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心生奇怪,顺着他的视线一同望了过去。

雨中路灯昏黄,能见度差,司机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看出那里似是坐了一个小孩。

闻真月抱膝坐在了路边的台阶上,蜷缩成可怜巴巴的一团。

他难受得厉害,脑袋痛到仿佛有人在太阳穴钻地,迫使他停下脚步。

凭借基本的生活经验,他猜测自己可能是发烧了,应该尽快找个干燥的地方躲雨,让身体暖和起来。

但他实在是走不动了,一步都不行了。

闻真月席地而坐,头顶的香樟树起不了什么遮挡的作用,积攒的雨滴从树叶上落下,这些雨水就不断冲刷着他的脸。

睫毛上很快堆积了不小的雨珠,他用手抹了把脸,却还是觉得双眼渐渐模糊,难以视物。

恍惚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站在了他的面前,为他撑起了一把伞,真正帮他避开风雨。

闻真月混混沌沌地抬头,此刻的他褪去虚假的外壳,没了在墓园时的喧闹,睁着一双圆眼懵懂地看向容隼,乖巧到不像话。

容隼看着他的样子,想到十几年前自己,无声地叹了口气,心中不再犹豫。

他还是做出了这个决定,或者说从他今天第一次看到闻真月就注定会这样。

他从不管这些闲事,但这次恐怕是命运使然。

男人丝毫没有顾及脚下的积水,单膝蹲了下来,直至与闻真月平视,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对方。

“我是容隼。”

闻真月歪了歪头,接过来容隼递过来的名片,干燥的纸片上很快洇上了水痕,像两个没有交点的人在某一刻交汇相容。

他听到容隼轻声问他:“你愿意跟我走吗?”

一字一句,叩击在闻真月的心房。

耳边的雨声渐渐小了,淅淅沥沥一整天的雨终是有了停止的趋势。

闻真月的回答是慢慢伸出的手。

原本保养矜贵的手在此刻蒙上了一层暗淡的灰,失去了往日的白皙,但容隼毫不在意地握了上去,温暖的手心包裹着微凉的手掌,把闻真月从台阶上拽了起来。

从此,闻真月和过去告别,世界翻开崭新的一页。

而容隼,就是带领他走入明天的人。

第4章 治疗失败

凌晨的卧室里,遮光性很强的窗帘完全展开,没有一丝光线透进室内,也隔绝了外界的大部分干扰,整个密闭空间变得漆黑且安静。

按理说,这是很适合入睡的环境,居住者应该有不错的睡眠质量。

但卧室中间的高脚床上,在被子里拢成一团的人睡得并不安稳。

他的呼吸声很急,每一下都带着沉重的节奏。

就算在睡梦中,身体也没有完全放松,潜意识将手掌收拢,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但无论他再怎么努力,手心仅剩空气。

偏偏床上的人并不相信,手指越攥越紧,拼了命去也要争取。

指甲深扎进皮肤的刹那,刺痛感同步传递到大脑皮层。

闻真月猛地惊醒,从床上弹坐而起,急速从梦中抽离让他的胸口激烈地上下起伏。

他无措地环顾四周,才意识到自己身处自家卧室,不是在雨夜里寂寥无人的车道旁。

掌心触感湿滑一片,闻真月一抬手,发觉手心在梦里被他用力到刺破出血,粘稠的液体沿着掌纹扩散开来。

他神情恍惚盯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好似仍没有从刚刚的噩梦中完全脱离出来,反应迟缓地从床头抽了张纸巾胡乱在掌心擦了几下,也没有用药物处理。

那个他想法设法忘记、扔进记忆深处的雨夜在梦中重现。

所有的细节都和现实毫无差别,湿冷的触感、轰鸣的汽车、无助的感受都一一复刻,唯独缺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熟悉的路边,容隼乘坐的车在闻真月的身旁呼啸而过,却并未如期停留。

闻真月似有所感,不顾一切地冒雨追赶,伸出手想要握住他渴求已久的温暖,但结果显然易见,他什么都没有得到。

距他在现实里被容隼甩了后,现在连在梦里,容隼都不要他了。

闻真月坐在床边,手肘撑在双膝上颓废地弯腰,指缝插进发丝之中。

那些他以为他早都忘掉的记忆,其实已烙在他的脑海里,就像他成百数千次地命令自己忘记容隼,反而在唾骂中越陷越深。

容隼刚一回来,那些尘封的过往就卷土重来,不断在体内疯狂叫嚣着,让他在睡梦中都不得安宁。

失眠的症状跟着严重,闻真月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正常份量的安眠药都有了抗药性。

今夜他加大剂量,妄想能安睡几个小时,就立马得到反噬,比不睡还难受。

凌晨四点,闻真月洗了把脸,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发呆。

基础再好的脸碰上这种稀缺睡眠也要大打折扣,他眼下的青黑已经到了影响视觉观感的程度。

都这个时候了,闻真月嘲弄地发现自己真是没救了,他首先想到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自己顶着这样一张脸,也难怪前几天前容隼不肯和他多说两句话。

连他自己,都厌弃这样的他。

但凭什么只有自己这样?

