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狌狌
秦盛将一切尽收眼底,似乎是很满意于陆烬的反应,轻笑着站起身来,说:“那就这样,到时候我安排人来接,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罢,秦盛转身,陆烬这时也越过温星,走出去送客。
两人的衣服轻轻擦过,这一点点的力却如同千斤重,将温星一下撞倒在地。
但陆烬依旧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冰冷的地板传来阵阵刺骨的寒意,温星的掌心慢慢变痛,他整个人陷入一种恍惚之中,就像很努力很努力地走了一条荆棘小路,原以为走到头了,结果发现才到一半,而且前方突然塌了,回头一看,一路走来的地方也全是空的。
他悬在中间,一个人茫然无措。
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他蜷缩在这一小块角落,瑟瑟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阴影罩住温星,他缓缓抬起头,是陆烬逆着光站在他眼前。
两人视线一上一下,于空中无声交汇。
“命重要,还是爱重要?”许久,陆烬问他。
温星嘴巴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
“命重要。”陆烬替他回答了,“温星,你一直把自己的小命放在第一位,不是吗?”
是的,一直是。
所以,陆烬现在是在解释,是吗?解释将他送给秦盛是为了让他有命活。
是,温星现在明白过来了,陆烬有婚约,未婚妻家里知道了他的存在,不会放过他。
在这个关头,既然秦盛开口要,那就顺水推舟送出去,说不定温星还能捡回一条命。
多好,不是吗?养了个宠物,权衡利弊后,把它转手送人,总比把它随手丢在野外送死要有良心是吗?
宠物应该感恩戴德吗?
至于喜欢,陆烬或许是有点喜欢他的吧,可是那又怎么样?陆烬给过保他的承诺,那又怎样?说的人一时兴起,听的人信以为真罢了。
没有选择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他自己。
想到这儿,温星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陆烬低头盯着他,突然又问:“温星,你想要什么?”
温星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又硬生生忍住,他其实有很多想说的,想问的,可是一句也说不了,问不了。
命运给他重创的时候,哪怕他平时每日上百次虔诚祈祷,放过他,放过他,上天也不会给予他任何一点怜悯。
过了一会,温星的眼皮像是慢慢恢复了功能,快速眨了几下,然后极为小声地说:“没有什么想要的。”
现在雪光大亮,可温星的这双眼,却黯淡了下去。
陆烬微微眯起眼,地上的人看起来像是要碎掉了,明明那样的难受,在这个关头,他却没有提出任何利于自己的条件。
似乎是知道无论自己怎么样摇尾乞怜,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也或许是知道自己的小命能保住,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好像是这样。
陆烬:“温星。”
温星跪坐在地上,仰头望着陆烬,尽管怎么都无法看清楚对方逆着光的脸,他扬起一抹苦涩的笑,“嗯?我在。”
陆烬忽地伸手握住温星的下巴,迫使他将脸仰得更高,随后俯下身去,视线扫过他每一寸的皮肤。
脆弱、无助、悲伤……这张脸上有很多种情绪。
“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温星仍旧这么回答。
陆烬看了一会,松开手离开。
脚步声消失,会客厅只剩下温星一人。
他的胸口还在不正常的起伏着,眼泪在这个时候才砸落下来,啪嗒一声。
抬手擦了擦,深吸一口气,温星站了起来,他抱着自己的手臂走上楼去,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闭上眼睛。
他想要理清思路,脑袋里却始终混乱一片,不断不断想起的只有陆烬的那句话。
“有人要你,你跟着走就是。”
好残忍啊,就像是被短暂饲养过的宠物,被转手时原主人一句轻飘飘的感慨。
温星无声地哭,眼泪洇进枕头,嘴里咬着一小块被角,咬得牙根发酸。他翻了个身,蜷得更紧了一点,像小时候在山里被雨困住时,躲在树下,把自己缩成一团,以为这样就不会被淋到。
傍晚的时候温星下楼,眼睛还是肿的,他用冷水洗了两遍脸,出门前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半张脸,又犹豫了一下,把手腕上的手串摘下来放进收纳箱锁好。
陆烬不在庄园,他跟丁启明打了招呼,说要出去一趟买点东西,平常时候他也偶尔会出去,只要由司机接送陪同,一般陆烬不会过问。
走出主楼的时候,雪落在身上,他缩了缩脖子。
市区的街道发生了许多变化,许多以遥烟花为生意的店铺都关门了,听说政府要鼓励民众建立工坊,发展经济。
温星下车,请司机在车上等他,弯弯绕绕地拐进一条城中村的小街,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放在餐馆门外的长椅上,走进门去寻了个位置坐下。
这个餐馆是以前还在沈家时,他和刘德经常来吃的老地方,只有两人知道。
近八点,一个瘦瘦的、略微佝偻的黑衣人进了店,坐在温星对面,将头上的帽子摘下来。
“小星。”
温星认出那个声音的时候,手已经无意识高高扬起,想触碰对面的人,却突然不知该如何下手。
他说不出话,怔怔地看着那张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道狰狞的疤痕交错在脸颊上,一条从眼角拉到下颌,另一条横贯鼻梁,皮肤底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十分骇人。
“刘哥!”温星的声音在抖,“你的脸……”
“别在这说。”刘德按住他的手,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跟我走。”
温星没拿外套。
他们穿过一条窄巷,推开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进了一间废弃的小仓库,空气里有股霉味,刘德把门从里面插上,转过身,肩膀重重地塌了下来。
“刘哥,你这是怎么了?”温星刚一站定,就急切地去抓刘德的胳膊,“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不是在别的地方工作吗?”
