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绎如
陶嘉乐本来就够紧张的,想到左臻站在监视器前严冷而专注的神情,心跳更是砰砰砰地撞得他胸口疼,于是躺在床上装睡,没几分钟,左臻就出去了。
他一出门,陶嘉乐就从枕头下抽出剧本,从床上鱼跃而起。台词早就记得烂熟于心,这场戏也已经走过很多遍,他知道这个剧组里很多人对于他的加入是颇有异议的,之前左臻跟他说秩嘉这个角色是编剧舒晓河老师从他身上找到了灵感,所以专门设计的,但在剧组很多次碰面的时候,舒晓河对他的态度明显很不欢迎。
不能总是左臻为了他的事业、为了他的人生竭尽心力,他自己也要很努力才行。对不起所有人都没关系,至少不能成为左臻执导史上的污点,让左臻因为他的失职而蒙羞。
第62章 同类相食
下午是少年秩嘉的首场戏, 陶嘉乐今年二十五了,扮演起十五六岁娇蛮鲜活的生命半点儿都不出戏。
秩嘉追着一只红翎青喙的鹦鹉穿过层层朱红廊柱扑进雪地的长镜头拍了整整23条,鹦鹉都累着了, 换了好几只,陶嘉乐一遍一遍地跑, 不免有点沮丧焦躁。
左臻亲自掌镜,微微俯身,眼贴着取景器, 前面已经保了一条, 但和他预想中完美的画面还有一定距离。
“Cut!”
第23次打板声落下,谷小雅快步迎上去, 端了杯温热的水递给他, 腾腾白气扑笼着陶嘉乐妆后无比娇艳稚美的脸庞。陶嘉乐一口气喝完了一整杯,拿纸擦了擦嘴唇, 柔粉色的口脂擦掉之后,谷小雅才发现他跑得嘴唇都发白了, 转身就要去找导演。
陶嘉乐赶紧拉住她, 摇摇头:“我没事,就快过了, 别麻烦他。”
“麻烦谁。”奚乔神出鬼没,突然出现在他背后。
陶嘉乐打开口脂盒的盖子, 自己给自己简单补了唇妆,头也不回:“麻烦你哥。”
“对,别麻烦他。”奚乔接过他手里的口脂盒,往上抛了抛玩儿, “这么多条不过,他心里估计也正烦着呢, 小心上去找骂。”
谷小雅担心陶嘉乐再这么拍下去身体吃不消:“那怎么办啊……”
奚乔收起了吊儿郎当的少爷样:“什么怎么办,出什么事儿了吗?”
“什么事儿也没有。”陶嘉乐往上轻提着直裾石榴红的裙摆,转身朝左臻的方向走,奚乔一直围着他问东问西,陶嘉乐嫌他烦,笑着将他往外推了一下,正好被左臻看到。
“片场不要嬉闹。”
下午雪已经停了,左臻耳边挂着对讲耳机,麦线垂在胸前,戴着腕表的手搭在监视器边缘,目光一瞬不瞬盯着陶嘉乐,语气冷肃而严厉。
陶嘉乐脸上的笑容一下就消失了,转眸瞪奚乔一眼,安安分分地朝左臻小跑过去,挨着他,回看自己刚才的表演。
和其他在片场一直能维持入戏状态的演员不同,陶嘉乐入戏快出戏也快,而且秩嘉这个角色基本上是为陶嘉乐量身定制的,别人表演起来或许难度很大,但陶嘉乐并不用费太多的力气就能找到左臻想要的感觉。自他出道以来,他无论出演任何角色,用力过猛、情绪断层、台词生硬的问题一直被观众诟病,但监视器里回放的片段里,几乎看不出任何表演的痕迹。
“这个地方,太笨重了。”左臻拖动进度条,给他讲戏,“秩嘉是很轻盈的,虚荣、娇蛮、顽横、心有杂念……这些东西改变不了秩嘉轻盈的本质,你得把自己想象成前面这只鸟,你不是捕鸟的人,你是它的同伴。”
“再来一条,可以吗?”
