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之向北
那是对他而言最难忘的生日,从那以后每一年的12月31日都成了段颂与生活中最普通的,被刻意遗忘的一天。
傅霄没有注意他的目光,在肉丝里加了点生抽,用筷子夹起一块,下意识地转身递到段颂与嘴边:“尝尝淡不淡。”
一瞬间两人都僵住了,这行为实在普通,普通到曾经在那个出租屋中每一次傅霄做饭时都会出现,只是隔着十年,这个动作仍旧像是本能一般。
在大脑做出反应之前,段颂与已经低头直接含住肉丝,被烫得直抽气,脸瞬间变得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可怜兮兮盯着傅霄。
“吐出来!”傅霄手垫在他下巴底下,语速很快:“不知道吹一下吗?”
段颂与不会说他刚才大脑都是空白的,哈了半天气才艰难地嚼了几下吞下去:“不淡。”
傅霄收回手,视线扫过他微红的嘴唇,觉得有点好笑,唇线挑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在段颂与察觉到端倪盯着他确认时转身去柜子里拿盘子了。
段颂与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十分后悔地用纸巾飞快蹭了一下嘴角。
傅霄过来之前提前订了生日蛋糕,等几个菜炒好端上桌,陆章才举着手机从卧室里出来,段颂与没走,站在桌边帮忙摆碗筷,傅霄正在舀煲好的汤,表面看起来一派祥和,陆章放心了,心满意足地过去坐在桌前,作为寿星直接等开饭。
其实陆章也不怎么过生日,平时工作都忙,不怎么在乎这些仪式,今天纯粹是为这两人操心,好在一顿饭还算和谐,傅霄话不多,但对段颂与说起的话题会时不时接几句,陆章端着碗看了半天,察觉到两人之间关系大概是破冰了,觉得自己刚步入28岁就办了件攒功德的大好事。
一起吃过饭,傅霄和段颂与一起下楼,段颂与车停在地下的,只按了负二层,傅霄没有按一层的意思,主动问:“回家吗?还是回律所。”
“回家。”段颂与把车钥匙递给傅霄:“先送你回去。”
这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段颂与就像忘了这车是自己的似的,坦然地上了副驾,在傅霄启动车子时在导航给他输了汽修厂的地址。
“陈备的案子最近有什么进展吗?”车子行驶在马路上,傅霄问。
要不是看到陈备和小小恩爱有加的模样,段颂与准得生气,这会儿靠着靠背看着窗外:“我已经提交了重新鉴定申请,今天去了一趟刘东家。”
傅霄拇指摩挲方向盘:“有什么发现吗?”
“刘东的行为很怪异。”段颂与直接说:“我问他枣子巷,他说自己不知道,我提到车祸,他就像被开启了什么机关。”
段颂与大致复述了一遍刘东的话,傅霄沉吟片刻:“这个答案像是有人提前教他背好的。”
“对,”段颂与点了点头:“有人让他这样说,刘东是精神障碍患者,我看过卷宗,在审讯时除了叙述案发经过,其余的补充问题都是他母亲黄雪代为回答。”
车子渐渐驶向熟悉的街道,傅霄不愿自己的任何一句话影响段颂与自己的判断:“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重新鉴定的申请还没下来之前我不能再接触刘东和黄雪,这几天我打算再去一趟陈家附近,走访周围的邻居看看能不能问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你自己去太危险了。”傅霄的目光扫向段颂与开启的车载导航。
这话让段颂与的心情明媚一些:“律师和警察不一样,警察出现场至少需要两人,律师通常都是单打独斗,这样万一挨揍自己还能跑得快点。”
“去之前给我打电话,我和你一起。”傅霄没觉得他这句话好笑,顿了几秒,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段颂与停顿了一会儿,很轻地哼了声算作勉为其难的回应。
第18章 异样
晚上十一点半,喧闹了一整天的城市进入沉睡,纱帘被窗子缝隙中渗入的寒风吹动,录音笔中刘东的声音被反复播放了十几遍,最后停在防盗门重重砸上的闷响里。
电脑屏幕上的光标在柔和的灯光下跳动,段颂与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今天黄雪看到他时的紧张已经足以说明这个案子背后的猫腻,只是作为一个母亲愿意牺牲自己的儿子去顶罪,背后到底牵涉出多大的利益,他又忍不住想起刘东家那扇比邻居都崭新的防盗门。