想到此处,闻真月蹭得火大,新仇旧恨一股脑涌了上来,离开容隼后,他的脾气愈发难以控制,一时没收住就一拳打在镜子旁边的墙面上。

手指关节撞击带来的阵痛感仍没有让闻真月冷静下来,他开始胡思乱想,一个人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笃定容隼已经往前看了,墓园的对话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他徒留在这里又算得了什么?

一直当傻逼也要有个限度吧。

既然如此,那他是不是也该走出来了,自顾自的期盼显然毫无用处,只会使痛苦递增。

闻真月咬紧了后侧的牙齿,终是做了一个他早该做出的决定。

他回到卧室,在手机上翻找出好久不用的app,在里面预约了明早的心理治疗。

他倒要看看,容隼给他留下的阴影还要笼罩他多久。

埋头处理了几个小时的工作,当闻真月在电脑前抬头时,窗外天色已然大亮。

今天是周末不需要去公司,但闻真月向来没有休息日的概念。

他简单吃了些糊弄早餐,又重新坐回书桌的电脑前收尾之前的工作。

直到上午九点,才摘掉防蓝光眼镜,换好衣服前往心理治疗机构。

苏西已在机构等待闻真月多时,从前闻真月情况最差的那段时间,是在她的治疗下,才得以勉强回归正常生活。第一轮治疗结束后,苏西就嘱咐闻真月要定期复诊,而闻真月以自己工作忙为由,忽视苏西的提醒,后面一次都没再来过。

今早在预约上看到闻真月的挂号,苏西已计划好见面后要教育两句不配合的病人,可当就诊室的大门被推开,真正见到闻真月本人后,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门外的闻真月脸色苍白,眼睛里满是红色血丝,神色病怏怏的,整体状态相较于苏西第一次和他见面时好不了多少。

怎么给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苏西不忍再苛责,她给闻真月倒了杯热水,温和问道。

“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想和我聊聊吗?”

闻真月先是沉默着,手指摩梭着杯壁边缘,眼睛放空地看着杯中升腾的热气好久,才缓缓说道。

“他回来了。”

“他”是闻真月就诊记录中始终绕不开的一个人。

闻真月的自我防御机制让他从来没有告诉苏西这个人是谁,但苏西经过多次沟通发现,“他”是闻真月情绪的主导者,闻真月的快乐和痛苦都和这个人相连。

“我们见面了,他表现得正常,就好像我们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我不理解,明明我们.”闻真月低声阐述,像是不愿意回忆这段经历,同时用力揉搓着自己的手指。

这是病人焦虑的典型表现。

苏西留意到闻真月掌心的创可贴,在闻真月的大力动作下,已经微微向外渗血。

仅仅是一次见面,就让闻真月的心理状况急转直下,看来“他”对闻真月的影响比苏西预想的还要深得多。

她问:“他的正常会让你感到痛苦吗?”

“对。”闻真月承认了,且面色难堪,“我还很生气,我恨他这么做。”

苏西一一记下,换了种问法:“如果假设他的反应不正常,达到了你的心理预期,你会因此而高兴吗?”

闻真月蓦地抬头,看向苏西的眼神掺杂着迷茫,随后用不太确定的语气小声说道:“可能吧。”

听到这个答案,苏西有了进一步的想法,她开始逐步引导闻真月:“还记得之前我们见面,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人和人的关系是双向存在的,当两个人沟通交往中,双方都会感知彼此,这是情感的共振。但当这段关系消失了,你们之间的连接就结束了,你的情绪只对你一个人起作用。”

“那时候,我告诉你要把自己放在首位,从本我出发,寻找满足自己的情绪。”

“嗯,我记得,我也尝试过。”闻真月说。

他靠在沙发上,手臂举起虚挡在脸前,闷闷地说:“但现在这些不管用了,我不能当他不存在,他就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满脑子都是他.”

“这样的话。”苏西顿了顿,向闻真月提供了另一种选择。

“你或许可以尝试重新建立关系。”

话音未落,闻真月就抢白道:“和谁?他吗!”

他迅速坐起身,不知道从哪来了精神,苍白的脸上总算浮现出了血色,语气堪称激动,“你也觉得我可以?那他会接受我吗?你认为成功的概率怎么样?”

“.”

苏西目瞪口呆,闻真月完全曲解了她的意思,事情变得有些棘手。

“闻先生,你搞错了。”

苏西放慢语速,向闻真月解释道:“不是和他,是和其他人。人的关系分为很多种,你不需要建立类似的关系,但可以考虑建立一段良好的社交关系,这会你对有所帮助。”

伴随她的话,闻真月脸上刚出现不久的血色又褪了回去,激动相应卧旗息鼓,他重新缩回到沙发上,变回了那个不配合的病人。

“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闻真月蔫蔫地说。

“为什么?”苏西追问。

闻真月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他的头转向另一侧,望向诊疗室中间的玻璃窗,像是被外面萧条的秋景吸引了注意力,思绪跟着飘到了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