲下楼。
那天是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段颂与刚跑出楼门就看到傅霄,月光映着飞舞的雪花,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没有路灯,只能看到傅霄高大的轮廓。
“过来。”傅霄那时站在外面叫他一声。
那晚两人顶着雪在街口那家便利店一人吃了一桶泡面,出来时已经后半夜,外面的雪更大了,街上没有一个行人,段颂与紧紧地挨在傅霄的身边。
明明很普通的晚上,段颂与却依然记得当时的场景,那条路不算长,天地苍茫辽阔,他们就是两个最渺小的生物,可在傅霄的身旁,他就觉得自己有了整个世界。
手机攥在手里,振动两声,段颂与回过神看了一眼,紧接着诧异地抬头看向马路对面,傅霄举着手机看他。
段颂与站在原地接起来:“喂?”
“在看什么,”电话中傅霄更沉的声音,与十年前那个少年音重合在了一起:“过来。”
下午咖啡店没有多少人,段颂与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没几分钟,傅霄端了两杯热饮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段颂与皱眉闻了闻,又难以置信地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热巧克力?”
“别总喝咖啡。”
段颂与动了动唇,最终选择偃旗息鼓,低头默默抿了一小口。
傅霄把放在旁边的文件袋推过去:“这是病例。”
段颂与接过放在一旁,喝了两口热巧,双手贴着杯壁:“肇事人的口供确实有问题。”
傅霄心里一沉。
第14章 协助
“按照刘东母亲黄雪的说法,刘东想吃排骨,她吃过晚饭就去家附近距离只有五分钟的超市抢购每晚打折菜品,刘东因此一个人在家,由于害怕,偷开她的车出的门,她从超市出来赶回家时正好看到刘东开着肇事车辆返回小区。”
热巧克力意外的很好喝,是段颂与最喜欢的香甜口味,又喝了一口:“我走访了那家超市,每晚打折时间是从晚上八点半点到十点。刘东家就住在永安区,地图显示从他家的住处到陈备家开车只需要十三分钟,小小手机上显示拨打120的时间是八点十五分,案发当晚下着大雨,视线条件不好,哪怕他和正常人不同,车速也必然受到影响,姑且算二十分钟,也就是刘东八点之前就要开车出门。”
“除非黄雪为了抢购八点半的打折排骨在八点之前就出了门,并且在她出门的同时刘东就紧跟着开车离家,否则时间线对不上,可按照黄雪的表述,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她不会让刘东离开自己的视线。”
段颂与随手从桌上抽出便签纸和笔:“何况刘东的供述看,他的逻辑清晰,表达没有任何矛盾之处,甚至连出事后心理的恐惧都描述得很清楚。”
他的字写得清秀好看,很快写满一整张纸,傅霄问:“所以能证明刘东是替人顶罪的吗?”
段颂与摇了摇头:“这只是怀疑,案子已经结了,单凭律师的怀疑不可能申请再审,必须要拿到实质性证据。”
他的工作傅霄帮不上什么忙,只看他略显困倦的眼睛:“急不得。”
“我知道。”话题一直围绕案子,段颂与的视线落在傅霄手腕的一块淤青,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呢,最近忙吗?”
傅霄察觉到他的目光,动了一下手腕,毛衣袖口遮住那块淤青:“还好,昨天有一个换保险杠的活。”
段颂与突然想到什么,立刻拿过手机,点开扫描保存在手机里的照片,推到他面前:“这是现场发现的损坏的前保险杠,是案发时由于车速过快撞掉的,你给我看看有没有什么疑点。”
傅霄手指压着屏幕,照片放到最大,一寸寸移动,看得很仔细,在中间一处停留了一会儿,才又抬头:“肇事车辆的照片有吗?”
“有。”段颂与指了指手机:“往后划就是。”
傅霄看他一眼,确认段颂与让自己直接划动,往后翻了一张照片,一辆前脸几乎撞得面目全非的黑色大众,前保险杠和车灯都有严重的撞击痕迹。
这照片外行人看不出门道,段颂与昨天看了半个多小时也没瞧出什么来,傅霄把两张放大的照片对比完,放下手机,看着段颂与:“这个前保险杠不是原装的,和肇事车辆残余的保险杠部分对不上。”
段颂与身体猛然前倾,压低声音:“你确定?”
