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劭又看见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那种笑他见过太多次了,因为如今很多人也会对他露出这种笑容。

温洛声的眼睛一直没往这边看。

章劭知道为什么,他不敢。

章劭也没再看他。但他用余光知道他在干什么,他时而笑一下,时而发呆,时而低头看茶杯,心事重重的样子。

章劭又看了一眼季则。

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有气度。

穿衣服讲究,坐姿讲究,连看手机的姿势都讲究。一张脸淡淡的,没有表情。但那种没什么表情本身就是一种表情,是一种久居人上的傲慢。

他们生下来就什么都有,所以什么都不在乎。他们不用讨好任何人,所以永远可以端着。他们永远不知道,一个人要活成什么样,才需要学会那种讨好的笑。

章劭手里的纸巾攥紧了,只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却让温洛声露出那种笑。

可有一瞬间,他又觉得畅快。

这就是你选择的路。

温洛声当年提分手的时候,他跪在地上问“你到底是什么人”。那人转身离开,门关上了。

后来他一个人在纽约,住地下室,吃最便宜的东西,捡过别人不要的衣服,还差点因为交不起房租流落街头。

他想过很多次,如果再见到温洛声,会是什么样。

他想过自己会发疯,会质问,会问他为什么。

但他没想过会是现在这样坐在餐厅里,看着温洛声对着另一个男人露出讨好的笑。

他觉得自己应该畅快。应该在心里说一句:活该。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饭尝起来有点苦。

温洛声这顿饭吃得难受极了,简直是坐立不安。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斜对面飘。

章劭低着头吃菜,偶尔和对面的男人说句话,看起来很正常。但温洛声总觉得,他的眼睛一直往这边黏。

他的手心一直在出汗。

他害怕章劭这个时候突然站起来,朝他们这边走过来,说一句“好久不见”。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季则。季则正在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温洛声把目光收回来,又往斜对面瞟了一眼。

这回他看清楚了章劭对面坐的那个人,他认识。

柏欧明。

和章劭一届的学长。他记得大学的时候,两人常待在一起。他是后来才加入的,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插不上嘴,但觉得热闹。

那时候学校里追柏欧明的女生能从东门排到西门,他女朋友换了一轮又一轮,但没人说他渣。

温洛声有时候会想起那段日子。

章劭和柏欧明都做交易,谁赚了钱谁就请大家吃饭。有时候是校门口的烧烤摊,有时候是那家他们常去的火锅店。

那是他人生里为数不多的,不用想太多的时候。

“想什么呢?”

季则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温洛声愣了一下,发现季则正看着他。

“没什么。还在想那个LP的事情。”

“你最近都很奇怪。说实话,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没有的。”温洛声快速否认。

他莫名地心虚。明明什么都没做,但被季则那双眼睛看着,他就不敢说实话。

季则端起茶杯,很自然地接上了一句:“之前那笔项目分红,你收到了吧。还有你弟弟要走自主招生的事儿,王总也打好招呼了。”

温洛声听出了他这话里的意思,赶忙接上:“还是你想着他,我自己都差点忘了这事儿。上次妈打电话来,我说放心,有人替我操心呢。”他端起茶杯,碰了碰季则的杯沿,“谢谢。”

他知道季则这话的意思是钱给了,事办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说完,往季则那边挪了挪椅子,挨近了一点,也就不用对着章劭的视线了。

季则看了他一眼。

温洛声把手搭在他胳膊上,轻轻的试探。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在章劭面前故意这样做。

也许是怕章劭觉得他当年选错了,觉得他现在过得也就那样。

“季则。”他叫了一声,手指在他胳膊上蹭了蹭,“你别生气了。我没什么心事,就是最近没睡好,公司事情又多,有点累到了。”

温洛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眨了眨眼,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个笑软软的,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他把头靠在季则肩膀上,像一只猫。

季则抬起手,在温洛声头上很轻地摸了一下。

“行了。”他说。

温洛声把脸往季则肩膀上埋了埋。

“哐当”一声。

餐厅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说话声停了,筷子停在半空,几桌客人齐刷刷地扭过头来。

季则和温洛声也回过头去。

斜对面那桌,章劭直接站了起来,脸色很难看。他身后的椅子翻倒在地,四条腿朝上,还在地上轻轻晃着。

章劭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沓钱,往桌上一甩,发出啪的一声响。

柏欧明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椅子都来不及扶,抓起外套就跟了上去。

“怎么了?”他喊了一声。

章劭走得很快,几步就穿过大厅,消失在门口的光里。

季则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背影,就收回了目光,冷哼一声,然后看了一眼温洛声。

温洛声坐在那儿,手还握着茶杯,脸色白得有点吓人。

章劭怒气冲冲地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进地下车库。他走得很急,柏欧明在后面跟着,小跑了几步才追上,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章劭,你慢点。”

章劭没理他。

他绕过一根承重柱,朝自己停车的方向走去。

然后他停下了。

这个位置是他特地挑的,不挡主路和通道,旁边是承重柱,后面是墙,独零零地占着一小块地方。

但现在它前面停着另一辆车。

一辆黑色的宾利,霸道地横在他的车前面。他的车想开出来,得先等它挪开。

柏欧明追上来,喘了口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暗自感叹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呃……”他看了看那辆兰博基尼,又看了看前面那辆宾利,“这是……被堵了?”

柏欧明挠了挠头,走过去,弯下腰看那辆宾利的前挡风玻璃。那儿插着一张卡片,写着车牌号和电话号码。

他看了一眼,直起腰来,随口说:“哎,季则的车。”

他说完才意识到什么,转过头看章劭。

章劭的脸色比之前还精彩,周身气场黑压压的。

柏欧明莫名地有些害怕,之前在美国,章劭被一个说话很难听的投资人拒绝,公司差点垮了,他都一脸淡定。

他看了一眼章劭,又看了一眼那辆宾利,又看了一眼章劭。

“那个……”他举起手机,“我打个电话?”

章劭没反应,柏欧明当他默许了,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几声,对面接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

“您好,”柏欧明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客气,“您的车停得有点问题,堵着我们车了,能不能麻烦您下来挪一下?”

对面顿了一秒。

“你们是哪辆车?”

柏欧明看了一眼那辆兰博基尼:“就您后面那辆,黑色的����”

“我知道。”对面打断他,“我现在有事,等会儿吧。”

柏欧明愣了一下:“等会儿是多久?”

“一会儿。”

“您给个大概时间,我们����”

对面已经挂了。

柏欧明拿着手机,站在那儿,眨了眨眼睛。

他看了一眼章劭。

章劭还是那个表情。

柏欧明把手机收起来,干笑了一声:“那个……他说一会儿。”

章劭靠在兰博基尼的车身上,脸色已经很黑了,“好,不用再打了 ,我就在这里等着他。”眼神阴翳,语气令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