一个只付得起三万赔偿金的单亲家庭,却在出事后搬进了一个高端小区。
胃部隐隐作痛,段颂与这才想起把傅霄送回汽修厂以后回家就开始工作,到现在还没吃饭,这时候叫外卖实在懒得等,他放下电脑走过去打开冰箱,看了半天也没什么想吃的,拿了包泡面出来进了厨房。
十年前这个小区是本市最火爆的学区房,租住的都是实验中学的学生,那时每晚这个时间,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灯下是一个个挑灯夜读的身影,站在窗前看出去,每个格子都是一家人的希望。
五年前实验中学开始实行住宿制,再加上房龄太老,小区的房价直接腰斩,因为卖不上好价钱,很多房东索性低价出租。
等着烧水的功夫,段颂与从厨房的窗子向外看去,当年在这里住的学生们应该早已各奔东西,走向属于自己的未来,好像就只有他自己,固执地困在原地,就连傅霄也离开了。
烧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声,拉回段颂与游离的思维,收回视线的瞬间,段颂与的眼睛定格在楼下一辆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惹眼的黑色轿车上。
小区里的住户开车的很少,这辆车是第一次出现,段颂与心里莫名涌起一股不安,警觉地用手机拍了张照。
早上九点半,宋惜缘在卫生间刚刚补好妆,出来经过前台,看到一向忙到不是天地为何物的段颂与悠闲地坐在门口会客区的沙发上翻阅上个季度的行业杂志,脚尖一转,好奇地走过去,坐在旁边盯着他看。
段颂与头也不抬:“干什么?”
“你坐这儿干什么啊?”宋惜缘费解地问:“办公室太舒服了?”
段颂与一脸懒得和她一般见识的表情:“我等下要去陈母家附近走访。”
宋惜缘眼珠一转:“那你要不把小刘带着一起?之前老板不是也说让你多带带年轻人嘛,你不知道这小孩多崇拜你。”
说曹操,曹操到,小刘胸口挂着个实习生的工作牌,抱着一叠打印资料,正好听到宋惜缘的话,立刻跑过来:“段律,你带着我去吧!”
段颂与看他一脸渴求,毫不心软地拒绝:“今天不行,我约了当事人一起,下次带你。”
“约了当事人也可以带着我啊!”小刘赶紧表忠心:“我可以给你们开车!方便你们交流!”
段颂与从不吝啬带新人,大家都知道他随和,谁知今天就是让小刘碰了钉子:“今天不能带你,下次。”
“为什么啊?”小刘急了:“我保证绝对不拖您后腿,绝不给您惹麻烦!”
宋惜缘正要帮腔,视线一转,落在从电梯里刚走出来的男人身上,盯着两秒以后站起身:“傅先生。”
傅霄一进门就看到坐在沙发上正被小刘着急忙慌质问的段颂与,朝宋惜缘点了一下头:“你好。”
段颂与放下手中杂志,慢条斯理地端起茶几上见了底的咖啡杯抿了一口,靠在沙发上看他。
傅霄手中提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一楼咖啡店的logo,见段颂与看过来,走过去:“给你买的早饭。”
段颂与撇撇嘴角:“我吃过了。”
“那就路上吃。”傅霄声音平和,好像早就习惯段颂与这个劲儿似的:“现在出发?”
段颂与“嗯”了一声,站起身,拎过自己的外套:“走吧。”
小刘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一同出了门,段颂与低着头看手机,傅霄按了电梯键,过了一会儿电梯到了,门打开,段颂与头也不抬地直接走进去后,傅霄才跟上去,最后电梯门合上。
“这…”小刘神情复杂地看向宋惜缘:“段律平时不是总说对待当事人要有礼貌,要懂得共情吗?”
能力一般的人做不了段颂与的助理,宋惜缘观察力一流,大脑中短短数秒就复盘出从上次见面到今天两人一起离开时所有的反常情况,刚涂了口红的漂亮嘴唇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拍了拍小刘的肩膀:“对当事人是该那样的,段律说的没错。”
“可是…”
小刘没等说完,宋惜缘摆摆手:“弟弟还是太年轻了,赶紧去搬砖吧。”
车子向郊区驶去,狭小的空间里只有车载导航的提示音,经过一个岔路口,傅霄踩了刹车,车速降下来,他看了一眼导航路线,打转向灯拐进右边岔路。
段颂与把最后一口巧克力面包塞进嘴里,拿了张湿纸巾擦了擦手指,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不是说和陈备很熟么,怎么对这条路不太熟悉?”
