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绎如
“我以为你离开我，是有什么新的好日子过。”陆明松不疾不徐地点了支烟，声音隔着雨幕传到陶嘉乐耳朵里已经不甚清晰，“需要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吗？这回就聪明点儿吧，别犯傻了。”
陶嘉乐嘴里蔓延开一股铁锈的味道，不知道是太冷还是怎么的，整个人都在肉眼可见地发抖。
他不上车，陆明松也没再开口，惬意地抽完一支烟，将烟头摁在车内的烟灰缸里，随后纡尊降贵地拿起车门边的长柄伞准备下车哄人。
说巧不巧，这时候胡同里陡然激起另一道水声，一辆黑色卡宴穿破雨幕急停在玛莎拉蒂车尾后面不到十公分的距离，砰一声开门关门，左臻呼吸急重，边撑伞边涉水跑到傻傻淋雨的青年身边，一句话也不说，用力地将他湿冷纤细的身体拥进怀里。
雨是冷的，但揉在陶嘉乐身上很快又变热了，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暴雨中孤立无援的人鼻酸又惶恐，他现在不想见到陆明松不想见到左臻不想见到任何人，可一闻到左臻身上被雨淋湿的苦艾气息，浑身无处可去的酸楚顿时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他抓住左臻的T恤两侧，濒死般在他怀里哭着尖叫一声，陆明松知道那是他宣泄的前兆。
陆明松撑伞站在两人对面，看着陶嘉乐在左臻怀里翻着眼白泪流不止的模样，没有上前打扰他们。
“走……”陶嘉乐痛苦地闭上眼，不愿看见陆明松西裤的鼓包，“求你、带我走……”
左臻已经将他单手抱了起来，走出几步扔掉伞打开副驾门把人放进去，就这么一会儿，左臻浑身也淋得湿透，黑发贴在前额，雨幕中只有陆明松独善其身。
隔着一辆车，他看向左臻，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竟然对着陶嘉乐这种打不乖的婊子露出那种失而复得的神色，这不是太可笑了吗，他弃如敝履的东西，左臻居然当个宝贝一样抱在怀里，一个臭不可闻的公共厕所，被这个圈子最他妈自命清高的当成八仙饭桌，这世上怕是不会有比这更好笑的事儿了。
“早说你喜欢，我就把他放你那儿寄养一段时间了。”左臻上车前，陆明松表示遗憾，“他十八九岁那会儿还挺清纯的，不像现在这么浪。”
左臻沉沉地呼出一口气，猛烈起伏的胸膛在面对陆明松时也很快平息，他看向陆明松愚蠢而浮夸的脸，目光中居然流露出一丝怜悯。
陆明松的脸色立刻变了。
“陆叔之前和我提到过你。”左臻站在雨里，没撑伞却依然风度不减，“你知道吗，其实你就算和穆家联姻了，也没资格和陆承松争夺继承人的位置。说是各取所需，其实当穆家女婿的日子不好过吧，毕竟别人一开始挖空心思想嫁的人是你哥，而不是你。”
陆明松沉默片刻，不怒反笑：“是吗？看来我哥得早点进棺材躺着我才能放心了。”
“你要有那个本事，也不至于现在骑虎难下，让无辜的人替你承受怒火。”
左臻没时间在这儿跟他废话，如果不是因为陶嘉乐，他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和陆明松产生任何交集。说完最后一句，左臻就打开车门上车系好安全带倒车掉头驶出胡同。
在这种天气行车实在不太安全，左臻就近开去了自家的酒店，抱着陶嘉乐径直坐电梯上楼刷卡进房间。这么一天下来，他身上那股过浓的苦艾香水味早就没剩什么了，这会儿反而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萦绕不散，左臻怀疑是他的肩膀受伤了，扯开身上湿淋淋裹着的风衣外套一看，不是肩膀，而是腿，大腿内侧严重出血，和着雨水把浅色的牛仔裤染成深红。
左臻明显有些发愣，他知道陶嘉乐是双性，但他并不清楚陶嘉乐的子宫发育得完不完整，会不会和普通女人一样来例假，这个情况哪怕是对他来说也有点棘手了……不管怎么样，先抱到浴室，先洗个热水澡总没错。
