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渔襄湘
江隋垂下脸，话音凝着水汽：“所以，我是再也见不到他了吗？”
“Emory……我很抱歉。”
“那网络信号呢？你还能连接到Theo的手表吗？”
“可以捕捉到同频但不明坐标的网络信号，但连接不上智能手表，不知道是不是设备在虫洞中发生了损坏，我已经尝试过了，对不起，Emory。”
江隋感到绝望，他捂住脸，指缝间沾染温热的液体：“为什么会这样？我还什么都没说……真是没用！” 悲伤、懊悔、不甘在他胸腔里激荡，过于浓烈的情绪对江隋来说就像烈火焚身，很快他就觉得喘不上气，抓紧心口，从喉咙深处挤出力竭的嘶吼。
地下室万籁俱寂。曼哈顿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夜晚，偶尔几声警笛从楼梯上方传来。可就在这个夜晚，江隋失去了一切。
同甘共苦的哥们儿，摧毁阴谋的机缘，还有未能及时告白的爱人����他全都失去了。
＊＊＊
接下去的一个月，江隋在浑浑噩噩中度过。刚开始那几天，他每晚都会坐在那堵墙前面，从零点坐到凌晨两点，然而墙上的黑洞再也没有出现。后来，他死了心，把自己埋进工作里，连同事都有些诧异，向来佛系的Chiang怎么突然转了性，格外上进，什么项目都接，没日没夜地加班。
他也始终没有放弃寻找朱利安，电话打不通，他就乔装打扮去他布鲁克林的公寓附近蹲守，家里始终没人，倒是也没发现锡安全球科技的爪牙出没的踪迹。他还尝试联系普林斯顿，段知言的导师莱维茨教授得知情况，很是心焦，四处奔走，联系各方寻找自己学生的下落。
江隋故意透露段知言在失踪前沉迷DL Ultra 3游戏，却又恰到好处地没说太多，以免打草惊蛇、牵连无辜。同时，他让尤达以无数匿名马甲在世界各大社交媒体、网络论坛上发酵包括“访问学者沉迷游戏后下落不明”在内的，各种关于以太游戏的负面新闻和评论。
一石激起千层浪，在舆论推波助澜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爆料自己身边的案例，其中不乏和杰弗瑞��费尔曼一样的失联案例。围绕以太游戏和锡安科技的阴谋论也甚嚣尘上，有的甚至已经十分接近事实真相：有人说DL Ultra 3头显是新型Du品，会蚕食人的意识；也有人说锡安在用游戏操控普通人的行为。
江隋每天7点起床，工作到深夜才休息。尤达也几乎24小时连轴转：一面追查“蜂巢系统”的服务器方位，一面在网上散播锡安科技的舆论黑料，同时研究肖澄衍的手稿，找寻重新开启虫洞的方法。苦行僧一般的生活日复一日，某天，他接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打来的电话。
「喂，隋隋，你好吗？」电话那头是温柔优雅的女声。
“呃……我很好，你好，伊芙琳。找我有事吗？”
「隋隋，这周六你有没有空？我想邀请你去我们长岛的度假别墅做客。是我过生日，你能来的话，我会很高兴。」
江隋沉默。先是感慨穆城的狡诈：他知道自己来请他不会答应，就让母亲出马；然后，他心中却生出一丝莫名的悸动����哈灵顿家长岛的度假别墅，就是温兹利的海边庄园，在那里，或许还留着温兹利家族的……
他不敢想下去，电话那头传来艺术家柔美的嗓音：「Emory？隋隋？」
他清了清发干的嗓子：“哦，好，谢谢你的邀请，我能去的。”
「好嘞，那周六早上，我让Nathan去接你。」
“好吧……”
挂掉电话，江隋即刻忘掉了对穆城纠缠的厌烦，满脑子都是他这些日子一直在逃避的那个念头：在自己这条时间线里，小温兹利伯爵其实早就有了“结局”，只不过，这个结局注定与他没有关系。
第93章 Chapter93[VIP]
还没到周六, 接到穆颖电话的两天后，回春堂门口来了三个人。他们西装革履，以至于江隋在呼叫器那头看见几人的装扮时, 以为是锡安科技的人，好生紧张了一阵。结果站在最前面那位竟然说, 他是温兹利家族基金会的人, 他带着一肚子问号打开门, 将他们请进一楼客堂。
