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之向北
傅霄没有详细解释:“它和一场交通肇事逃逸案有关。”
老张眯了眯眼,摆手让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几人先下去,等二楼只剩两个人,才说:“我以为你已经压根不愿意跟法院打一丁点交道,看来还是我不够了解你。”
烟雾缭绕,老张看着他,傅霄没说话,也点了根烟,夹在指间,老张笑了笑:“算了,不提。这个配件是进口货,价格也高,换的人虽然不多,但要想在全市查起来还是得费点时间。”
“麻烦张叔。”
老张摆摆手,锐利的目光扫过傅霄的脸:“帮你那天带过来的朋友查?”
“对。”让人帮忙就不可能藏着掖着,傅霄也没什么值得躲的:“在这方面调查,他的权利有限。”
老张笑笑:“是你什么人?”
是什么人,傅霄想起段颂与好多次有意无意地试图探寻错过的这十年,还有那天一起返回市区以后段颂与直到把车开走都不肯再跟他说话的模样,无奈地垂眼看着麻将桌上乱糟糟的牌:“是我弟弟。”
这两个字不是随便用的,老张自认对傅霄还算了解,这配件厂跟他关系好的年轻人不少,见面都一口一个“傅哥”的叫,但他对谁都一个样,客气疏远,唯独对那年轻人,虽然只是短短一面,却能看出两人之间有种强烈的磁场。
老张不参与年轻人的事,可还是扬了扬眉:“很特殊?”
这问题是不用思考的,傅霄应了一声:“特殊。”
“行,我安排人打听。”
老张抽完最后一口烟,把两千块钱放在桌上:“臭小子,有空过来多陪我打两把就行了,下次再搞得这么生疏,你就别进我这门了。”
车子停在小区入口处,自动升降杆纹丝不动,保安探出头来,车窗放下大半,露出一个男人清秀的脸。
“你找谁?”保安扬声问。
段颂与打量着这个安保设施完善的小区,虽然不是高档住宅,但在宁川单价不低,礼貌地问:“我想找刘东,住在7栋1单元。”
保安狐疑地盯了他几秒钟,从这人身上实在没看出什么可疑的,抬杆放行。
这是一个两梯四户的小区,只有一户没贴对联,门是崭新的,包的塑料薄膜还没拆,段颂与看了看门牌号,按了门铃。
屋里脚步声由远及近,听着十分欢快,跟小孩子似的,紧接着防盗门打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男人的眼神中带着与年纪不相符的清澈,好奇地看着段颂与:“你是谁?”
“你好,是刘东吗?”段颂与站在原地,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避免任何会刺激到他的举动:“我姓段,想和你聊聊天,请问你妈妈在家吗?”
刘东茫然地摇摇头:“我妈妈去买东西了,不过你可以进来。”
他说完又自顾自地咧开嘴笑:“因为你长得好看!”
之前的案子已经结案,申请重新鉴定还在走流程,在这个节骨眼上段颂与没有问询刘东的权利,何况他还是一个精神障碍患者,段颂与瞥了一眼走廊上的监控摄像头:“既然家里没有人,我就不进去了,我们在这儿聊几句可以吗?”
“那好吧。”他说不进,刘东还有点失望,扁着嘴,不情不愿地说:“聊吧。”
段颂与打开录音笔:“你还记得10月17日晚上在枣子巷23号发生的事吗?”
刘东呆呆地看着段颂与:“什么枣子?”
段颂与皱了皱眉,看着刘东认真不解的眼神,引导着换了种问法:“10月17日晚上八点十分,车祸。”
这话像神秘机关,刘东眼睛一亮:“那天晚上我妈妈没在家,外面下了大雨,我开着她的车出去找她。我不知道把车开到哪里了,旁边没有人,我就一直加速!好快!雨下得太大,我没看清从哪里出来了一个人,我一下就撞上了!我害怕,我回家找妈妈!”
刘东脸上不见任何惊恐之色,平静地叙述完,眨眨眼看着段颂与:“还要聊什么?”
段颂与扫了一眼刘东即使在家也挂在脖子上的老年机,问:“这是你的手机吗?”
“是我的!”刘东宝贝地捧着胸口的手机。
段颂与指了指:“它可以导航吗?”
刘东不理解:“导航是什么?”
段颂与追问:“既然不知道导航,那你是怎么从案发现场原路返回直接开回家的?”
这个问题超出了刘东的理解范畴,摇摇头:“不会答。”
安全通道的铁门就在这时被人猛然推开,在空荡的走廊里形成巨大刺耳的噪声,段颂与刚转头,就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疯狂地冲过来,直直撞向段颂与,段颂与没防备,下意识扶了她的胳膊一把,带着她撞退好几步,磕在消火栓上,又是一声空旷的声响,刘东像是被刺激了,张大嘴巴惊恐地尖叫起来。
“你是谁!”女人歇斯底里地嘶吼,愤怒交织在脸上:“赶紧滚!不然我就报警了!”