“嗯……”
陶嘉乐痛苦地仰颈喘息。
“别动，别怕，乖点儿，我给你洗个澡。”
左臻往下拧开花洒，往浴缸里放热水，陶嘉乐不停打着哆嗦，身上却到处都热，以防万一左臻还是拿手机给金泓发了个消息，让他去买盒药顺便带包卫生巾上来。消息刚发出去，左臻把陶嘉乐的衬衫扔在地上，伸手解开他的裤扣时，一阵冰凉的直觉才猛地朝他扑袭而来。
“噗噔”一声，整条吸满了雨和血的牛仔裤沉沉落在地上，腿根湿红的绷带无比刺目，左臻瞳孔剧颤，脑中嗡嗡直响，好一会儿没能有任何动作。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陶嘉乐这段时间为什么总喷他的香水，把身上原本的味道全都遮住，他突然意识到让陶嘉乐一个人住一个房间是一个多么愚蠢多么严重的错误，他明明就知道陶嘉乐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明明就知道他不适合一个人待着，他……
陶嘉乐难受极了，呜咽着蹭了蹭左臻的颈窝。
左臻深吸一口气，解开浸满血水的绷带，终于看清了陶嘉乐大腿内侧血肉模糊的划痕。
第22章 救命稻草
这些划痕全都竖着向下, 长的甚至拉到膝盖，如果不是有新伤被血染红被水泡胀泡得肿肉外翻，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左臻之前也给他换过一次睡袍, 那时候陶嘉乐双腿就是并紧的，出于礼貌, 左臻也根本没有往那儿仔细看。
一阵尖锐的、近乎暴怒的心悸迫使左臻粗喘着弓起背来，陶嘉乐靠在他肩上，不太能搞得清楚情况似的, 徒然圆睁着两颗湿黑空洞的眼珠, 倒抽着气一样艰涩不堪地呼吸。
片刻后，左臻托着他的侧腰将他从地砖上扛了起来, 这个姿势方便他解帆布鞋系好的蝴蝶结, 也不会挤伤腿间狰狞的伤口。陶嘉乐的袜子是前天新买的，悠景全棉小动物系列的夏季薄袜, 一组里面小猫小鸡小狗小羊小兔都有，陶嘉乐穿袜子总是不看图案, 这会儿左脚一只小猫, 右脚一只小鸡。
“嗯……”
血污裹着积水的味道，肉腥混着水腥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湿酸, 陶嘉乐明显不喜欢被这么倒挂着上半身，抓住左臻的衣服就开始忍着哭声东拉西倒地扯。
左臻俯身把他放进浴缸, 水不烫，特意调在39°C左右，温感偏热，就是怕他突然泡进热水里不舒服。浴缸很大, 或许是水波浮动让陶嘉乐觉得不太安全，他只能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左臻的衣服, 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呛出几声哭腔浓重的呻吟。
“乖，没事儿。”左臻打开花洒，掬起一捧干净的水给陶嘉乐洗了洗脸，他难得冰凉的掌心好像让陶嘉乐很不舒服，边躲边在他手里乱蹭，蹙着眉仰头在淡红色的水里止不住地蹬腿。左臻没敢让他多泡，把花洒调至轻柔模式从头到尾再把人仔细淋过一遍，没再耽搁就赶紧拿浴巾将人裹起来，打前台的电话让送常规医药箱过来。
其实左臻包扎技术很好，常年在外拍戏，这都是基础技能。没法儿把陶嘉乐直接放在床上，会乱动乱蹬，左臻哄了两句没奏效，只好把人抱在怀里处理伤口。
创口很干净，之前就用绷带裹着的，又穿着裤子和长风衣，没进什么难处理的东西，左臻拿着纱布直接按压止血，按上去的一瞬间怀里湿漉漉的人就像砧板上晕死的鱼一样猝然弓身猛弹，左臻额边的青筋一跳，用力将怀里人抱得更紧。
“疼……别、好疼……”陶嘉乐哑着嗓子流泪。
“马上就好了，乖，忍忍。”
陶嘉乐在一片嗡鸣之中听到他的安抚，摇着头崩溃失控地抽泣，双腿却乖乖岔着，只是生理性地抽动。很快血就止住了，左臻沉沉喘着气，手里的动作却有条不紊，很快双腿都缠上了雪白的绷带，这时候正好金泓也赶到了，陶嘉乐吃了药，已经被打湿一点边缘的绷带也堪堪得救。
