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之向北
一楼的地面杂乱无章地堆放着各种汽修零件,段颂与想得出神,脚下一崴,踩在一根细长的钢管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歪了一下,傅霄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小心点。”
钢管发出“当啷”一声响,段颂与稳住身形,苍白地为自己辩解:“地上东西太多了。”
傅霄低头看着他的脚踝:“受伤了没?”
段颂与动了动,只有点胀痛:“没事。”
地上东西多,第一次来的人确实得走得小心翼翼,傅霄的手始终攥着段颂与的手腕没有松开,走在他身前半步的距离,替他把地面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挡开,段颂与跟着后面,踩在被傅霄清理出来的地面,跟着上了二楼。
与一楼的冷清不同,往上走几级台阶就闻到浓烈的烟草味,还有随意聊天的男声,宽敞的大厅中央支着一个方桌,四个男人坐在桌边打麻将,其余几个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麻将桌正对着楼梯口的位置是主位,坐着一位五十几岁的中年人,头发花白,抬眼看到两人,招呼一声:“来了。”
“张叔。”傅霄带着段颂与上了楼,顺势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朝麻将桌走过去。
坐在张叔下家的男人也看过来:“傅霄,过来打两圈,老家伙今天手气太旺了。”
张叔眯着眼看过来:“上不上?”
这屋里坐了十几个人,此时全看过来,视线落在段颂与的身上,带着探究和打量,目光直白,让段颂与有些不适,靠近傅霄身边。
傅霄察觉到他的情绪:“不上,张叔,今天着急,等改天陪您打。”
“那就算了。”张叔也没强求:“你让我找的东西在后院了,小虎,带他们下去。”
旁边沙发上坐着个少年,爽快地答应了一声,收起手机走过来,领着他们下楼从后面一扇铁门绕出去。
后院堆满了各种汽车配件,小虎从墙角一堆在段颂与眼中几乎无差别的保险杠中抽出一个,用袖子不在意地蹭了一下上面的灰尘:“傅哥,张叔说这是你要的。”
“谢了。”
傅霄接过,小虎摆摆手先上楼了。
第15章 争吵
“你看。”傅霄蹲在地上,指着上面一行数字:“这个是德国产CRT25型配件,是汽车配件中的顶配品牌,每个配件上都是统一的标识,且有独一无二的编号。无论是卡扣的位置还是材质的厚度,都和原厂件不一样。”
段颂与蹲在他旁边,翻出手机里的照片放大,反复比对了十几秒:“现场断裂处的那个位置,正好就是这个地方。”
“对。这辆车用的是同款件。”
段颂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肇事车照片,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保险杠,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刘东的车上残留的部分没有这个标识。”
现场掉落的碎片和肇事车残余的保险杠对不上,这意味着那辆大众不是真正的肇事车。
“物证有问题,真正的肇事车保险杠是后换的,而刘东的车前保险杠是原装的。”
两人的位置近到这样的姿势鼻尖几乎相贴,傅霄侧着头看着他,半晌笑了笑:“对。”
段颂与仔细在手机备忘录中记录,又拍了几张照片,天色已经半黑下来,一弯窄窄的月牙悬挂在半空。
傅霄站起来,停顿了片刻,手伸向段颂与:“起来吧。”
他的手指因为摸了刚才的保险杠蹭了灰,段颂与看着他掌心没有动,隔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傅霄。
“看你对这里这么熟悉,你不会真的在国外学了汽修吧?”
他的语气很随意,目光却牢牢锁定在傅霄身上,灰暗的天空仿佛一块巨大的幕布,笼罩在傅霄的身上,让他看上去像一尊沉默而神秘的雕塑。
“快起来,再晚点外面那条路不好走。”傅霄最终避开他的话题。
段颂与没有动,僵持几秒,他的内心涌起巨大的失望,脸上露出一抹笑,没拉傅霄的手,站起身:“当年把我一个人扔在手术台上一走了之,现在倒觉得难以启齿了?”
