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车子拐上一条更窄的路。

“他能给你什么?陪你上自习,再说点哄人的好听话。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这些话好听,但不能当饭吃。”

温洛声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

“我不是在教训你。”周延又说,声音放软了一点,“我只是在跟你说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什么道理。”温洛声的声音很平。

“那不是真的。或者说,那不长久。等你再大一点就会明白,感情这种东西是会贬值的。今天他觉得你好看,觉得你有意思,明天呢?”周延笑了笑,“当然,如果你最后想好了,要和他在一起,那我退出。但是你最好别和我耍小心思,我不是你可以随便消遣的。”

温洛声心里一紧,没有接话。

周延语气放缓了一些,“前面有个地方,想不想喝一杯。”

“不去。”温洛声很坚决,“我要回学校。”

周延依言点了点头,他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两边是老旧的小区,路灯光昏黄。温洛声认出这是回学校的方向。

车里安静了很久。

车子停在学校北门外面,那排老旧的栅栏旁边。路灯照不到这个角落,只有车灯的光打在墙脚。

温洛声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

“等一下。”周延说。

他侧过身,从后座拿了一个袋子,递给温洛声。

“路过了,觉得好看,顺便买的。”周延说。

“谢了。”温洛声拿在手里,推门下了车,明明很轻的东西,却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晚安。”周延说。

温洛声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奔驰倒车、调头,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

他在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摸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裹紧外套,往宿舍方向走了。

走到宿舍楼下,他低着头翻校园卡,余光里觉得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他抬头的时候视线恍惚了。

章劭站起来,脸色在路灯下显得苍白,嘴唇抿得很紧。

“你怎么在这儿。”温洛声先开了口,声音故作轻松。

“等你。”

“等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章劭的嗓音有点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要在校外住。”章劭走下两级台阶,离他近了一些,盯着他,眼睛在路灯底下又黑又沉,“他不是你哥,对不对。”

“章劭。”

“他是谁,之前给你发消息的人?”

温洛声已经很累了,他没有回答,把手里的袋子往章劭身上一推,“送你的,我走了。”

袋子的棱角硌在两人之间。

“这是谁给你的。”章劭没有伸手,袋子往下滑了一下,温洛声不得不抓住它。

“给你的就是给你的,你管那么多。”

“是他给你的,对不对。”章劭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发抖,“你觉得我会要吗,你要是觉得这种东西能让我高兴,那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温洛声垂下眼睛,声音冷下来:“你不要就算了。”

他转身想走。

“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章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洛声没回头,“说什么。”

“什么都行。”章劭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你解释,我就听。”

温洛声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想说点什么。他脑子里过了至少三个版本的回复,一个是撒娇,一个是敷衍,一个是以退为进。但一个都没说出来。

“我没必要跟你解释,因为,”他顿住了,嘴唇动了动,把“因为你什么都不是”这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你别问了,行吗。”

他太矛盾了。

他既想用刺把他扎走,又怕他真的走。这种矛盾让他感到窒息,两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远。

“因为什么?”章劭追问。

“我先上去了。”温洛声不想回答。

“嗯。”

章劭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在寒风中发着抖。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两人刻意疏远却又忍不住在意,像既熟又不熟的朋友。

温洛声结束了期末考试,他没有打算回家,给爸爸汇了一万块,说是打工挣的。

寒假正式开始,宿舍楼一天比一天空了,走廊里全是拉杆箱轮子滚过的声音。室友林越走之前还问了一句:“你真不回去啊?过年也不回?”温洛声笑着说看情况吧,没有多解释。

等所有人都走了,楼道里安静下来,他才发现寒假留校没那么简单。

食堂只开了半个窗口,热水限时供应,晚上走廊黑黢黢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这个时候觉得特别的孤单,心里都是章劭的样子。

出成绩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校外的小影院看了一部冗长的文艺片。

他其实没怎么看进去,只是想找个有暖风的地方待着。

从影院出来,冷风迎面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掏出手机准备叫车回学校。

这才发现屏幕上面躺着一条教务系统的推送通知,是期末成绩。

宿舍群已经炸了。

他往上划了几下,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

这种事搁在以前,他会发一条不经意的朋友圈,等人来夸来私聊。但现在他不想发朋友圈,只想告诉一个人。

他想着那个人温柔的声音,高大的身体,和抱着他接吻时收紧的手臂。

章劭却先发了消息给他。

“恭喜,我看见你的成绩了。”

温洛声嘴角翘了翘,一时不知道回什么比较好。

冷风吹过来,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在北方度过的第一个冬天,他觉得今年的冬天异常的冷。

北方的冷和南方的冷不一样,南方的冷是湿的,像一件怎么也拧不干的旧衣服。北方的冷是干的,空气里没有水分,让他的嘴唇裂了一道小口子,一笑就疼。

他拐进直通学校北门的一条小街,路灯昏黄。

这条街他走过很多次,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身后的脚步声若有似无,节奏不太均匀,跟他的步伐隐隐重叠上了。

他没敢回头,把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没变,但脊背开始发紧,身上开始冒汗。

走到巷子拐弯的地方,他借着转弯的瞬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两三个影子,隔了大概十来米。

他的心跳猛地震了一下。

一拐过弯,他撒腿就跑,冷风灌进喉咙里像刀割。

他跑得很快,但后面的人显然更快,脚步声从远处追上来,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见对方的喘息。

突然一阵巨大的惯性把他整个人往后拽,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砖面上,嗡的一声。

“妈的,你跑什么。”

一拳下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只听到耳朵里嗡嗡的响声,然后是第二下,落在小腹上,胃里翻江倒海的疼,他的腿软了一下,顺着墙滑下去。

他蜷在地上,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来,全身都在被重物撞击。他用手臂护住头,指节被砸得生疼。一记重拳落在耳侧,耳朵里嗡地一声,什么都在响。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脊背弓起来。

“你们要多少?”他护着自己的头。

他只觉得这巷子怎么这么窄,空调外机嗡嗡响吵得要命……

他们打够了,一个人蹲下来,拽着他的头发摔了一巴掌,又把他整张脸扳起来对着路灯的光。

他这才看清了三个人的轮廓,他完全不认识他们。

疤脸盯着他带血的脸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操,还真长得跟个狐狸精似的。”他把温洛声的脸往左边扳了一下,又往右边扳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件货,“皮肤也挺嫩的。”

然后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

他把刀尖抵在温洛声脸颊上,温洛声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一瞬间忘记了如何呼吸。

“求你……不要……”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疤脸问。

温洛声说不出话。

不是来抢劫的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

刀尖在他脸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白印。

“有人让我们给你带个话。离周延远点,知道不知道?”

温洛声的瞳孔缩了一下。

“小骚货,”旁边一个人又踢了他一脚,疼得他整个人蜷起来,“你这种货色我们见多了,傍大款傍到有家室的头上,你是不是活腻了?”

一阵荒谬感包围住了他,只觉得整个人都天旋地转。

过了一会儿,他咽了一口血水,才吐出几个字:“我没和他在一起,也不知道他有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