陶嘉乐点点头,很配合。
左臻从来没在片场这么哄过谁:“已经非常不错了,但我觉得你还能演绎得更好。”
陶嘉乐一听,又干劲十足了,之后连拍了两条,可算通过了。
晚饭是七点二十吃的,从下午两点拍到晚上七点二十,五个多小时全程没歇,这还只是他的第一场戏。
晚上剧组统一订的盒饭,今天的餐标好像有点高,盒饭里有土豆烧排骨、清炒虾仁、肉末蒸蛋和牛肉冬笋,还一人发了一盒酸奶和鲜切水果,陶嘉乐饿坏了,戏服都来不及换,一拿到盒饭就赶紧打开坐折叠椅上闷头刨饭吃,吃到一半左臻才过来,打开他的那份盒饭,夹了两块正排放进陶嘉乐饭盒里。
谷小雅及时撤了,片场角落就剩下陶嘉乐和左臻两个人,灯架和设备箱都还放在原地,今晚还有夜戏。
陶嘉乐两腮鼓鼓的,咀嚼吞咽之后才抬起一双乌亮的黑眼睛看向这个折腾了他一下午的导演,心里酸酸的,说不上话。上午的戏都过得很顺利,到了他这里就得磨二十多条,一定是他的表演离左臻想要的效果还有很大的差距。
“怎么了?”左臻的声音又变得很温柔了,明明很近,却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陶嘉乐摇摇头,垂下脑袋盯着自己手里的饭。
“饿坏了吧。”左臻把自己那盒饭放到一旁的道具箱上,从陶嘉乐手里把他吃到一半的盒饭拿出来,拿起盒子里配的一次性勺子,舀了勺排骨汤汁拌饭喂他吃,“先吃饱饭,再想别的。”
他们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正好在布景侧后方,遮光黑布与道具周转箱围起的角落里,外面人来人往,很多工作人员走动,议论着今天下午的拍摄,但那些都和此时此刻的陶嘉乐无关了。他张开嘴,咬住左臻喂到嘴边的勺子,用柔软的上嘴唇将一大勺拌饭全部抿了进去,鼓起腮颊乖乖地咀嚼。
左臻又拿起筷子,喂他吃排骨和虾仁。
等把陶嘉乐喂饱了,左臻才拿起自己那盒饭打开吃,用的还是喂陶嘉乐的那副勺子和筷子,没必要换了,反正平时接吻交换的口水也不少。
“哥,也让我喂你吃吧。”陶嘉乐坐在左臻对面,两个人膝盖碰着膝盖,挨得很近。
“不用,你先去把衣服换了,卸个妆,回去洗完澡早点儿睡觉。”左臻搓搓他雪白的脸颊肉,“今晚别等我,我应该回来得比较晚。”
陶嘉乐磨蹭半晌,语气很可怜:“要是我下午早点过的话,今晚是不是就不用拍夜戏了?”
左臻被他这话吓了一跳,饭都顾不上吃了,赶紧扔一边将对面手足无措的孩子抱进怀里。有着黑布和道具箱的遮挡,除非转过弯来,正常视角是看不到这个角落的,陶嘉乐穿着秩嘉的直裾,垂辫上的朱红绦带都还没取,虽然身形比很多人都要高,脸上的妆容却很好地放大了五官的青涩和稚嫩,整个人看起来真的像涉世未深的少女一样。
“笨蛋,有没有认真看排期表?哪天拍哪几场戏,这都是提前定好了的。”左臻将人横抱在怀里,环着他的肩背,细细攥揉陶嘉乐冰凉的双手,“下午你表现得一直很好,难道是我疏忽了,没有跟你说过吗?你比我想象中还要适合这个角色,最后那条会是我人生中拍过的最完美的镜头之一,不只是我,大家都对你特别满意。”
“你骗人……”
陶嘉乐紧紧抱着左臻不愿撒手,红着眼眶,压着声音黏黏糊糊地嗔怨,很不矜持,像个被娇宠坏了的小女儿,任性又缠人。
左臻捏住他一条从鬓角垂下的小辫子,轻轻晃:“我又不像你。我不喜欢骗人。”
陶嘉乐:“我也不喜欢骗人。”
左臻:“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电影的总导演在片场的角落抱着第一次合作的男主角,不顾场合地卿卿我我,这时候任何一个人走到这儿来,恐怕都会被吓得三魂脱窍,不过这俩人倒是自得其乐。
陶嘉乐撒了会儿娇,被左臻夸几句,心里又不难受了,非要端起盒饭喂左臻吃,冬天盒饭冷得快,排骨都不热了,左臻说没事儿,陶嘉乐非要出去找微波炉,热好了才重新拿回来,继续躲在角落喂左臻吃。
吃完饭都八点了,晚上八点二十开工,拍秩兰的出场戏。陶嘉乐一粘上左臻,就哪哪儿都不好了,一会儿头晕不舒服,要继续抱着才能不难受,一会儿腿酸腰疼,非要左臻帮忙仔细按按,直到八点十五分,陶嘉乐才放左臻走,临走了还很不舍得,好像此去千里,不在同一个剧组似的。
深夜,左臻一点过才回来。
陶嘉乐吃了新药,睡得比之前沉。
左臻洗了澡,用浴巾擦了擦头发,怕吹风机声音吵着陶嘉乐,没吹。房间里一盏灯都没开,左臻拿着手机,借着微微的光亮走到两张床中间,替陶嘉乐掖了掖被子,沉默而疲倦地抚了抚陶嘉乐熟睡的侧脸。
陶嘉乐这几天晚上都没说梦话了。
其实左臻并不喜欢听他说梦话,胡乱的呓语还好,根本听不清到底说的什么,也许本来就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音节,但有些时候,陶嘉乐会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清晰地吐出某些左臻不想从他口中听到的名字。