“您别激动,我叫段颂与,这是我的证件。”段颂与从公文包中拿出律师证:“今天过来是想问刘东几个问题。”
刘东的母亲黄雪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护犊子地扑到门口,把刘东往门里推:“案子已经结了!我们现在有权利拒绝你的一切问题!滚开!”
再纠缠下去没有意义,看着防盗门在面前重重关上,段颂与关了录音笔,转身下了楼。
直到电梯门合上,黄雪仍死死盯着猫眼,刘东惶恐地看着她警惕的模样,忍不住叫了一声:“妈妈?”
黄雪这时才回过神,声音立刻温和下来,转过身拉着刘东的胳膊:“东东,你先看电视,我进卧室打个电话。”
刘东的话看似滴水不漏,然而越是滴水不漏就越是疑点重重,段颂与坐在车上没急着发动,又放了一遍录音,把所有疑点记在笔记本上。
扔在副驾的手机屏幕亮起,段颂与把最后一行字写完,盖上钢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才接起来。
“好啊段大律师!现在手上有案子,又把我忘了是吧?”陆章在电话里似真似假地抱怨。
段颂与的笑声隔着手机,把所有东西整理回公文包:“没有,今天在外面。”
“所以把兄弟28岁大寿都给忘了!”陆章语气夸张:“真伤心啊!”
段颂与手上动作一顿,立刻瞟了一眼日期,赶紧态度端正地道歉:“我给忘了,我大错特错,请你吃饭赔罪!”
“赔罪是必须的,请客就算了。”陆章哼哼道:“我今天正好休息,你过来我们一起吃个饭。”
这么好说话简直不是陆章的作风,果然,没等段颂与答应,陆章清了清嗓子:“那个,我想着要是你不介意,我就把傅霄也叫上,毕竟都是这么多年的兄弟。”
自从上次在配件厂不欢而散,两人就没再联系,听到陆章口中提起傅霄的名字,段颂与的心跳不可避免地乱了一拍,电话里陆章赶紧说:“要是你不愿意的话就…”
“你爱叫就叫,和我没关系。”段颂与淡淡地说:“我有什么可介意的。”
陆章嘿嘿一笑:“那行,那你这就过来。”
挂断电话,段颂与习惯性地在手机上点开导航,页面打开的瞬间又忍不住想起上次在车上傅霄的话,鬼使神差地点开车载导航输入地址,对着界面上规划出的路线翻了个白眼,老老实实地按照导航开出去。
陆章前年买了个一居室的房子,单身男人很少自己在家做饭,冰箱空空如也,早上超市送的食材都堆在厨房的地上,挂了电话,陆章站起身走进厨房。
“我给颂与打电话了,他说这就过来。”陆章靠在冰箱边,笑着说:“他不知道你先过来的,我刚问他能不能把你叫上一块儿,你待会儿可别给我说漏了,不然就得生气。”
傅霄洗掉牛肉上的血水:“知道了。”
陆章看着他的背影:“你又惹他了啊?”
“他一直想问我当年的事。”傅霄拿了菜板出来,牛肉放在上面,动作娴熟地沿着纹路切成方块。
陆章顿了顿,走过去:“你也别怪我擅作主张,我叫你们俩一块儿,就是想着那么深的牵绊别就此断了,太可惜了。”
案台高度对傅霄来说有点矮,他微沉着肩,单从背影看整个人是很放松的姿势,没因为这句话产生任何反应,陆章又试探着开口:“我知道你是考虑他的心情,但总这么生气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要不你稍微给他透个底。”
切肉的声音戛然而止,陆章立马闭嘴,傅霄把牛肉码在盘子里,弯腰从地上的袋子里拿出几个番茄,侧脸带着平淡的神色:“生气总比其他的好,如果当初角色调换,他站在我的位置,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这一点别说傅霄,就连陆章也丝毫不怀疑,无可反驳,靠在门口嘟囔道:“反正我觉得你俩不能就这样。”
第17章 习惯
段颂与过了一个小时才到,他没少来陆章家,此时在门口做了两分钟心理建设才敲门,没一会儿,陆章过来打开门,看到他故意哼了声:“日理万机的段律师来了!”
