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薄冰 第10章

作者:安和谯 标签: 近代现代

片刻后,时肖玮一拍大腿,说:“说是说了,不过应该是酒后胡言乱语吧,他说叫我不要打游戏、找个工作、对我妹妹好一点什么的……这不有病吗?他以为他是谁?我自己的事关他屁事啊!鬼要他来指手画脚。”

“你那天是从网吧回来?”李重遇忽然抬起头,截断他发牢骚的话音问道。

时肖玮停止了抱怨,疑惑道:“是啊,你怎么知道?”

但李重遇没有回答他,他看着小茶几上摆着的一家四口的合影,年轻的父母咧着嘴巴笑,两个孩子在父母身前拉着手,似乎幸福美满。李重遇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阳台的窗帘没有拉,餐桌和栏杆的高度平齐。他从客厅看去,透过天光眷顾的间隔虚空,于一整栋黑楼的肮脏窟窿里找到了曾经属于时滕的那一个。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呼之欲出,连时肖玮的追问也置若罔闻,敷衍几句,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出了这一栋大楼。

细雨停了。

没有出太阳,凉风在刮,李重遇经过行道树时,一滴冰凉的水恰巧摔进了他的衣领里。

他的手机在响,解锁后查看,杜识迎发来一条消息,内容是单薄的一个字:“好。”扫过屏幕的指尖没有太多温度,稀薄的风里,李重遇忽地想起杜识迎昨天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行为对象就是行为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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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甲医院的骨科科室里,廖弛刚刚在腰椎和膝关节上各打过一针封闭,正坐在科室会客软椅休息,主治医师戴着口罩坐在他对面,说道:“小廖,我是很不主张你再打封闭的。”

“封闭针止痛的效果显著,但是没有多大实际作用。你的身体是劳损太严重,稍微忍一忍,平时多按摩伤处,饮食均衡健康,日久天长,也是可以缓解一些疼痛症状的。”

廖弛摇了摇头,说:“最近可能是太累,总是头昏脑胀。原本很少痛的地方也全部复发了,疼起来根本闭不上眼,更没办法工作。”

“如果是这样,我建议你可以换个工作,你的身体情况不适合刑警队,刑侦队应该经常要承担很高的工作强度,动不动就24小时连轴转的工作条件对你来说真是太苛刻了。”医生顿了顿,说,“先前你们部队队长给你推荐信,去做保镖队长,你现在可以多加考虑。诚恳地说,坐在办公室喝茶休息可比当东奔西走的刑警轻松多了。”

这位医生和廖弛有些七大姨八大舅的远房亲戚关系,从小看着他长大,廖弛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退伍后会经常和这位骨科医生在医院打照面。

“算了,”他斩钉截铁地拒绝说:“只要我还能当一天警察,就留在市局吧。”

医生口罩上的眼睛弯了弯,笑着道:“你啊,一直是这么个性子。小时候的体质太弱,还嚷嚷着要去报效祖国,终于把体魄练的这么强,进了部队,现在落得一身陈伤,还没忘掉你的奉献精神呢。”

“……嗯。”廖弛像是被这段话牵动了什么思绪,微微动了动眉角,皱起了眉。

医生回过神,意识到自己险些说错了话。他粉饰太平地起身,去给廖弛找了些药,写好服用方法,把药盒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太想那些了,没什么好想的,都过去了。”

廖弛慢慢地点头,谢过医生,他打车回家,在出租车后座上闭眼假寐时,收到一条李重遇的群发短信。

李队长难得严肃地说:“明天市公安局所有人推迟下班原地待命,情况严峻,随时出发,不容许有早退或特殊情况。”

他在群里发收到,两个字的莹绿色气泡很快被其他人的回复推挤着飘到看不见的上方去了。

晚上九点,市公安局里零星灯光,女警柳惜因为时滕案而难安,尽管看监控大概率上无济于事,但总比在床上辗转反侧要好。她主动单独留在办公室多加了几个小时的班,又因为喝多了提神醒脑的黑咖啡,便起身去了厕所。

从洗手间回办公室时,柳惜突然发现物证保管室的门口有一缕光漏出来,为了省电,公安局只舍得开一盏顶灯,走廊灯光不亮,这地上的一道橙色光条便显得十分诡异。

这个时间点还会有谁?她略有怀疑地放轻脚步走近去。

然而就快要进门时,一个人影从里面率先走了出来,这人身材高大,门里的光都被他一个人遮住了。柳惜吓了一跳,抬起头,却松了一口气,抚心口道:“虚惊一场,廖副队,是你啊。”

“不是我还能是谁?”廖弛微微笑了笑,面容气质在夜晚里显得有些柔和,他道,“你怎么还没有回家?”

