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中舟
秦问淮便不再理会,低头对付自己的面。
程泽看着热气腾腾的面,一时间不知道怎么下筷子,尤其是看到面上的荷包蛋,圆滚滚一个,蛋黄的颜色都能透出来,一看就是最好吃那种。
……他想到以前,借住在别人家的时候,想吃喜欢的东西都要等到生病,哪怕只是表弟或表妹碗里的一个荷包蛋。
因为不敢说想要,说出来就是贪心,说出来也没有人会在意,所以大人们默认程泽不喜欢,久而久之,程泽也以为自己不喜欢了。
可现在,单单是看着这碗面,程泽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烫出了一个洞,黑漆漆血淋淋的,想往洞里填东西好让它愈合,可怎么都填不满,一睁眼都是秦问淮之前的笑,一闭眼都是秦问淮身上的香水味。
看着这碗面程泽就委屈,看着这个荷包蛋程泽就难过,几百种心情叠加在一起,让他沉默了好久好久。
久到秦问淮都注意到了,问他:“你怎么了?”
程泽声音都在发颤,抬眼时眼睛干涩,他说:“Waity,对不起。”除了一遍遍道歉,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秦问淮放下筷子,转头再看看,还好秦林安和禾禾打得水深火热,没听到。
秦问淮说:“Lyan,你要玩的话,带小猫去客房里玩,我们要谈点事。”
“哦哦好。”秦林安没有探究私人话题的心思,抱起禾禾就往客房去。
听到门落锁的声音,秦问淮的表情也开始严肃:“你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
程泽不敢看秦问淮的眼睛,但也舍不得挪开视线,只能把目光停在秦问淮的脸颊,慢慢开口:“……对不起,我和你道歉。之前的事让你生气,可那天我是真的,第一时间就告诉那位女士,说我是同性恋,除此之外,我……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对不起。”
秦问淮抿唇,好好的心情被搅得一塌糊涂,他平静开口:“如果你只是想道歉,后面的话就不用说了。哦,你今天送的咖啡我丢了,我不接受,还有那个手表,也没有必要,明天有空来拿走,不拿走的话,我会放到你家门口。”
程泽心里咯噔一声:“是不喜欢吗?我换一种款式?”
秦问淮不耐烦了:“是没必要,如果以后没有别的事,就不要过来了,看好你的猫,别让它再往我这里跑。”
如果没有猫咪,程泽想,自己还有再来1603的理由吗?
是他的道歉还不够真诚,所以秦问淮不接受吗?程泽还是想确认一下:“你讨厌猫吗?讨厌的话我让它一直在家里……”
“我是不想看到你。”
秦问淮忍不下去了。
“你偏要我把话说的这么明白吗?我是不想看到你。程泽,我不明白,我和你都结束了,你总是来纠缠,怎么,你道个歉我就会重新考虑和你的关系?你说你不是相亲,因为早就坦白了性取向,那那天晚上为什么不说?你留到现在来说,你想要我干什么?你说,你想要干什么?”
秦问淮说着,给自己倒杯水,先冷静下来。
他早决定不因为程泽的事情而失态,可现在实在忍不住,喝点水后,果然能冷静一下。秦问淮真心不想和程泽有任何来往,一看到程泽,他就想到当时的绝望。
秦问淮还是忘不了,当时他高高兴兴准备提同居,结果发现对方在相亲。相亲就算了,回来一问,程泽什么话都不讲,解释都懒得解释。而当时他还不信邪,最后问一句“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都想好了,如果程泽那时候承认是恋人关系,道歉了说以后再也不会了,那所有的事他都可以当做没发生,可偏偏程泽一句“不知道什么关系”,直接把人打入深渊。
过去好久,每每想到那晚的绝望,秦问淮都忍不住心悸。他总觉得自己像活在童话世界里,一开始还给出不少机会,期待白马王子会回头,可现实给他当头一棒,告诉他爱情不可靠,他最信任的人给了他最狠的一刀,还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一刀。
在广州的半年,秦问淮都哄好自己了,他觉得只要不见到程泽,一切都不管,对方已经是过去式,他也不会再回头,他只需要开开心心工作,迎接新生活、新感情,遇到的烂人歹人就当过去了。
可现在,重回杭州,无论工作还是生活都避不开程泽。而对方明显还想玩弄他的感情,不解释当时的事就算了,反倒轻飘飘来一句“不是相亲,你误会了”。
这什么意思?说他那晚的崩溃都是不应该的?说他那晚白白崩溃了,其实什么都没有,是他想太多?一切都是他小题大做?
