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览因仰躺着,喝了一口微苦醇厚的咖啡。

发现基本没有提神,像助眠。

他放下杯具,躺在靠背上听着窗外雨滴落地的白噪音开始闭眼冥想。

他已经好几天没联系那个贪财好色的可恶王八蛋同性恋。

现在已经过了周末,对方也只字未提去集市的事情。

不守承诺。

祝览因觉得不应该让对方打扰到自己的正常生活了。

他容易想太多,这很难受。

因为对方是个很可恶的人。

祝览因拿起咖啡,吞下时唇间是苦的。但心里却有一种酸胀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前两天,他给父亲打了电话,问了一个十分涉及对方隐私的秘闻。

“爸爸,您当年是怎么追到妈妈的?”

奥布网络不佳,对方的声音卡了好久才传过来。

是熟悉的、温柔的女声。

“你爸爸在忙。你说什么追求?你有喜欢的人?你现在在奥布呢,那里的本地人肤色都比较深吧?”

“不是妈妈介意,只是觉得哈,以后生出来的宝宝会没有你小时候漂亮,当然你现在也很帅气,但妈妈也不是说完全不可以。”

祝览因:“…………”

对方试探问道:“或许,你喜欢亚洲人吗?妈妈老家这边的,有几个合作的老总家里都有女儿,很漂亮呢。”

亲爱的母亲一如既往地想替他张罗相亲对象。

祝览因:“……我不要。”

祝览因:“您能告诉我,当年爸爸怎么追求的您,怎么打动您的吗?”

母亲在对面不说话了,持续卡顿。

祝览因以为是网络差,正打算挂断,那边就传来了母亲无比顺畅、语速极快的话语。

“哎呀网络不好,妈妈先挂了,你在奥布要好好吃饭哦。”

啪。

被挂掉。

…………

这通电话后的两天,祝览因才联系上父亲。

祝览因对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然后他听见父亲在那头十分惊讶地说:“什么?!”

“你妈妈是这样告诉你的吗?怪不得这两天她不让我接你电话,她这简直就是在颠倒黑白!”

祝览因隐约感觉不妙。

“明明是你妈妈对我一见钟情,然后追求了我。”父亲笑着说。

祝览因没有心情听。他调笑的嘴角还没落下,闻言直接闭上了嘴,然后“啪”地一声挂掉了电话。

又过了半天。

祝览因继续打电话过去,质问:“您有什么值得妈妈追求的?”

父亲密密麻麻罗列了自己数十个优点。

祝览因似懂非懂,问:“那……妈妈之前花心吗?”

对方顿了一下,反问:“……你在想什么?”

祝览因从面前擦得反光的古老挂钟玻璃上看见了自己带着很多疑惑的灰绿色眼睛,他揉了揉,问:“那你的优点,我有遗传吗?”

对方沉默了。

然后祝览因听见父亲小心翼翼地试探他:“你是不是单相思了?”

单相思。

单相思那个喜欢一夜情的花蝴蝶?

但他要是跟我在一起了,会不会改掉。

祝览因觉得自己还是去工作室磨磨石头比较靠谱。

……

这是何嘉第一次在奥布马路上飙车。

大雨滂沱,路上车辆行人都很少。

路线简单直白,但他脑子尤其乱。

他车上现在有一套国内一线城市水准的移动豪宅。

祝览因这是什么意思?看自己实在是贪财?还是发现自己吃饭的时候抱着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看了他的表。

四次。

听见自己老是哭穷?然后这个大富人大发慈悲摘下表,说“拿去卖了吧,小可怜精。”

啧,麻烦精。

这傻逼世界疯了,他敢送,他敢收么。

何嘉的脑神经已经在客户身上用光了,轮到祝览因的时候,他就转不动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那晚梦到的祝览因,对方在梦里也在现实里跟他说了同一句话。

����“没关系,你不要不开心吧。”

万一是。

对方也是个同性恋?喜欢自己。

何嘉猛刹了一脚车,停在路边,他把车窗放下,开始抽烟。

皮卡车的后视镜里照出他疲惫的容颜和垂放在外的手。

难以形容。

对方的种种举动,只能让何嘉发现这个理由。

万一是呢。

但何嘉什么都没有,房么,国内有,但只是个老小区小户型。车么,暂时还能买,但只买得起个小豪车。

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亟待他擦屁股和因为中年返贫性格极其不稳定热爱赌博且关系不那么好的老爹,以及一个身体不好需要他承担养老责任的爷爷。

而且,事业也还在起步阶段。

他就不想干了。

只想多存点钱回去重新开个珠宝店经营经营,然后给两位长辈养老送终。

爱人还没想过,他不确定回国了每天带着个男的在他爸和爷面前晃,那两位嘴上看似接受,但心里能受得了。

即使不在长辈眼前晃,他未来的爱人也未必能忍受他很烂的脾气。

何嘉很会抽烟,他的烟卷进嘴里再到肺里滚一圈吐出来只剩下些许薄雾。

祝览因。很麻烦。

但也有些好说话,有些善良,有些好欺负。

他也是真的很好看,何嘉从没见过这样眼睛,像翠湖像宝石。

认识不久,但对方问他这几年辛不辛苦,担心他的手指划伤,告诉他这些都是没关系的,不要不开心。

哪里会有直男对gay佬这样说话,贪图运动鞋了?

操。失策了。

这个洋货肯定是觊觎他。

但是,对方现在已经不理他了。

这样才是对的,是吧?

毕竟自己什么都没有,一副看得过去的皮囊也会随着时间变丑,工作会被更年轻更大胆的后来人替代。

他还有着不那么讨喜不那么能坚持专一的性格,已经难以言说。

况且还有着那样的家庭关系。

想多了。

何嘉见过他随手购置的矿权,见过他罗列顶珠的工作室,见过他在奥布暂时居住的豪宅,见过他随便送人的表。

他知道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名贵漂亮王子。

自信得无畏,无畏得单纯。

就像何嘉梦里的生活。

他喜欢漂亮的珠宝,但他甚至没有多余的钱去购置一整套完整的成品首饰。

他喜欢自由,但他从成年后没有一天是停下来过。

他羡慕别人拥有完整的家庭,但他14岁就失去了母亲。

没有一件事情能够遂心如愿。

他很自觉,觉得老天爷就是这样规定的,他也不想为难对方。所以15岁起就不在生日蛋糕面前许愿了。

早些年受过重大痛苦和冲击的大脑最开始的时候是麻木,成绩一落千丈;成年后思考得越多就越需要被别的刺激替代,甚至在刺激里还是想要轻生,当他站在广阔的山川悬崖边俯瞰地面时,不是感慨世界包容万物,而是觉得百米下的地面对他来说有着巨大的吸引力,有个声音让他跳下去,跳下去就不会再有任何噩梦和痛苦,他听懂了,只是没有去做。

毕业后他需要金钱维系生存和生活,多地辗转,被骂过被骗过被欺负过,然后很辛苦的工作才得到了报酬。后来,还要多出很大一部分支付爷爷每月的医疗费用、去偿还自己爱不起也恨不了的父亲留给他的赌债。

国内老家的邻里之间,都说他是个改邪归正、很孝顺的小孩。

他被痛苦的亲情囚禁,没有一天是真正的停下来过。

如何感知爱意?什么是在表达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