柳惜往后看了看,说道:“我再看看监控,想试试能不能解析出时滕坐过的那台车的行车路线,在看别的路口的道路监控。”

“这样,”他们一起往办公室走去,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廖弛拐弯进门,说,“柳惜,你还是早点回家吧,都这么晚了。我也困得很,拿完文件就回去。”

柳惜原地敬了个礼,卖乖道:“好的副队!”她在位置上,把电脑监控录像都整理好,才开始收拾东西,偶然一撇眼,看到副队办公室的门没有关,廖弛开着电脑,正在认真地看什么东西。

副队也太乐于奉献了,身体明明很差,还那么坚持。柳惜不禁有些感慨,提着包走出市局大门,又想,难怪老大愿意把自己珍藏两年的野山参无偿送他炖汤喝。

第18章

“失踪女孩姓名:寇微,年龄19岁,身高167公分,20xx年10月在市中心新安大道失踪,据家人提供的信息,女孩经常去往该地的野猫栖息地投喂食物……”

“滋——”老式电视的信号似乎不良,新闻报道的声音几度扭曲,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停滞、失真片刻,又接下去:“镇临新居民区出现大量野猫弃尸,现向广大人民群众收集目击线索,悬赏金额:1000元……”

野猫在笼子里尖叫,瑟瑟的已经没了生息。趴在女孩脚边的冰冷僵硬,电视报道被猫惨烈的叫声撕的模糊不清,听不清内容,脑海里一片混乱。

唯有刺痛清晰。

眼角、下巴、脚趾、膝盖……麻木的痛令女孩稍微醒神,她试图抬起眼皮,却发现视野非常朦胧,眼皮上黏着的东西遮住了视线。

是血吗?她颤抖而无力地想道,细微的痛与沉重感传来,一片枯萎的细长花瓣掉到裙上,眼皮上的伤口无声无息地撕裂了,仿佛薄冷的刀片还亲密地贴在那里割磨。

血流入眼眶,事物霎时朦胧。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遭忽然安静下来,喉咙嘶哑的猫咪终于失声,晨昏不辨的阴冷房间里,没有时间,她忍不住想,现在是哪一天?是白天还是黑夜?

“喵——”一声微弱的猫叫传入耳中。

元夏瑶噙着泪垂下眼睛,她的脚上趴着一只白猫,蓝色的眼睛无神地盯着自己,它的毛色染了血污,不知道是它的还是自己的,它的眼睛颜色美而清透,像在深海上望,阳光浮动的浅蓝海面。

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涌入心口,女孩费力地启唇,禁锢喉舌的铁链卡住了她的嘴,嘴角撕裂,血迹都已干枯,她挣扎了一阵,深觉无可奈何,于是流下更多的眼泪。

白猫温顺地摆了摆头,发出更低微而意带安抚的叫声:“喵、喵……”女孩感到脚踝被皮毛慢慢蹭过,于是忍不住呜咽起来,嘴角溢出新的血液。

这里有过期而恶毒的新闻,失去纯真的女孩、奄奄一息的白猫与数不尽的黑色罪证,而阳光只在外面轮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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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Thou...a...art...”