话说出口,不只是傅霄,段颂与也愣住了。
重逢到现在,哪怕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段颂与整整十年,让他夜不能寐,直到现在还要吃药复诊,可他没提过,那是他致命的痛点,需要竖起全身的刺全力以赴地护住。
可看着傅霄融入这个与自己格格不入的环境,看他熟稔地和自己不认识的人打招呼,轻车熟路地穿梭在这片陌生的地方,段颂与只觉得压抑。
尤其是那些人看段颂与的眼神,所有人都在用目光告诉他,他和傅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虚张声势的人最脆弱,傅霄看着段颂与,只觉得心疼,他知道段颂与介意的是什么,没什么难以启齿的,但他给不出答案。
离开时傅霄上楼和几人打了声招呼,段颂与没上去,等他下来两人一起往楼外走,一楼没开灯,方才就难以落脚的地方这会儿更难走,傅霄回头看段颂与一眼,想伸手握住他,但段颂与一直不抬头,傅霄看出他不高兴,没办法,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他脚下的方寸之间。
配件厂里这时处处弥漫着饭菜香,往外走了几步,小虎追上来:“傅哥!”
傅霄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怎么了?”
“张叔说从这儿回市里得一个多小时,问你们留不留下吃饭。”小虎指了指旁边一个正往外冒着烟的棚子:“晚上李婶儿炖棒子骨,张叔说你爱吃!”
段颂与眸光微动,想问的话又快冲破喉咙,倔强地抿着唇不吭声。
傅霄看着他故作不在意地移开目光打量四周的模样:“算了,今天回去有事,下次我再过来。”
小虎看了看段颂与:“那行!傅哥开车慢点。”
两人一路没话,傅霄领着他往外走:“饿不饿,这附近没什么吃的,前面有一家小超市,我去给你买盒牛奶。”
“不用。”段颂与声音还带着不乐意,站在车旁摊开手:“钥匙。”
傅霄皱了一下眉:“你不熟悉这边的路。”
“确实没有你熟悉。”段颂与没好气地说:“钥匙,给我。”
傅霄没跟他争辩,拿出车钥匙递给他,“砰”的一声,段颂与上车直接摔上驾驶位的门。
傅霄只得绕到副驾那边上车,门关上,车内安静了一瞬,段颂与不看他,挂挡,松手刹,车子调头开上了来时的路。
一路无话,直到街景越来越熟悉,傅霄看出来这是回汽修厂的路,拿出手机给周乐发了条消息。
车子停在巷子里,看到车灯闪过,周乐早就等在门口了,提着一个超市的购物袋跑过来,敲了敲车窗。
傅霄这才松开安全带下车,手挡在副驾门前没关,接过周乐手里的东西俯身放在副驾上,段颂与目视前方不看他,傅霄无奈地看他写满情绪的侧脸:“注意安全。”
段颂与不吭声,傅霄关上车门,车子从他身边直接开走,从巷子口拐出去,融入车流之中,没开出多远就打着双闪停在路边。
“扔了个什么东西上来。”段颂与嘴上嫌弃,手却诚实地拿起傅霄放进来的袋子。
一盒巧克力牛奶,一个便利店买的三明治,还有一支没拆封的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
应该是傅霄让周乐临时去买的,段颂与打开灯,撕开三明治的包装纸,低头几口吃完,又把牛奶喝了,垃圾扔回袋子里,心情并没有因为吃了甜食而好转,又重新启动了车往回家的方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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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阳光都很充足住院部楼下有不少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晒着太阳,陈备站在大厅,羡慕地看着这些人。
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从停车场的方向走过来,气质出众,很难让人忽视,陈备往他那头看了两眼,急忙走过去:“段律师!”
段颂与手上抱着一束绽放的向日葵,另一手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看到陈备,笑道:“等了一会儿了吧?不太好停车。”
“应该的,还得麻烦你特地跑一趟。”陈备赶紧伸手接段颂与手里的东西:“段律师太破费了!”