他知道为什么陶嘉乐说不出“我爱你”。
哪怕很多时候,他都能感觉到陶嘉乐对他的依恋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但那种依恋和爱情并不是一回事。
但是没关系,只要有感情就好了。
两情相悦,实在是非常奢侈的东西,就算左臻愿意为此倾尽家财,也没有资格可以购买。
没关系,只要能长厢厮守就好了。
把他留在自己身边,至少他不会再被别人欺负,不会再为了爱情吃苦受罪。
“嗯……”
床上熟睡的发出懒懒的呻吟。陶嘉乐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左臻继续沉沉睡去。
左臻在他床边沉默地坐了会儿,等到头发都差不多干了,才起身掀开自己那床被子,躺回自己那张铺得平整的床。
第二天,左臻依旧在闹钟响前清醒了过来。肩臂沉沉的,怀里一团温热。
左臻睁开眼,垂目看去,昨晚还在另一张床上好好睡着的陶嘉乐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被窝,脸颊睡得闷红,原本微微蹙着的眉心松开了,一只不大不小的拳头虚握着放在他胸口,一条长腿也很不矜持地搭在他身上。
左臻心头陡然一软,埋在他发旋深深嗅了嗅,抬手关掉了马上要响的闹钟。
房间里空调吹着热风,俩人都没穿加绒加厚的睡衣,该贴在一起的地方贴在一起,不该贴在一起的地方也贴在一起,左臻睡了一觉,精力恢复不少,高高擎起的地方甚至将被子都顶起来,要让陶嘉乐看见了,肯定又要大惊小怪。
左臻抬手看了眼腕表,六点半,还有时间。
陶嘉乐昨天换下的内裤已经洗了,很乖,但对于现在的左臻来说有点麻烦。左臻内心深处是不太愿意一再突破自己底线的,如果陶嘉乐这时候躺在另一张床上,他绝对不会对他做出任何不道德的事,但此刻陶嘉乐躺在他怀里。
为此,左臻只能对着熟睡的陶嘉乐默念几句抱歉,然后尽量在不吵醒他的前提下捉着他的腿给他换了条干净的内裤。
本来就是该换的,中间的一团布料都湿透了,他只是提前完成了这项工作而已。
左臻拿着换下来的纯棉细条纹小三角,快步走进了卫生间里。
这回他细心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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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的各项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小半个月过去了,除了第一天下午拍摄卡了几十条之外,后续的拍摄都异常地顺利。
按照左臻一贯的工作狂风格,这时候就该乘势猛进,谁料情人节前夕,左臻竟然给整个剧组放了天假。
陶嘉乐已经精神紧绷好多天了,甚至忘了第二天是情人节,一听到放假的消息比谁都开心,决定第二天早上要睡到十二点才起床。
左臻这回没遂他的愿,次日早上九点就将人从床上抱起来,伺候着刷牙洗脸,哄着人吃了两个鸡蛋,喝了刚热好的牛奶。
陶嘉乐已经决定好了今天要睡到十二点,这会儿犯懒,浑身没力气,趴在左臻膝上差点又要睡过去。
“怎么能困成这样?”左臻将他前额的头发全部撩起来,屈指弹了弹他脑瓜,“小猪,快起床了,再不起床有人要吃烤乳猪了。”
“烤乳猪……?”陶嘉乐朦胧着眼从左臻膝上爬起来,抬起脸嗅嗅左臻的嘴唇,“你背着我偷偷吃烤乳猪啦?”
左臻怕他摔下去,大手轻掐住他的腰,强忍笑意失败:“嗯。”
陶嘉乐跪在他怀里,气愤地蹙起眉,睡意一下散了:“什么时候吃的?为什么不叫我!”
“你想吃吗?”
陶嘉乐:“当然想了!”
“那换身衣服,中午带你去市区吃。”
情人节当天,连烤乳猪店都是爆满。金泓用众人不能拒绝的数字把前面所有的排号都买了下来,很快就让自家老板带自家老板娘进了包厢。
这家店是郴阳当地有名的老店,包厢环境不算高端,烤乳猪可是一绝,琥珀色的麻皮,淡淡的果木焦香,千层薄饼衬上带着薄脂的嫩肉,抹上店里秘制的酱汁,一口咬下去,陶嘉乐幸福得都快哭出来了。
左臻定定地看他片刻,突然问:“小猪吃烤乳猪,这算不算是同类相食啊?”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这个syr请假一天哟,宝宝们不要等
第63章 三生有幸
陶嘉乐嘴里的烤乳猪还没嚼完, 闻言愣了一下,气坏了,从对面椅子上腾地站起来, 长腿冲出两步一屁股坐左臻怀里,环紧着人恶狠狠咀嚼完咽下, 作势要用油乎乎的嘴去咬左臻的脸。
左臻很不喜欢他这种不讲卫生的行为,神情一下变得很严肃,原本带笑的唇角突然抿直了。
陶嘉乐多么细心敏感的性子, 当即调转脑袋往左臻怀里一蹭, 哼唧一声,不高兴了。
左臻抽纸给他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