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显然,失了智的闻真月听不懂这些,他有自己的想法,且执拗地为之坚定。

容隼没了办法,他不忍看到闻真月痛苦,只能按闻真月的要求不断后退,最后待在距离闻真月一米之外的安全距离,这是他反复测试出来的结果。

关闭卧室主灯,留了一盏床头照明的台灯,容隼缓缓坐下,在暗处安静地守候闻真月。

坚持到了后半夜,小木都四仰八叉地躺在容隼脚边打呼噜了,闻真月才把头轻抵着肩膀睡着了,他在睡梦中仍是皱着眉的,似乎做了一个不甚美满的梦。

容隼怕动作太大吵醒了他,小心翼翼靠近了些,又等到闻真月的呼吸逐渐缓和,才把他从待了一晚上的衣柜里抱了出来。

闻真月睡梦中还拽着一件衣服不放,容隼想把它从闻真月手里抽出来,可闻真月攥得实在太紧,容隼只能把那件衣服同闻真月一起塞进了柔软的被窝里。

那是一件容隼穿过的衬衫,本来应该是在洗衣筐里放着以待清洗,不知道怎么回事被闻真月翻找了出来。

衬衫已经被弄得皱巴巴的,不忍直视,可闻真月就连睡着了也不放手。

拥在怀里当成宝贝似的攥了整晚。

容隼在闻真月睡着的一侧站着,高大的影子叠在闻真月身上,指腹轻轻刮过闻真月皱着的眉心,想要成为可以为其遮风挡雨的靠山,阻挡住所有倾斜向他的痛苦。

他的目光落在闻真月的脸上,吊着的一颗心在看到对方安然入睡后稍稍放下,但马上就翻涌出旁的情绪,瞬间五味杂陈。

他想到闻真月在就诊记录中如泣血般的自我剖析,那每一个字都代表着闻真月对他珍而重之的感情。

获得心上人的芳心的他本应感到欣喜愉悦的,可这份迟来的礼物是在那样不堪的情况下被揭发出来的。

闻真月由此几乎社死,他以后要如何在公司里自处?周围的人又该如何看待他?

当今社会还没有达到每个人都能用平等对待同性恋的地步,未来他要如何扛得住那些人异样的眼光?

容隼的手攥成了拳,眼中渐渐升腾出淬人的寒光。他不难猜出策划爆出这份病历的人是谁,这样关键的时间节点,闻锐已知道自己已没有退路,摆明了是要和闻真月鱼死网破。

怪不得他之前查闻真月的历次心理就诊记录怎么也查不到,就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现在才恍然是闻锐早早就做好了准备,埋下了用来对付闻真月的线。

闻锐、姜严、姜宇、还有那个泄露客户信息的苏西,容隼碾动牙齿,细数着他们的名字。

他发誓,这些伤害闻真月的人,他一定会十倍百倍的还回去,势必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可是,算完别人的账,他自己的又该怎么计算。

分开的两年带给闻真月的影响远比他想的糟糕,他不顾闻真月的哀求,用自以为对他好的方式狠狠伤害了他。

甚至在两年后,在闻真月挣扎着好不容易走出阴霾后,试图用重复的方式再次伤害他。

容隼屈膝在床边蹲下,宽而有力的掌心握住闻真月的手,然后放置额头抵住,像是对着唯一能让他俯身的神明祈求。

就惩罚我爱你一辈子吧。

我们再也不分开。

从这一刻起,容隼向闻真月宣誓,此生成为他忠实的信徒,永不背叛。

第55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容隼实在不放心闻真月一个人睡着,他和公关讨论完下一步的应对计划,回到卧室已经是凌晨三点,床上隆起的一团正随着主人的呼吸产生轻微的起伏。

怕惊扰了闻真月好不容易得到的休息,容隼给闻真月掖好被角后,没有上床,退回到旁边的双人皮革沙发上。

一米八几的个子腿都没处摆,就屈在沙发边沿,凑合着睡了几个小时。

第二天容隼依旧醒得很早,他给闻真月和自己都请了假,两家公司的董事长即日起都开始居家办公。

考虑到闻真月目前的状况不易对外公布,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揣测,闻山矿业如果任何需要由董事长决策的工作,他会先替闻真月处理。