他们明明时常都有联系,丁启明说刘德在工作的地方一切都好,让他放心,刘德自己也说日子过得很舒心。
可是现在,眼前人哪里像过得好的模样?
“你被骗了,小星!”刘德几乎是咬着牙关说道:“陆烬这个畜生,他骗了你!”
“……什么?”温星错愕。
“哪里给我安排什么工作?不过是把我关在一处地下室,日日殴打,逼我装作没事人一样跟你联系,如果不听话,就会折磨我!”刘德回想起那些日子似乎还心有余悸,骨头里都在发抖,“他就是个变态,是个恶魔,是个疯子!”
“不、”温星几乎能感受到刘德的颤抖,他惊恐地摇头,嗓子干涩,“怎么会……”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无力地靠在墙上。
“小星!”刘德一下抓紧他的肩膀,眼眶泛起赤红,“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的脸,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那畜生……”
刘德几乎要哭出来,“他知道了你妈妈的事,他想玩你,就把我关起来,吊着这个事,让你一直乖乖留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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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为什么不过来
14岁那年,温星将自己全身裹得严严实实,捧着玉佩辗转坐车去市区当,差点没让典当行的老板坑死,好在他运气不错,遇见了长他几岁的蒋莹。
蒋莹帮他谈了个合适的价钱,有了这笔钱就能用更好的药,温星妈妈的病那两年得到了极大的缓解,直到温星十七岁,妈妈的病情再次恶化,而那笔钱也用到了头。
刘德帮了他们。
他在沈家多年,偶然结识了一个在外地开私人疗养院的老板,专门收治像温星妈妈这样无法自理的病人,那儿有独家的中药秘方,能大大减轻病痛,她去了那里,生活质量会更高,然后刘德再想办法把温星弄进沈家工作存钱,以备将来科技发展,能够治疗温星妈妈那种病的时候去动手术。
疗养院只收家里条件好的病人,这事是刘德亲自去求院长开的后门,慌称是自己的妈妈才得以入院的。医院那边只和刘德对接,刚开始温星妈妈还勉强能讲话的时候,每次视频,刘德就和温星一起接。
在疗养院里温妈妈肉眼可见地气色红润起来,她叫温星放心,也嘱咐温星要记得感恩刘德。
“人心隔肚皮,小星,阿姨的事不能让任何外人晓得。”那时刘德嘱咐再嘱咐,“以免被有心人钻空子。”
温星是个桃男,如果被人知道他有个吊着命的妈妈,只怕会有人动歪心思。
这么多年,温星一直牢记在心,对外都只说 17岁那年妈妈因病去世,未曾对任何人透露真相。
“陆烬将我关起来,我和疗养院那边断了联系……”
刘德说到这里,狠狠地锤了下墙,眼神又恨又痛,“等我前些天逃出来,好不容易重新联系上,才晓得你每个月汇到我手机上的疗养费根本就没打过去!阿姨的病本来就重得没法治,没了钱,他们就没给药,只给一点人道护理,一个月前,她就走了……”
走了……
走了,走哪儿去了?
温星茫然地看着刘德,似乎没听懂,“什么……?”
“小星……”刘德别过脸去,眼底一片湿润。
仓库里的空气又冷又潮,裹着灰尘的味道。
温星站着站着腿就软了,视线一点点往下移,最后他坐到地上,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旁边铁门锈出了一个洞,外头昏黄的灯光从那处洞漏进来,又被仓库里的黑暗吞噬,形成一条狭长的光带。
温星一直盯着它看,小时候,妈妈赶集给他买了一只非常小的手电筒玩具,那只手电筒玩具在晚上打开,就像是这样一束昏黄的小光带,他晚上在床上也要玩,妈妈就抱着他,视线陪他一起追着那道光,给他讲睡前故事。
儿时记忆里的画面一股脑地冲出来,温星张着嘴巴,想叫一声妈妈,喉咙却哽咽堵塞,于是喉结失控痉挛般地上下滚动着,眼泪夺眶而出。
妈妈。
妈妈。
妈妈!
他不敢相信,怎么会呢?怎么会这样呢?妈妈之前一直好好地待在疗养院啊!他一直祈祷着,有一天能够活着走出幽雾,能够去到妈妈的身边,还期望着有一天妈妈的病能够治好。
没有妈妈的话……
“我明天就启程去外地,把温妈妈的骨灰接回来……”刘德捏紧了拳头,说:“小星,等我回来,我一定替我们报仇!”
温星没穿外套,此刻身上就一件毛衣,空气寒冷,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眼神空洞,只有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掉。
刘德见状,心疼地蹲下来,想拉起他:“小星,振作,我们要……”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