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墨鸿
章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餐厅门口走进来两个男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三十多的样子,穿着剪裁极好深灰色的西装,一看就是定制的。看起来有一米八,走路的步子不急不缓,周身散发着久居人上的从容。
后面跟着的那个年轻一些,看脸像是大学生,整个人清瘦挺拔。但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提着LV的文件包,又不像个大学生了。
他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手里一个文件夹,像是在说什么,前面那个人微微侧头听着。
柏欧明盯着后面那个年轻的多看了两眼。
“搞金融的,”他小声说,语气调侃,“一看就是。你看那西装那气场,那装逼范儿,比你有排面多了。”
柏欧明又看了一眼前面那个,忽然皱了皱眉。
“前面那个……”他想了想,“是不是季则?锐利资本那个?”
章劭的筷子停在半空。
柏欧明没注意到,还在那儿自顾自地琢磨。
“应该是他,我在什么活动上见过一次,长得挺有辨识度的,保养的也很好,看着顶多三十出头,但有成熟男人那味儿。”他又看向后面那个年轻,“旁边那个是他助理吧?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他转过头,想问问章劭认不认识。
然后他愣住了,因为章劭的表情不太对劲。
他从来没见过章劭这种表情,像是狗被踩了尾巴却被主人威胁不准出声,反正挺怪的。
章劭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准确地说,落在后面那个年轻人身上。
柏欧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回来,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对,这不对。
“章劭?”他轻声叫了一声。
那个年轻人跟着季则往后面走,最后坐到了他们这桌的斜对面。
第8章 索然无味
温洛声今天累极了。明明说好没有工作,季则难得空出周六陪他,下午还特意挑了场话剧。什么剧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灯光一暗,台词就像隔着水传过来,模模糊糊的,眼皮直往下坠。他没真的睡着,但也差不多了。
他其实是个俗人,喜欢这种话剧艺术,都是装出来的。
他怕别人看出来他不懂。在季则面前尤甚,因为季则真的懂。
他第一次跟季则约会,是去看展。
俩人站在一幅抽象画前面,那幅画是梵高的真迹。季则问他你觉得怎么样,他笑着说“很有张力,能看出艺术家的孤独和扭曲”。
其实他什么都没看出来。后来他就学会了,看展之前先搜一下艺术家是干嘛的,记几个关键词,到时候往那一站,说空间和情绪,也就八九不离十了,再说了艺术这东西千人千面。话剧也是,音乐剧也是,连喝红酒都是。他根本分不清单宁是什么东西,但他说得还像那么回事。
他最爱的还是钱和地位。
演到一半,温洛声清醒了,他看到季则起身去接电话,回来了以后脸色不太好。
“公司出了点事。”季则把头凑到温洛声这边,说的很小声:“你回去一趟。”
温洛声赶回公司,到了才知道什么事。
一个LP临时要撤资,理由是“家庭原因”。但这种体量的资金和时间节点,家庭原因从来只是台面上的说法。
底下的人不敢做主,电话打了一圈,最后还是打到季则那儿。
后来的两个小时,温洛声坐在办公室里,接电话、回消息、调头寸、安抚LP,忙得不可开交。
剧散场的时候,温洛声刚好处理完。
季则开车在楼下接他,看见他,什么都没问,只说:“上车吧。”
“话剧怎么样?”温洛声坐到副驾驶,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还行。”季则说,“你没看到结尾。”
温洛声笑了一下。
坐在车里,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不知怎么,他突然想起章劭。那是他唯一不用隐瞒自己的人。
他和章劭约会的时候,去的都是游戏厅、电玩城,偶尔压压马路,吃路边摊。
有一次两人路过一个画展,章劭看他多看了一眼,问他:“想去看吗?”
温洛声说:“谁喜欢那种似是而非的东西,我觉得都是艺术家随便乱画的。”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俗气。
车窗开着,十月的风还有点儿凉,温洛声把外套拢了拢,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被折过的票根。
“先去吃饭。”季则说。
“好。”
“想吃什么?”