傅霄看了一眼段颂与面前喝了一小半的热巧:“喝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热巧温度偏高,只能小口小口喝,段颂与一边喝一边套外套,总算全部喝光,顺手把刚才写满字的便签纸撕碎揣进口袋,带着傅霄直接去地下车库取车。
“位置你有吗?”段颂与车子解了锁,十分自然地直接绕到副驾坐进去,拿出手机点开地图:“用我帮你导航吗?”
“不用。”傅霄系上安全带,车子平稳地滑出车位,他看了一眼停留在初始页面的车载导航:“你平时都用手机导航?”
段颂与没有多想:“手机方便。”
难怪连在手机上好几天没反应,傅霄顺手把车载导航接通,提醒道:“开车的时候开车载导航更安全。”
段颂与没多想,随口应了一声。
车子径直往城郊驶去,周围渐渐变得荒凉,段颂与闭着眼睛,身体是有点疲惫的,但他的精神极度亢奋,在大脑中把刘东的口供和那个断裂的保险杠飞速过了一遍。
暖气开得很足,他感觉到傅霄把出风口拨开一点,避开直吹他的脸。
“如果确定现场掉落的前保险杠与肇事车辆不匹配,就说明肇事车辆是假的,我可以作为新的证据向法院申请证据重新鉴定。”
傅霄脸上很快地闪过一抹无奈,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睡了。”
“睡不着。”段颂与睁开眼睛:“那个保险杠,你有把握吗?”
傅霄没看他:“有。”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傅霄把车停在路边,熄火:“到了。”
车窗外根本看不见人影,段颂与下了车环顾四周,路面尘土飞扬,路边乱七八糟地停了十几辆车。
“这是什么地方?”段颂与跟在傅霄身边。
“汽修配件交易点。”傅霄轻车熟路地带着他沿着一条不起眼的路往里走,“你照片上的保险杠周叔那儿没有,这里应该找得到,带你看看实物。”
沿小路往里走了一两公里,两边的铁皮棚子高低错落,有的门面开着,有的卷帘门只拉开一半,门口堆着废弃的轮毂和锈蚀的排气管。
地面是碎水泥和沙土的混合,踩上去有点松,陈年深色的机油渍嵌在地面里。
这儿好像一个拍大片的地方,与繁华的市内天壤之别,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铁锈和机油味道。
前面是一大片开阔的空地,铁皮棚子连成一排,门口停着几辆半拆解的车,车头被吊起来,发动机露在外面,几个穿深色工作服的人蹲在车边,铁架旁放着几桶机油和散落的零件。
一个看上去也就二十左右,同样寸头发型的男生从棚里走出来,看到傅霄,扬手招了招:“傅哥!”
“傅霄!”另一头一个蹲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喊了一声:“有一阵儿没见了啊!”
傅霄应了一声:“过来找张叔打听点事。”
男人往里指了指,嗓门很大:“楼上打牌呢!老爷子手气好,赢了不少!”
“谢了。”傅霄走过去,掏出烟盒递过去。
男人也不客气,伸手拿了一根别在耳朵上,又看了一眼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段颂与:“今天带朋友来啊?”
“嗯。”傅霄下意识挡了一下段颂与,男人看出来了,露出一抹了然的笑看着他们。
傅霄跟他对视一眼,没说话,对段颂与低声道:“走。”
这里是一个对段颂与来说完全陌生的世界,但傅霄对这里很熟悉,好像在这儿生活过很长的时间,跟所有人都认识。
男人所谓的“楼上”是再往里面走伫立着的一栋二层小楼,灰色墙面,上面爬满各种不知名的植物,像是一栋烂尾楼似的,怎么也看不出里面有人住的样子,卷帘门大敞,此时夕阳西下,段颂与跟在傅霄身边走进去,阳光从背后照下来,段颂与盯着水泥地面上两人并肩的影子,有点恍惚。
傅霄当年明明是出国了,他这种人在哪里都是佼佼者,当时要不是为了供两人上学根本不可能去汽修厂做兼职,而且他那时兼职只做了几个月,怎么现在看来却像和这个环境融为一体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