“你好, 诺亚��詹宁斯。我是温兹利家族信托基金的律师。”为首那个递给他一张名片, 每个字都透露着专业素养。
“你好……”江隋困惑地看着他，“你们请坐, 喝水可以吗？”
诺亚��詹宁斯带着另外两人在沙发入座, 抬手道：“Chiang先生, 不用麻烦，你也请坐吧。”
江隋拉了把椅子坐下, 詹宁斯从身旁的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放到他面前：“Chiang先生，今天我们来, 主要是履行一份很久以前的信托协议。”
很久以前？不知怎的, 听见这四个字, 江隋心头一颤。
“Chiang先生, 我们已经核实过，您的曾祖父是一位江思朝先生吧？”詹宁斯翻开文件, 向他展示一张照片，江隋定睛一看, 上头还真是曾爷爷，和老家祖宅看到的一样。
“是。”
“Chiang先生, 现在由我正式告知你以下信息：1938年3月，西奥多��曾��温兹利先生成立了温兹利家族基金会，将温兹利家族的全部财产划分成三部分：一份留给他的堂妹克洛伊��钱宁��温兹利及她的子女；一份归入家族基金会自持管理；最后一份，则委托基金会旗下信托机构设立专项信托基金。
契约约定，2026年5月，在核验合格受益人身份之后，该信托即刻终止，将信托项下全部本金连同历年累积未分配收益，全额交付给江思朝先生居住在纽约的直系后代。我方已完成身份核验，确认您是江思朝先生唯一在世、且定居纽约的直系后代，也就是本信托基金的唯一受益人。同时，依据信托附属联动条款以及基金会原始章程，我现在正式任命您，担任温兹利家族基金会第37任委员会主席。”
“什么？”江隋呆住。头脑空白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有一次和曾砚麒闲聊时，说起过自个儿祖上的渊源。
那天段知言和朱利安在家爆肝游戏，他们去缺德舅采购食材，回程路上，看见一面墙上有开餐厅的那个周英华的巨幅涂鸦。
江隋抬头看了一眼，随口说：“这个人开的中餐厅是全美最贵的，他的父亲是京剧大师周信芳，说起来，周大师和我曾祖父是同乡，年轻时还认识呢。”
“京剧？听说过，没看过。”曾砚麒也抬起头望了望那幅夸张的撞色风人物画像，“所以你家祖籍在哪里？”
“宁波慈溪。虽然跟你母亲家比不了，但我家祖上也还是有点产业的，我爷爷常说，曾祖父是个很精明的生意人……可惜我是没遗传到一点经商头脑就是了。”
“做的什么生意呢？”
“茶叶生意。”
江隋还记得那天下午曼哈顿高楼间穿过的风，被日光烘得暖洋洋的，拂在面上舒服极了。
“以后别为了钱冒这种险，不值得。” 来自更久远的某个时候，那人低沉的嗓音回荡在耳边……
终于，江隋从记忆里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的文件，鼻梁一酸。
詹宁斯递过来一支笔：“Chiang先生，请您仔细阅读文件，没问题的话就请您签字。后续我们会全权协助您办理资产过户，基金会也会派专人指导您完成主席的继任事宜。”
江隋盯着文件上的字，却仿佛失去了阅读能力，握笔的手不住颤抖，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艰难挤出问话：“请问……你说的……西奥多��温兹利先生，他现在……”他说不下去，这个问题在普通人看来，实在太过荒谬。以他所在的时间节点来算，距离曾砚麒出生已经122年了。
詹宁斯没回答他的问题，继续用职业口吻说：“Chiang先生，毕竟是一笔价值数十亿美元的遗产，我能理解您现在激动的心情，您不必着急，可以慢慢审核条款，我们可以等您。”
“遗产”，这两个字像尖刀一样剜在江隋心上。
诺亚��詹宁斯等人走后，江隋脑袋依然是懵的。短短一个钟头内，他已然跻身曼哈顿富豪榜，资产甚至超越哈灵顿家族。然而，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他根本不想要曾砚麒的遗产，只想要那个活生生的人。