“我的错,礼物给你赔罪。”段颂与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生日快乐。”
陆章经济条件不差,平时什么也不缺,接过袋子装模作样地挥挥手:“行吧,原谅你了。”
换了拖鞋进门,傅霄从厨房走出来,两人隔了段距离对视,段颂与没有吭声的意思,也不移开目光,站在原地盯着他看。
傅霄主动上前:“来了。”
“嗯。”段颂与瞧着没什么好气,爱理不理的模样。
“今天是傅霄主厨。”陆章挤眉弄眼地夹在两人中间:“你算是借着寿星的光了,等着吃就是了。”
段颂与反正不怎么会做饭,也没有进厨房帮忙的意思,脱了外套比陆章还坦然地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傅霄返身回了厨房,两人之间像有结界似的,谁也看不到谁。
陆章站在旁边装模作样地洗了一块生姜,一拍脑袋:“糟了,我有个重要电话忘了回!”
他说完急急忙忙冲出厨房:“颂与!快帮我把菜洗了!我回个电话!”
段颂与坐在沙发上十分钟,手机界面还停在同一页,被他这突然的一嗓子吓了一跳,心虚地锁了屏站起身:“知道了。”
陆章家里的厨房不太大,还非要立个双开门冰箱,地上超市袋子堆在脚边,水槽里扔了不少陆章还没洗的菜。
陆章声称打电话,进卧室把门关上了,窄小的空间里就只剩下两人,切菜声戛然而止,傅霄停下切菜的动作,看着段颂与走进来。
段颂与刻意避开傅霄的视线,从他身后经过,把一颗娃娃菜剥开,放进水槽。
傅霄的目光如沉静的网,无声却不容忽视地笼罩在他的身上,段颂与被他盯得心里有点乱,拧开水龙头,这水流也没大没小的,一下飞溅出来,段颂与拧眉“啧”了一声,伸手去关,傅霄的手同时从旁边伸了过来,压在他的手背上。
下面是冰凉的金属质地水龙头,上面是傅霄带着温度的掌心,段颂与下意识一转头,傅霄就在他的身边,时间仿佛静止一般,直到手背感受到一丝压力,段颂与才回神,眨眨眼,傅霄的手掌微微下压,把水流按小。
“放着吧,我来洗。”傅霄看了一眼段颂与被水打湿的袖口:“没什么菜了。”
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谁都没有动,段颂与皱着眉,片刻后很轻地笑了声:“你能不能别总这么自以为是,连洗个菜都需要你来替别人做决定?”
傅霄的脸微沉,手掌下意识地紧绷一瞬:“我没这个意思。”
他冷下脸时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低压,段颂与毫不示弱:“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反正你什么也不会告诉我。”
原本也不是多大的事,段颂与的话中带着明显的赌气成分,傅霄敛起眼眸,放开手,低头替他把袖口卷到小臂的位置。
“洗吧。”傅霄松开手走过去,打开煤气,等锅热了倒油,段颂与低头看着自己被卷得整齐的毛衣袖子,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被包容的孩子,耳朵有点热,心情却异常的不错,手里的娃娃菜看起来好像比刚才顺眼了很多。
油热后加入姜和蒜末,腌过的肉丝倒进去的瞬间立刻被激发出一阵香味,段颂与把菜洗干净,放在沥水盘中,忍不住转身看着傅霄。
段毅鸿去世以后傅霄开始给他做饭,那时傅霄忙于打工和学习,但周末一定会留在家给段颂与做顿晚餐,他炒菜不算多好吃,也不会多复杂的菜式,但总迁就段颂与偏清淡的口味。
段颂与闻着厨房中的菜香,盯着傅霄翻炒时的手腕想,时间真的是很伟大的东西,明明傅霄给他做饭的次数也不算太多,但在傅霄离开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段颂与都对那个味道念念不忘。
时至今日段颂与仍记得傅霄给他做的最后一顿饭,12月31号,段颂与十八岁的生日,早上睁开眼,身边已经没人了,他从被子里爬起来,一眼就看到枕头边放着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块黑色运动手表。
那是对他来说最特别的生日,没有段毅鸿的陪伴,没有满满一桌子丰盛的菜肴,没有家里阿姨精心布置的客厅,可他有傅霄起早给他煮的面,面条上趴着圆滚滚的荷包蛋。
看他起床,傅霄把刚盛出来的面放在桌上:“过来吃长寿面。”
傅霄平时也不怎么会说话,段颂与撇撇嘴,走过去坐下,扬了扬手腕,给他看自己戴上的表:“你还没对我说生日快乐。”
“晚上吃蛋糕的时候再说。”傅霄在桌子另一头坐下,晨光落在两人中间,段颂与这时才发现这段时间傅霄变了好多。
肤色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身上的少年感渐渐褪去,更有棱角,更硬朗挺拔,带着与同龄人不符的成熟。
段颂与没发现自己竟移不开眼,盯着傅霄看了半天。
“就这么想听吗?”傅霄在他直勾勾的眼神中妥协,无奈地笑了一声:“生日快乐,平安健康。”
段颂与的心跳在这句话里乱了,低头把面挑出一半分给傅霄,又分了半个鸡蛋在他碗里:“平安健康,都分你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