去他大爷的吧。
秦问淮越想越气,越想越气,咕噜咕噜两杯水下去,都快饱了。
他转头看程泽,看着程泽还是那副呆滞的表情,也跟着泄了气。
和这个人交谈太累太累,也太消耗人,秦问淮不愿再让自己想东想西,他叹了口气:“程泽,我太累了,真的。我不知道你到底要干嘛,也不想再看到你,咱们都这样了,就当好聚好散。你吃完面,碗留给我洗,然后你抱着猫下去,以后除了在公司,都不要见面了,行吗?”
……
那碗面最终没吃完,程泽实在吃不下去,秦林安把猫抱出来还给程泽,程泽才带着禾禾匆匆下楼。
看着程泽的背影,秦林安迷茫:“哥,你们谈什么了?他怎么就走了?”
秦问淮神色淡淡:“没什么,他有工作上的事,先走了。”
“好吧好吧,他住哪?我下次可以去找他的小猫玩吗?他的小猫太可爱了。”
“……他平时工作很忙,不知道能不能,以后再说吧。”
另一边,程泽匆匆回到1503,把猫放到猫窝旁边,回到自己的房间,他靠着门蹲下来。
被彻底拒绝,而且所有道歉,秦问淮都不接受,他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想到以后和秦问淮再无关系,程泽眼眶发热,以为积攒很久的眼泪总算要掉下来,身体终于找到一个情绪的出口,抽了纸巾,想要去释放。可等了很久,迟迟没有眼泪流出。
程泽不信,伸手一抹,脸上干干的,一点泪痕都没有。
他太想哭,但泪腺又像是被堵住,千军万马堵在眼角,却没有一滴泪跑出来。情绪能憋死人,他现在就被几座大山压着,喘不过气,心疼都带着针扎似的疼痛。
所以他为什么哭不出来?为什么哭不出来?
他想要把积压的情绪释放出来,可偏偏上天就是不如他的意,原来哭出来也需要天赋。
程泽迷茫地靠在门边,蜷缩成一团,想起以前,他发现自己总是在搞砸事情,把好好的关系给毁掉。
他一直都没有太多亲密关系,或者说几乎为零。
之前曾有一段短暂的感情,对象是上铺的舍友,太阳一样灿烂的人,二人莫名其妙就谈上了。但那时候,他们经常吵架。为了什么而吵,程泽已经忘记了,都是鸡毛蒜皮的事。一吵架,程泽就不知道怎么办,每每都请对方喝奶茶吃大餐送礼物。
相安无事谈了两年,大四毕业季,他和前任也是没能逃过毕业即分手的魔咒,二人因为租房的事情吵起来,程泽习惯性买东西送过去,人对方消气。只要对方不生气了,事情就算过去了。
买东西的方法一直有用,最后一次却失效了。对方当着他的面把东西丢进垃圾桶,说“你总是这样,我觉得好累”。
程泽不明白对方在累什么,任对方怎么吵,他都不讲话,最后不欢而散。
从那次开始,他便一个人生活至今,两三次在MT的艳遇不足以发展成关系。
现在再回头看,似乎早在当年,一切都有了端倪。
他好像总是能伤害到喜欢的人,总是能亲手推开每一个想要靠近的人。小时候身后没有人撑腰,现在身边一个朋友都没有。从始至终,他都是一个人。几个能说上话的都是舍友和同事,顶多三两句寒暄,真心话都无法说出口。
甚至现在,程泽绝望地发现,真正能让他说出真心话的,居然只有唯一收藏了的那个号码,而号码的主人刚刚才对他说不想再见面。
程泽无力,他机械般打开朋友圈,他已经很久没有点开了。通讯录里大家的生活多姿多彩,别人身边朋友成群,家人疼爱,遇到难处总有人伸出援手。而他呢?工作上要靠人带,生活中一团糟。
感情、工作、家人、朋友……从一开始,他就一无所有。甚至换到NSK这样的公司后,他也不知道自己磨出了什么长处,能解决什么问题,攒下了多少存款,他通通不知道。
一股深深的迷茫和绝望漫上来,潮汐一样有规律地将他包围其中。反复涌上来,有节奏的将他吞噬掉,尸骨不剩。
带着这样的迷茫又绝望的情绪,一连几天,程泽都是浑浑噩噩的状态。
上班做表失误,被Kyle骂,他已无力反驳,坦然接受。和客户约好面谈,因为状态不对,谈话十分尴尬,Kyle直接在办公区大批特批。和董优优约午饭,董优优和他讲八卦,他提不起兴趣。回到家喂禾禾,往常会和禾禾玩一会,这几天提不起劲。
心情不好,程泽又哭不出来,不知如何排解,他只能开始抽烟。坐在阳台的小椅子上,对着夜空吞云吐雾,有好几次,他都忍不住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停在那个熟悉的号码上。
打过去对方不会接,不知已把他拉黑了多久。
程泽盯着号码看了好久,默背一遍,还是灭掉手机,继颓丧地又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是秦问淮曾经喜欢的烈性香烟,他试过一次,当时呛得难受,现在再试,依旧呛得难受,满腔都是被烟雾熏出的酸痛和苦涩。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对方不想再看到他,难道真的就此结束吗?除了道歉,他还能说什么呢?