清晨七点,播放商籁的留声机又卡住了,英文诗艰难地往下念去,但内容支离破碎,杜识迎闭眼听了一会,终于忍不住起身,关掉了这台年久失修、糟蹋艺术的机器。

他披着睡衣,去洗漱完,睡眼惺忪地和铜漆剥落的留声机对视片刻,伸手摸了摸陈旧的唱针,在心里冰冷地想了想,思绪正慢慢偏转到一个方向,门口有人敲了敲门。

三声之后,杜识迎没有作声,女仆自作主张地推门而入,见到他坐在地上,女仆先是吓了一小跳,她穿着白手套,低头问晨好,然后把杜识迎的手机递过去。

杜识迎接过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女仆似乎有些瑟瑟,他笑了笑,起身准备去阳台接电话,又对垂眼的女仆一字一顿地说:“早安。”

阳台有铺着柔软毛毯的法式田园风格秋千架,杜识迎在那里接完了电话,简单地吃完早饭,他在衣帽间挑选了一套出门的正装。女仆帮他打理头发时,杜识迎突然问道:“怎么回事?”

女仆不解道:“……少爷,什么?”

“刚才这里有……”杜识迎比划着,又看着镜子说,“现在它掉下去了,为什么?你沾水了吗?”

尽管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女仆还是尽职尽守地解释道:“不是的,用了定型喷雾,就是这个。”

杜识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手上的喷雾瓶,像在思考实际操作的难度似的,审视片刻,说:“知道了,谢谢你。”

下午五点,下班后,杜识迎在高速公路上不幸堵车,他给各方报告自己的状况,许凌夏回复说:“没关系,迟到不会受到惩罚。”

五点天未黑,远处的天雾气蒙蒙,杜识迎想着他要去的遥远地方,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偏着头等待。后视镜里是高架桥上一望无际的车水马龙,他仔细地看了几分钟,目光触及到那辆熟悉的黑车,不知为何,心情有些奇怪的放松。

和李重遇一样,杜识迎也好奇安魏华夫妇要弄的把戏,不过不同的是,他只是单纯的好奇,不带有任何责任感。

道路疏通得比意想之中的要快很多,车流渐渐又畅通起来,杜识迎从市中心开入城郊,再往更偏的地方开。宽阔的公路上,追逐车辆就非常显眼,他剥了一颗薄荷糖,用舌尖压着缓解轻微的不适感。

浮玉山庄的门口进入视野时,一大片的花田也在血红的夕阳下灿烂而缤纷。鲜红的跑车飞驰着驶入山庄,青草白屋,绿水繁花,画面美得简直像是一幅后现代主义油彩大师画笔下的浓烈景色。

缀于其后的黑车上,李重遇没有拐弯,直直地开向前方,不过车渐渐降了速,减缓的风里,他扫了一眼后视镜里色彩反差到极致的那片私人山庄。

大片绵延的花田之中,几个装饰性的稻草人在其中矗立,酿酒屋在花田与住人的别墅之间,有穿布裙的女人从里面抱酒出来,送往别墅。隐约的长笛融入风中,这里砖瓦古老,草木优雅,气氛仿若上世纪的贵族舞会。

庄园别墅的宴会厅内,照例到处是红酒香槟与甜食,楼梯上系着丝带和金色气球,蓝色妖姬组成的花墙在台上,没有主持人,音响放着不知名的钢琴演奏曲,曲声美好而宁静。

杜识迎在现场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一一打过招呼,他看着蓝色妖姬和百合聚成的蓝色桃心图案,生日快乐的英文缎带在酒瓶上坠下去,有些意外。

“今天是谁的生日吗?”他随便问一个人。

被问话的恰好是上回同座过的夫妻,杜识迎记得他姓陈,陈先生回答道:“是安太太的生日。”他打量着杜识迎,笑了笑,说:“杜总是不是忘记带礼物了?不过你人都在这儿,她应该也看不上别的礼品了。”

“…………”杜识迎毫无破绽地笑了笑,说:“我还没有看到她。”

“……他们八点来,你看那个钟。”陈先生的说话声从监听设备里传出,清晰地在耳机里播放出来。附近有一家乡间小酒店,李重遇进去付了停车费,就在车上监听进度,也以防有什么状况,可以随机应变。

耳机里,杜识迎懒散地“哦”了一句,接着问道:“这儿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吗?”李重遇莫名地感到一些不舒服,他最初对杜识迎的印象即是如此——轻浮而没有分寸,是李重遇最不想多看一眼、甚至想抓起来教育一番的那类人。

杜识迎好像本色出演,那端,他压低声音,又追问道:“除了那个老女人,还有什么好玩的?”