给两人做早餐的时候,容隼翻了翻各大社交媒体。在他的安排下,每个传播闻真月就诊记录的媒体都收到了一封律师函,表示会不惜一切代价,严肃追究这种侵犯个人隐私的行为。

现在这些媒体都已经把发布的博文删除了,个别无良营销号对此事添油加醋的报道,也被容隼找人直接下了。

网络上的讨论热度相比昨天有所减褪,公关公司建议容隼可以发布澄清声明,对外宣称这份就诊记录系为伪造作假,以此保全闻真月的声誉。

容隼当时听了捏着太阳穴,说他要再想一想。

容隼可能不是公关专家,但他涉世经验丰富,且深谙人性。

所有新闻种类里,往往最受人关注的就是花边新闻,普罗大众对于公众人物私生活的打探程度远超常人想象。

大家在感叹闻真月这么有钱还是个恋爱脑的同时,紧跟着就开始猜测这个让他爱得要死要活的男人到底是谁。

网上已经涌现出一些试图扒出病例中的“他”是谁的帖子,把闻真月的关系网都拉出做图,逐一进行分析。

这种时候贸然发布澄清,极大可能会再一次将舆论推向高潮,网友会带着逆反心理去深挖病例的真实性。

世界上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有人再爆出其他消息,难道要不停地进行澄清吗,有来有回的打法网友们最爱看了。

容隼要考虑的不仅是当下,还有未来。

待闻真月结束休息回归职场,那些似有似无的打量,异样的眼神,会像甩不掉的虱子粘在他身上,人人都心知肚明到底发生了什么。

闻真月的心理状态已不及常人,他能在这种环境中坚持多久?装作没事人视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吗?

就算他能克服,容隼也不愿意。

他不能接受闻真月因为自己被外人无休止的批判。

容隼一整晚都在想这件事有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到了早上也心事重重,一时没留意锅里的煎蛋,再把注意力放回来时,两颗煎蛋都已经糊透了。

把煎糊的蛋倒掉,容隼重新做了一次,相对完美的一份放在了闻真月的盘子里。

他端着餐盘来到二楼,柔和的晨光从窗帘与窗户的窄小缝隙中倾泻而出,成为了未开灯卧室里的唯一光源。

床上还是熟悉的鼓包,闻真月仍保持蜷缩的姿势在睡觉。

时间尚早,容隼决定还是先把早餐拿下楼保温。

临走前,他拿遥控器重新调整了窗帘遮光的程度,转过身视线扫过床上睡觉的人时,却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一幕。

闻真月赫然是睁着眼睛的,那双杏眼睁得大大的,可眼神不聚光地盯着前方某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月月?”容隼快步走近,压低声音喊道,怕突然说话吓到对方。

他在床沿坐下,掌心轻触了闻真月的额头,在确定对方体温正常后,说:“我做了早餐,现在要起床吃点吗?”

闻真月对此毫无反应,他都没有看向说话的容隼,还是直愣愣地发呆。

“月月?”容隼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他隐隐感觉到某种不安的情绪。

随后又问了一遍:“你想现在吃早餐吗?哥哥陪着你好不好?”

这一次闻真月像是终于听到了,在哥这个字眼出现时,他睫毛抖了抖,连眨了几下眼睛,乌黑的眼珠慢慢从定格的位置转了回来。

容隼一直观察着闻真月,刚想松口气,可闻真月却未与容隼对视。

他径直闭上了眼睛,攥着的被子高扯过头顶,把自己埋了进去,宁可躲进被子里也不想看到容隼。

“.”