几天后一早，哈灵顿家的加长款幻影停在回春堂门前，穆城打扮得花枝招展，亲自给他拉车门，引得来往行人驻足侧目。
他面无表情坐进去，穆城紧接着上车，一脸殷勤的笑：“隋隋，你今天真漂亮。”
江隋语气毫无波澜：“毕竟是伊芙琳过生日，基本的尊重要有的。” 他把系着银色缎带的精致小盒稳稳放在腿上，不再看他。
穆城靠过来，态度亲昵：“隋隋，谢谢你肯来为她贺寿，她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我给伊芙琳面子而已，与你无关。你也就这点本事，这么大岁数还让妈妈帮忙。” 江隋话里带刺，穆城碰了钉子，脸上笑意减退，只得坐回去。
在尴尬的沉默中，漫长的旅程总算抵达终点。江隋站在曾经的温兹利滨海庄园前，发现一切似乎都还留着96年前的影子。他缓缓走进那扇已经翻新的雕花铁门，穿过大片草坪间平整的小路，宫殿般的别墅越来越近，文森特��温兹利葬礼那天的画面在他脑中浮现，与此时眼前的情景重叠，他感觉脚步越来越沉，呼吸变得艰难起来。
“欢迎你来，Emory。” 走进客厅，穆颖明媚的笑容暂时把他拉回现实。
他递出手里的盒子，露出尽可能得体的笑容：“生日快乐，伊芙琳。”
穆颖接过盒子，笑着挽起他的手臂，拉他往里走，一路上时不时和已经到场的其他宾客寒暄拥抱，一直穿过客厅，来到能远望大海的室外平台，空气里能闻见海水的咸涩。
她带他走到一位正和几名客人边抽雪茄边聊天的中年白人面前，热情介绍道：“亲爱的，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Emory Chiang，Nathan亲密的好朋友。Emory，这位是大卫��哈灵顿先生，我丈夫。”
大卫��哈灵顿笑得礼貌而疏离：“哦，Emory，你好，经常听我太太和Nathan提起你，果然一表人才。”
江隋回以同样的场面客套：“你好，哈林顿先生，这所房子真漂亮。”
大卫��哈灵顿拿出一副自嘲的语气：“祖上留下的物业罢了，我们这些人，说起来又有什么本事呢，只不过比那些白手起家的工薪阶层稍稍幸运一些，是不是，Chiang？”
他此话一出，身边几位老钱捏着雪茄同时开怀笑起来。看似谦虚，实则傲慢透顶。纽约城中所谓的“上流”典型的嘴脸。换做从前，江隋可能还会被阴阳到，可惜现在，他也成了大卫口中“幸运儿”的一员，不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只感到可悲，既是为哈灵顿，也为自己感到可悲：看似拥有了无尽财富，实则却什么都没有。
见江隋不语，一旁的穆城赶忙过来拉他，对父亲露出不悦的神色：“隋隋，别理他，我们去那边。”
午宴在临海的大草坪上举行，这天空气里弥漫着暮春的和暖，阳光洒在湛蓝海面溅起点点波光。穆颖的密友����一位知名爵士歌手在缀满鲜花的舞台上低声吟唱，歌声宛转悠扬。
一曲进入高潮处，穆城突然把座位朝身后一挪，毫无征兆地单膝跪了下去。
“Nathan，你在干什么？” 大卫��哈灵顿一惊，颇有几分脸面挂不住的惶惑。
穆城却没搭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亮出里头两枚配对的白金戒指：“Emory Sui Chiang，我想与你共度余生。”
江隋着实也没料到剧情会这样展开，他愣了好几秒，就在穆城取出其中一枚较细的戒指要往他手指上套时，他蓦地抽回手，当着所有人淡然道：“可是我不想。”
大卫和穆颖表情都是一震，穆城脸上挂不住，窘迫地起身：“隋隋，你非要这样吗？”
江隋依旧一脸淡定，并未答他的话，目光看向大卫��哈灵顿：“哈灵顿先生，这座度假别墅是你外祖母留下的遗产，对不对？你外祖母姓温兹利，在这座庄园西侧海边，还有一片温兹利家的墓园。”
大卫睁大眼睛，着实意外：“这……你怎么知道的？”