金泓在左臻团队也已经十年了，在他印象里左臻这么狼狈是头一回，穿着被雨淋透的衣服，身上还到处都是泥点和血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糟糕。左臻不是情绪外放的人，很多时候连金泓都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但这时候他的眼神真的很好懂。
“左导，去洗个澡吧，陶老师这边我暂时帮你照顾。”
金泓看见他怀里吃了药沉沉昏睡过去的人，克制地移开目光，出于对上司洁癖的尊重，也出于对多年朋友的关心，他扶了扶眼镜，准备暂时帮左臻接过这项艰巨的任务。
“不用。”左臻直接拒绝了。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这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觉得陶嘉乐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不安全。
金泓看出他心情糟糕，没多问，在楼下开了间套房顺便就住这儿了。他想起左臻让他带的那包卫生巾和刚才房间里的血腥味，突发奇想，也许陶嘉乐能给左臻生个大胖小子当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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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陶嘉乐是被饿醒的。
身上湿淋淋的雨腥味似乎还挥之不去，陶嘉乐躺在卧室温暖柔软的大床上，半梦半醒间发出两声短促的呜咽，胃里空得难受，四肢也像是离家出走，脑袋也沉沉的一动就痛得不行。
“咔哒”一声，床头的小夜灯打开了。
陶嘉乐浑身一凉，睁大眼睛惊恐地朝枕边看去，映入眼帘的不是别人，竟是左臻那张总是板着的脸。
“左导……”
他下意识喊了一句，嗓子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左臻已经坐了起来，俯身过来摸摸他的前额。陶嘉乐紧张地闭上眼，手指在被窝里碰到自己的长发，干燥的，不剩一点水汽。
他又摸自己身上的衣服，衣带系得很紧，是睡袍。
但陶嘉乐仍不确定，睁开眼睛，正对上左臻沉沉的目光：“左导……我们是、做了吗？”
左臻没说话，起身下床打开了客厅的灯，大半夜出去不知道要做什么。过了几分钟，“叮”的一声从客厅的方向传来，陶嘉乐饿得睡不着，想上厕所，刚刚从床上爬起来，转身就看见左臻站在门口。
“过来吃饭。”
陶嘉乐心里挺不得劲儿的，他没喝酒，但总感觉断片儿了，从胡同里上车之后的记忆一概模糊不清了，这会儿怎么挠头都想不起来。想不起来就算了，应该也不是多重要的事，至少没有他已经从《嘉澍》的选角中出局这件事重要。且不说工作的事，就是私生活，左臻虽然自己说没有到洁癖的程度，但以他的家世和人品大概率还是看不上他，看见他还和陆明松纠缠不清应该就更看不上了，就算他们真的发生了性关系，大概也是左臻觉得他可怜，忍着恶心帮他一次。
陶嘉乐应了声好，看见沙发上有条叠好的小毯子，顺手拿起来披在身上。客厅里只开了一半的灯光对于刚从卧室出来的人还是太亮，陶嘉乐眯着眼睛拿手挡了挡光线，打着哈欠走到餐桌旁边。
桌上是经过微波炉二次加热后的食物，但是看起来一口都没有被人动过，满碟的煎饺和酿虾滑，满碗的清汤血燕和红菇汤，陶嘉乐拿起勺子舀起一口喝，左臻就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陶嘉乐很不自在。
“我给您添麻烦了吧，对不起，我给您道歉。我也不知道外面那么大的雨，早知道我就不跑出去了。”