程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脑袋空空。
正发着呆,背后响起了开门声,然后伍从惧的声音响起:“又在抽烟啊?”
“嗯。”
伍从惧放下东西,来到程泽旁边:“你都连着抽半个月了,心情不好也没有这样的吧。”
程泽没解释,把烟盒递给伍从惧,问他要不要也来一支。
伍从惧婉拒,坐到他对面,关切道:“你是心情不好?还是有哪些解决不了的事?”
程泽摇摇头:“都不算吧,有些事不知道怎么办。”
“……如果是不知道怎么办,你也不能用猛抽烟和发呆来发泄。你状态不对劲,需要看医生,或者去聊聊,真的。”伍从惧因为家庭原因,对一个人的状态变化特别敏感。
如果只是几天、几个周,那无所谓,但程泽这样的状态太不正常,这几天他晚上太饿出来觅食,程泽还是坐在那发呆,放任不管恐要出事。他给程泽开了瓶啤酒,啤酒下压了张名片:“这是池医生的名片,我妈妈的心理咨询师,你如果信得过我,就去试试吧。”
程泽点头,不讲话。
伍从惧也不强求回应,作为舍友,他能做的只有这些。拍拍程泽的肩膀,他进了自己房间,剩程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名片在发呆。
程泽把名片仔仔细细看了,不想承认自己需要去看心理咨询师。他点开自己的通讯录,翻到收藏号码,里面只躺着一个联系人。
想要证明自己不是状态不好,就要现有第一步,他前段时间多了个号码,秦问淮还没拉黑。程泽手指悬停在“拨通号码”上,指尖都在颤抖,迟迟按不下去。
秦问淮才说过“不想再见面”,万一这个号码打过去,又惹对方生气,两个号码一起拉黑了怎么办?万一把秦问淮惹急了,他搬家了从此不见了怎么办?
程泽相信,秦问淮是那种会为了躲前任而搬家的人。
所以该不该打过去?
程泽手抖得不像样,最终放弃拨打收藏号码。他看着名片上咨询师的名字,突然之间有点茫然。
一时半会想不明白,点了最后一支烟。当晚,他拨通了名片上的号码,和咨询师约了见面时间。
作者有话说:
下次周四吧(龇牙)
这应该是最后一点酸的部分了(?
佩即将出福利番外功能,普天同庆!
之前的章节有很多废稿,目前想把废稿和普通番外弄成福利番外,来问问大家意见~
第69章 自我重建
送走烦人的前任,话也说开了,终于不用再多见面,秦问淮松了口气,开瓶红酒,来庆祝这一页终于翻篇。
秦林安也暂时在1603住下,秦问淮白天上班,所以白天都是秦林安一个人到处瞎玩,偶尔无聊,秦林安去问他哥,能不能去找上次的小猫玩。
秦问淮知道他说的是禾禾,他不想和程泽搭上边,每次都找借口说不方便,在某家猫咖办了月卡,让秦林安爱怎么玩怎么玩。
而另一边,程泽和池医生的第一次见面约在某个工作日下午,小诊所在城西,程泽请了半天假,提前到了十分钟。
池医生五十岁出头,头发花白,是位气质儒雅的男性。他邀请程泽坐下,自己坐在程泽斜旁边的沙发上,说话时身体总是微微向前倾。
第一次去,二人说的话很少,池医生让他放松点,问程泽最近有什么烦心事,程泽说不出口。池医生给他倒了杯水,换个话题,两三句聊到了家里养的小猫。
提到禾禾,程泽放松不少,说禾禾是机缘巧合下来到他家的,第一次养猫,总感觉亏欠猫咪好多,不能让它每顿都有罐罐。
池医生问他,之前不想养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