江隋继续说：“我还知道，如今，那座墓园依旧属于温兹利家族。而我，大约几天前，刚刚继承了温兹利家族的大部分财产，包括墓园在内。所以，今天我来这里，一方面是为伊芙琳祝寿，另一方面，是想亲眼看一看属于我的产业。哈灵顿先生，你说的太对了，有时候，幸运这东西，真是毫无道理。”
在座皆哗然，凡听见这番话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这位中国青年身上。穆城面色发白，江隋悠悠转向他，语气冷得像冰：“Nathaniel，你一早就知道你曾外祖母家这笔信托基金了，是不是？”
“隋隋……” 穆城心虚的样子，他太清楚不过了。
“所以你才会接近我，即便在我一次次提醒你我们已经分手的情况下，无论我对你如何冷淡、不屑，你仍旧锲而不舍地挽回，甚至不顾父母的反对当众跟我求婚。其实，你大可以告诉他们，你家祖上有位外堂曾叔祖父把一笔巨额遗产留给了我，你为了得到这份你认为本该属于你的遗产，才哄我和你在一起。”
穆城脸上血色全无，结结巴巴道：“我对你……也并不……全都是……Emory……”
江隋从椅子上站起来，神情有些麻木：“如果不是因为这笔遗产，哈灵顿家的少爷，恐怕瞧也不会多瞧我一眼。可是你太心急了，如果你晚些才暴露本性，这几十亿也许早就有你一份了。”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离开那片草坪，海风的清凉吹得他头脑异常清醒。真相并不会令人感到快乐，他的内心充满苦楚，迈着沉重的步子，朝印象中墓园的方向走去。他在心里一遍遍打退堂鼓，劝说自己“别看了”，然而灌铅一般的双腿仍止不住往前迈。
他的心和崖底的海浪一同起伏，墓园的栅栏小门近在眼前，江隋又一次感到呼吸困难。
第94章 Chapter94[VIP]
江隋推开栅栏门, 走进墓园。墓园里比他印象中确实多了几块墓碑。他颤颤巍巍走过去，先看见一座埃琳娜��温兹利的墓碑，旁边是克洛伊的, 他在那座墓碑前驻足良久，想起女孩明媚的笑脸, 心里充满悲伤。唯一的安慰是她活到了九十七岁, 可如果是漫长却孤独的一生, 也很难说是福是祸。
他走到旁边那座墓碑前, 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鼓起全部勇气, 他抬头看向墓碑上的字：
「Theodore Tsang Wyndzley
1904.08-1940.06
He fought for his country to the very last.
A gallant gentleman?soldier.」
（为国奋战至最后一刻，一位英勇的绅士军人。）
江隋腿一软, 跪倒在松软的草地上。他伸出手指, 抚摸刻进墓碑的每一个字母。
……
“伯爵大人也需要去参军吗？”
“当然, 保家卫国，年轻人责无旁贷, 贵族子弟更应该以身作则。”
……记忆中的对话在脑中循环播放，他泪流满面，视线被水雾模糊。
“曾砚麒……曾砚麒……谁允许你去送死的！混蛋……你这个混蛋！” 江隋额头抵着墓碑, 泣不成声, 冰冷的石碑贴在皮肤, 吸走他的体温。一时间, 阳光、海风、鸟鸣、草香，一切感官都被抽离, 只剩痛到极致的麻木。
曾砚麒看过他书架上每一本关于二战的书，但他依旧选择了去参军。在参军前, 安排好自己的身后事，费尽心机、自以为稳妥地为遥远未来的那个人铺好所有路。可这根本不是江隋想要的, 即便此生再也不能相见，他也希望小温兹利伯爵可以一生平安，寿终正寝。
而这个人却偏偏选择了他最难接受的一条路，江隋胸中的情绪由悲伤转为愤怒，他轻轻捶打墓碑，带着哭腔咒骂：“混蛋！你觉得自己很伟大吗？我……我一定……会把你的钱……全部……挥霍光！一个……一个子儿都……都不剩！”
离开哈灵顿的度假别墅，江隋脚底都在飘，好似一具幽灵。他一个电话，温兹利别墅博物馆的馆长亲自开车来接他。馆长是一个花白胡子老头，衣着整洁得体，活脱脱一位老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