傅霄面不改色地说:“很久没来过了。”
解释的合情合理,段颂与不再说话,转过头看向窗外,他眼角无意间瞥见后面一辆有几分眼熟的黑色轿车。
内心那股不安感再次出现,然而只不过短短一瞬,那车就隐匿在一辆货车后,紧接着不见了踪影。
直到车子打了双闪停在路边,段颂与仍在想那辆车,是巧合吗?
“到了,”傅霄熄了火,指着左手边一扇黑色双开铁门,门上挂着一个锁:“就是这家。”
“下去看看。”段颂与率先松了安全带下车。
几辆大货车从身边压着限速疾驰而过,路面被经年累月地压得坑坑洼洼,段颂与抬头打量一圈,确实连个摄像头也没有。
傅霄锁了车,顺手把段颂与扔在座位上的垃圾袋拎下来,走到几米外的垃圾点扔掉
陈家锁着门,从铁门缝隙之中看进去,院子里的椅子翻倒在一旁,还能看到事发那天的痕迹。
段颂与隔着门拍了两张照,低头在备忘录上做了记录,傅霄已经走回来,食指因为提了袋子蹭上了点巧克力酱,拿了纸巾擦手,段颂与瞄了一眼,大冷的天觉得耳朵有点热。
傅霄没注意到他的眼神,站在他身边,也往门缝中看了一眼:“最近的一家住户就是我刚才扔垃圾时看到的,距离太远,不知道平常走动得多不多。”
“过去看看吧,”段颂与把手机揣回外套里:“这周围连个停车的地方也没有,如果真的如小小所说,那辆黑色大众经常来,就只能停在路边,次数多了总会有被注意到的时候。”
隔壁家住的是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平日靠拾荒为生,院中堆满了捡来的纸箱,得知段颂与是陈备请的律师,老两口激动地把两人迎进屋里。
屋子里的温度不比外面高多少,一进门就充斥着空气常年不流通的气味,一张双人沙发,老太太说什么也要让给两人坐,老大爷从厨房拎了两个板凳进来。
段颂与实在拗不过这份好意,只得坐在沙发上,老太太又热情地转头招呼傅霄:“快坐快坐!”
“您坐吧,交流方便。”傅霄过去接过大爷手中的椅子:“我坐这里就行。”
段颂与摊开笔记本,无声地看了傅霄一眼,直到傅霄与他对视两秒后,把椅子放在沙发边,挨着他坐下才收回目光。
“上次听小小说肇事的抓到啦?”老太太关心地主动开口问:“律师今天来是?”
段颂与温声道:“案子还有一些情况需要了解一下,阿姨,您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几十年喽。”老太太感慨:“雪梅她们娘俩倒是没过来几年。”
“您和兰阿姨平时走动多吗?”
老太太想了想,指了指墙角摞起来的纸箱:“要说多也算不上,我和老头子平时也不常在家,雪梅性子内向,话也不多,就她们家那个闺女给我们送过几次自己家包的包子。”
段颂与点了点头:“兰雪梅出事那天,你们二老在家吗?”
老太太摇摇头:“那天早上我跟老头子就出门了,后来下大雨,我们这些东西怕淋湿,就没急着往回赶。”
他们不在家,就少了最重要的目击证人,傅霄蹙眉看着段颂与,段颂与并没感到失望,神色平淡低头记录:“平时你们有见过经常有人出入她们家吗?人,或者什么车,只要看到过都可以提供。”
老太太想了半天,坐在傅霄身边始终没吭声的老大爷倒是想起来了:“有两三回我看到过,人没注意,就是有车停在她们家门口。”
段颂与立刻抬眼:“什么车您还记得吗?”
老大爷为难地摇头:“那几回车都不一样,有黑的,还有白的,不像同一个人。”
段颂与立刻拿出卷宗里那辆黑色大众车的照片:“您看看见过这个车型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
第19章 受伤
老爷子盯着照片看了半天,迟疑地摇摇头:“看着像,又不太一样。”
“什么叫像啊?你好好瞅瞅。”虽然暂时不清楚局律师登门的原因,但老太太急忙说:“这可跟雪梅的车祸有关系呢!”
老伴这么一说,大爷更不敢确认了,段颂与温声提醒:“您只管大胆说,后续的确认是我的工作,您不用担心。”
老大爷犹豫半天说不出答案,傅霄看了一眼他脸上的局促不安,说:“这个车型很大众,不确定是正常的,只要有印象您都可以说。”
段颂与看起来就是精英范儿,说话时声音再温和也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距离感,老大爷看了看傅霄,反而觉得他的话更能宽慰人一般,又盯着照片想了一会儿,段颂与引导道:“您看到这辆车是什么时候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