说这话纯属撒谎，但陶嘉乐撒谎撒惯了的，一点儿也不脸红。
左臻听他这么说话，好像也没有太多想要交流的欲望，拿起筷子简单吃了两口，就又搁下不吃了。
这气氛，陶嘉乐就是再饿也没法儿自顾自埋头吃饭，吃了两个煎饺垫垫肚子就也搁下筷子，看着左臻：“您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啊。”
陶嘉乐打定主意，无论左臻这会儿说什么，他都不会跟左臻一般见识。要责备就责备要批评就批评要辱骂……也可以辱骂，当耳旁风过去就是了，他不在意。
“陶嘉乐����”
要来了。
陶嘉乐惨白着脸，绷直了背准备挨骂。
“有去过精神科检查吗？”
陶嘉乐正垂着眼睫准备动用大脑清除技术，闻言像卡壳儿一样愣了半天，费了好大力气才呛出一句：“啊？”
“如果没有的话，明天跟我去趟医院。”
陶嘉乐觉得左臻骂人的功力真是出神入化，想骂他精神病直接骂就是了，还非得这么拐弯抹角，不过也是，左臻毕竟不是别人，基本的素质就得高出他不少。
“问你话。”
陶嘉乐觉得他追着骂很过分：“有完没完啊！”
左臻沉默地看着他，拧着眉，应该是又不高兴了。
陶嘉乐一阵心虚，咕哝道：“你继续骂吧，我不说话了。”
“没有骂你，不要带情绪。”
陶嘉乐拿起勺子舀了口红菇汤，受气包似的听着。
左臻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也没像以前那样长篇大论地教育，柔冷的灯光从壁画旁斜斜地映过来，映在陶嘉乐雕塑般美艳而哀凉的脸庞，左臻大概想到香农河晦暗苍白的雪，或是更茫然、更无处可寻的一点飞絮，陶嘉乐抬头对上他的视线，那点����的飞絮就落进他眼睛里。
“左导……”
左臻：“嗯。”
“您帮我看看，我这碗里是不是有虫啊。”陶嘉乐这碗都快喝完了，这会儿才捧着碗过来。
左臻的思绪陡然间断得七七八八，陶嘉乐拿勺子戳了戳碗里的红菇，蘑菇被压下的一瞬间，枣红色的汤水浮上来，没见着有什么虫。
陶嘉乐揉揉眼睛：“看错了。”
左臻看他又把眼睛揉得发红，皱眉直直地盯着他，陶嘉乐察觉到他不高兴，灰溜溜地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不找他搭话了。
第23章 温暖的夜
陶嘉乐明显犯困, 吃个饭脸都要埋进碗里。左臻看了眼时间，凌晨2:17，没打算再说什么, 监督他吃完饭就去卧室睡觉。
“左导，您睡卧室吧, 我睡沙发就行，这儿沙发也挺宽敞的，我喜欢睡沙发。”
“你怎么不说自己喜欢睡地板呢。”陶嘉乐坐在沙发上, 左臻站在他面前, 俯身跟他说话，“乖, 别闹腾, 再闹腾天都亮了。”
陶嘉乐觉得左臻今天的语气好奇怪，涮人都涮得挺温柔, 按理说这时候他该懒得管他直接去卧室睡觉的，但细想起来, 左臻对他好像从来没有过懒得管的时候。
他对他真挺好的, 就一个导演对自己看中的演员来说，真是仁至义尽了。昨天他那么不争气, 他居然还肯管自己，左臻人怎么这么好啊, 这要他怎么报答。
“想什么呢，眼珠滴溜儿转。”左臻直接攥住他手腕把他拉起来，陶嘉乐一个趔趄，怕踩到他的脚, 勾起腿弯整个人腾空往左臻身上挂了一下，就这么一下, 左臻立刻抱住他的腿根把人往上掂掇，乌黑蓬松的长发在半空抖出层层馥郁的波浪，陶嘉乐勾着左臻的脖子，一脸震惊地跟他大眼瞪小眼。
“……不要随便往别人身上跳。”左臻又给他一个忠告。
“我好端端坐这儿你不突然拉我我怎么跳？”陶嘉乐一心慌就特别容易炸。
他都能感觉到左臻的手，特别绅士地虚握成拳抵在他大腿外侧，那么大，那么热，陶嘉乐不记得左臻有没有给他吃过药了，应该是没有，否则这会儿他脑袋里一定不会全装着那些说出来能把左臻吓死的下流场面。
“你乖乖听话好好睡觉我也不用非得来拉你……好了，不纠结这个。”左臻把他抱回卧室，绕床放到他刚刚躺的那侧，靠近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