“都行。”
季则直接把车开上了东三环。温洛声看了一眼窗外,知道是去国贸。
行吧,新荣记也行。反正他今天只想跟季则一起吃顿饭,然后结束这场索然无味的约会,所以在哪儿都一样。
温洛声靠在车后座上,窗外是东三环永远亮着的灯火,一栋一栋地掠过去。他的脑子还在想着那个LP为什么要撤,是听到什么风声了,还是单纯想套现,接下来该怎么补上那笔钱。
季则听着温洛声在一旁汇报,脸色也算不上太好。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今天是周六,国贸的停车场从来不讲道理。
尤其是周六晚上。
他们从入口就开始堵,一辆接一辆地往下挪。地下二层的指示灯显示着“满”,工作人员站在拐角处摆手,让他们继续往下。
负三层,还是满的。
车在负三层又绕了一圈。
这里的灯光比上面更暗,有几盏灯管坏了,一闪一闪的。过道很窄,转弯又多,墙壁上全是车轮蹭过的黑印子,一层叠一层,旧的发灰,新的发亮。空气的味道也不令人愉悦。
但停在这里的车,没有一辆是便宜的。
转弯的时候,温洛声看见左手边并排停着三辆:一辆黑色迈巴赫,一辆白色宾利,一辆保时捷911。再往前,角落里还窝着一辆古思特,车牌尾号三个8。
他想起圈子里有人开玩笑,说国贸负三层是京城最贵的停车场。因为停在这里的车,加一起能买下一栋楼。
可再贵的车,也得挤在这又暗又破的车库里,小心翼翼地绕柱子,找车位。
温洛声靠在副驾驶座上大气不敢出。
余光里,季则握着方向盘,手指的力道和平常不太一样。
他知道季则在烦什么,他直了直身体,作出帮他寻找车位的样子。
车在地下三层又绕了一圈。转弯的时候对面来了一辆大G,两辆车错车错得小心翼翼。季则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又打了一把,后视镜几乎贴着墙过去。
温洛声看了一眼他的侧脸,表情没什么变化,风度还在。但温洛声认识他太久了,知道也许这是爆发前的信号。
角落里有一辆兰博基尼,黑色的哑光漆,斜着停在角落里。那个位置不是正规车位,但不挡主路也不挡通道,旁边是承重柱,后面是墙,它独零零地占着一小块地方,像是被主人硬塞进去的。
季则把车停在了它前面,没有完全堵死,但也差不多了。
那辆兰博基尼想出来,得先等季则挪车。
“你干嘛?”温洛声脱口问。
季则熄了火,语气很平常:“先停这儿。”
“这是人家……”
“我知道。”季则打断他,“先停一会儿,上楼的时候让服务员留意着,有人找就下来挪。”
他说着,已经开始解安全带。
温洛声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他知道季则不是故意的。
以季则的教养,不可能故意去堵别人的车。他只是真的不想再绕了。一整个下午,他安安稳稳地坐在剧场里看戏,让温洛声一个人去处理那些破事,现在戏看完了,事情处理完了,他大概觉得,找车位这种小事,也应该顺顺利利才对。
温洛声看着那辆兰博基尼,忽然有点想笑。
这么贵的车,停在这个破车库里,被另一辆车堵得严严实实。
这画面不知道怎么的,让他觉得跟自己今天下午有点像。
他推开车门,拎起那叠没来得及放下的文件,跟着季则往电梯走。
路过那辆兰博基尼的时候,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脑子里都是LP撤资的事情。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温洛声收回目光,快走两步,跟上了季则的步子。
负三层到商场的电梯间装修得不错,大理石地面,暖黄色的壁灯,和外面那个昏暗破旧的车库完全是两个世界。
电梯门打开,柔和的灯光涌出来,地毯上印着商场的logo。季则伸手挡着电梯门,让他先进。
两人走进大厅,温洛声才有些手忙脚乱地将自己手里的文件收好,有点狼狈,季则在前面走着,又开始问那个LP的事情。
他名义上是投资经理,实际上LP那边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是他先去趟雷。季则只管最后出面,把酒杯一端,事情就定了。
他跟着季则往里走,穿过几桌客人,在一个靠里面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递上菜单。季则接过来,翻了翻,开始点菜。
温洛声坐在对面,习惯性地往四周扫了一眼。
然后他僵住了。
章劭坐在隔着他三桌的位置,正拿着他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第9章 活该
章劭夹了一筷子菜,却味同嚼蜡。
他看着温洛声坐在季则对面,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在等人发号施令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