“都是朋友。”段颂与把果篮交给他,怀中抱着花:“阿姨状态怎么样?”
陈备叹了口气,苦笑道:“老样子,医生说伤得太重了,现在每天大多数时间都是昏睡。”
病房里,小小坐在床边,正用温热的毛巾擦拭陈母骨瘦如柴的手,看到段颂与,小小立刻站起来:“段律师来了。”
段颂与走过去,病床上的陈母已经瘦的不成样子,与其说是在睡觉,倒不如说昏迷更合适,不管小小动作幅度有多大也惊醒不了她。
段颂与呆了一会儿,和陈备一起走到安全通道,和他大致沟通这两天的进展。
“我就知道!这其中一定有隐情!”陈备激动地声音拔高几度:“谢谢你段律师!那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是不是就能调查真正的肇事司机了?”
“不用谢我,要不是…傅霄,可能我还要花一番功夫。”段颂与靠在墙边:“我正在着手准备向法院递交重新鉴定申请书,等专业的鉴定结果出来,就可以申请再审。”
陈母现在半点离不得人,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陈备舍不得请三百多一天的护工,又心疼小小,自己没日没夜在医院守着,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憔悴和疲惫,段颂与看着他眼底浓重的乌青,说:“这条路还有很长,我没办法给你保证需要多久,所以你和小小都要保重身体,你母亲需要你。”
陈备没说话,看着段颂与,半天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段律师,你知道吗,上次傅哥也是在这里,就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跟我说了类似的话。”
他嗓子发紧,看着段颂与沉静的眼睛,心里竟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明明身型,样貌,甚至性格都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却站在同样的位置,对他说同样的话。
这话像是傅霄能说的出来的,段颂与手揣进大衣口袋:“陈先生,看你和傅霄好像很熟,你们认识很久了?”
“是挺久了。”陈备想了想:“那时候傅哥去我妈店里买东西,我们就认识了,一来二去觉得挺投缘的。”
和傅霄的说法如出一辙,段颂与点了点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可能是失望,也可能是如释重负:“那我先回去了,后面有任何进展我都会第一时间和你沟通。”
把段颂与送到停车场,看着他的车离开,陈备才一个人慢慢往住院大楼走,趁着等电梯的间隙,他掏出手机给傅霄发了条语音。
对面不到一分钟就回了电话过来,陈备一接起就传来傅霄的声音:“他过来了?”
“嗯,现在已经走了。”陈备老实地说:“我按照你教我的和段律师说了,但是不知道他信没信。”
陈备心有余悸地说:“我当时特怕他再追问下去,我可能就说露馅了。”
电话里远远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有点刺耳,让傅霄的声音听起来更沉:“他不会追问。”
那么骄傲的段颂与,装作不经意地问一两句就是极限了,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对傅霄的在意。
“那就行,我就告诉你一声。”电梯抵达一层,陈备说:“我进电梯了傅哥。”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完~周四更~
第16章 弟弟
电梯里信号不好,陈备的声音断断续续,傅霄主动挂了电话。
“七筒。”配件厂楼下各种噪音,二楼麻将桌边,老张手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右手“啪”的一声推倒一张牌。
傅霄手机放在一旁,手指顿了顿,摸了张牌直接撂在牌桌上:“四万。”
“胡了!”老张大笑两声推了,手指磕了磕桌面:“拿钱!”
傅霄拿了两百放在老张面前,笑道:“张叔手气好。”
老张瞥他一眼,接过钱,跟压在桌子下面的一叠一百放在一起,数了数:“两千,说吧,什么事儿?”
“什么都瞒不过您。”傅霄脸上依然带着点笑:“想请您帮个忙。”
老张哼笑一声:“说。”
“上次请您帮忙找的配件,我想看看哪个配件厂有货,有一辆黑色大众换过。”
老张看着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从旁边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傅霄拿了打火机替他点燃,老张抽了两口,吐出烟圈。
“找它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