容隼从未设想有这么一天,闻真月会堂而皇之地对他表达自己的抗拒。

他足足怔了好几秒,呼出的气息中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黯然,他不甘心地俯身,轻轻拍了拍闻真月防御的外壳,声音放缓道。

“月月,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回答,埋进被子里的闻真月一动不动。

容隼还想说些什么,或者强势如他,大可以直接把闻真月从被子里拽出来,逼着对方必须要面对他。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闻真月的心理状况本就岌岌可危,他怎么做出可能伤害他的事情。

毫无疑问,闻真月无声的对抗让容隼败下阵来,他思虑再三,把餐盘留在了窗户旁的边几上,自己则退了出去。

“月月,早餐我放在这里了,你要记得吃。”

走出卧室,容隼快步来到书房,他刚才把手机留在了那里,摄像头正对着闻真月躺着的位置。

用电脑远程操控手机打开摄像头后,他得到了卧室的实时监控����昏暗的环境里,光线不足导致画面很模糊,但他仍清楚地看见闻真月没有下床吃饭、没有从被子探出头来。

在他离开后,闻真月仍躲在里面,那里就是他认定最安全的地方。

容隼颓然靠在转椅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皮难捱地闭上再打开,每一次闻真月的身影映在他的视网膜上都在刺痛着他的眼睛。

半个小时后,闻真月仍然没有好转,容隼留给闻真月自愈的时间也就这么点。

他不再犹豫,拨通了心理医生Amanda的电话,他和闻真月曾双双在她这里看诊。

电话里不宜说太多,容隼简要说了下闻真月的情况,Amanda听了也觉得很棘手,她逐步推断是受到重大刺激后,突发的应激症状。

“解离样反应。”Amanda说了一个专业名词。

而后解释道:“这是大脑对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为了不让自己进一步崩溃,他会隔离外界的绝大部分的信号,保留自己最原始的状态。”

“他一定遇到了很难承受的事情,对他来说很沉重的打击。”

实际上,Amanda昨晚就看到了网上沸沸扬扬有关闻真月的消息,虽然她手里的病人多到不可计数,可像闻真月那种聊了一个小时,依旧什么都不肯说的病人,的确令人印象深刻。

再联想到上次陪同闻真月来看诊的容隼,她马上想通了其中的关联。

Amanda有每一个心理医生应有职业道德,没有戳破容隼未说出口的秘辛,但她还是忍不住对闻真月抱有同情。

以她来看,闻真月从上次到这次,所有的心理问题都和容隼脱不了干系。

她能感觉到容隼和闻真月都是相互爱着对方的,他们究竟是怎么把两情相悦谈成一段如此不健康的恋爱的,Amanda深表疑惑。

想远了,Amanda顿了顿,把跑远了的思绪拽回来 ,接着说道。

“之前和闻先生见面时,我注意到他心理防线很重,不善于对外打开自己,再加上他本来就有心理病史,在这种情况下就很容易产生应激。”

“……”容隼没有说话。

Amanda此时没有明说,可上次看诊时,对方曾直言自己对于闻真月的控制欲过剩,导致闻真月一旦和他分开就不安全感横生。

这样看来,闻真月会遭遇今天的境遇矛头直指自己,如果不是自己的离开给闻真月留下难以抹去的心理创伤,他也不会去看那个狗屁的心理医生,更不会留下那样一份写满了自己剖析痛苦的病历。

“我可以给你丰厚的报酬,只要你能治好他。你在哪?我把地址发给你,你现在就过来。”

容隼给Amanda报出了一个大部分心理医生都无法拒绝的数字,足够Amanda抛弃她当下的病人,专心给闻真月做治疗大半年。

Amanda都不由恍惚了一下,难得尝到被人用钱砸晕是什么滋味。

她其实很想答应,她当下正在休假,恰好有充足的时间来照料这一大客户,但她晕了两秒,还是回绝了。

倒不是因为舍不得剩下的假期,而是因为:“容先生,不是钱的问题,是我没有把握。

“上次和闻真月沟通时,他始终没有信任我,和我分享过半句他的个人生活。”Amanda实话实说,“他现在已经把自己完全封闭,我作为一个他不熟悉的人,可能和他说的再多也不会有效果。”

容隼听了直皱眉,Amanda的话也提醒了他,闻真月在上个心理医生身上栽了很大的跟头,极大可能对其他心理医生也产生不信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