“这个啊……好玩的多了去了,你早该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安太太最近才请你。”陈先生摇着酒杯道,他的太太在远处和别的男人聊天,他也毫无波动。

他道:“今晚有很多新人,不会那么快开始的,尤其是你,听不懂规则的话也不用担心,安太太会单独给你讲解的。”

说罢,他和一个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端杯走了过去,杜识迎靠在餐桌旁,掐了朵花,把整个宴客厅看了一遍。

走道黑黢黢的,主人姗姗来迟。

聊天的人低声笑着,杜识迎在几个高窗户旁慢步逡巡一圈,摸清楚了庄园别墅的大概结构,心里揣摩着何时找借口去参观一番。

他轻抿一口粉红葡萄酒,侧脸的时候,忽然瞟到一抹风景,先前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微型耳机里的李重遇也“啧”了一声,杜识迎才知道不是。

停车场,李重遇看着监控屏幕上一对男女抱在一起忘情拥吻的画面,啧啧称奇,须臾,一抹黑忽然落下来,画面抖了一下,继而转向了别的地方。

好像是杜识迎“不经意”地擦了一下自己的衬衫袖扣。

豪华的宴客厅里,有一对公然拥吻起来的男女,而他们各自的法定伴侣就在几米之外与别人眉来眼去。

杜识迎可能觉得有些不忍直视,频频用食指挡画面,李重遇觉得好笑,说:“你可不可以做好思想准备。”片刻后,他听到耳机里传来杜识迎一声轻哼。

“不好意思,我有一点洁癖,”他把酒杯还给侍者,同时回答了李重遇的话,然后顺便说,“能帮我拿一下纸巾吗?谢谢。”

那对情难自禁的男女越发放肆,险些就干柴烧烈火,给所有人当场表演人类大和谐运动。好在没有多久,主人公安魏华夫妇终于来了,所有人立即住嘴转头,看着他们携手走向台子,似乎亲密无间。

许凌夏穿了一身洛可可风格的厚重裙子,在蓝色妖姬的包绕下,像一朵有毒的曼陀罗花。她在丈夫开口致词时,向杜识迎抛来媚眼。

安魏华笑着总结说:“今天是我太太的生日,所以将俱乐部会有特别环节,也为了弥补上次的额度,今晚大家一定会尽兴。”

“现在,让我们首先为她庆生。”

随着他的话,灯光暗了,男侍者推上十层的豪华大蛋糕,生日歌在偌大的会场里盘旋,有很少的女人在跟唱,所有人都笑着。安魏华按位就班地表演忠诚,说:“我的太太与我结婚十几年……”

他的太太紧盯着杜识迎。

喧嚣的话音、生日歌声以及祝福里,杜识迎有些头昏脑胀,他站的远,但仍然觉得整个会场像一个倒扣下来的大碗,而自己像搅拌隔夜香蕉泥的一根棍子,粘腻又僵硬。

“杜识迎,”就在这时,他的耳机里,李重遇忽然开口,像最近地吻着耳廓在耳语,李重遇说,“这女人看你的眼神真他妈让老子不爽。”

第19章

最后一片庆祝生日的花瓣也落到地面,蛋糕被均匀地切开,用精致的碟子整齐地放在餐桌上,但没有几个人去拿。所有人都看着安魏华,他自然地迎着或者探究、或者迫切的眼神,做了一个可以开始的手势。

场内的音乐忽地一换,变成轻快的圆舞曲,杜识迎靠在窗边,看到陈先生在桌上留下一张卡片,携着一个眼生的女人往门口走去。

过了一会儿,男侍者检查着,把桌上的卡片收集起来,交给了安魏华。安魏华正在沙发上和一个长卷发少妇聊天,他看了看那几张卡片,接着不知为何,把视线往杜识迎这边投来。

几个人在乐曲里窃窃私语,很快适应了无形而随意的规则。

杜识迎假装没有发现别人的注视,许凌夏朝他走过来,未经允许碰了他手上的酒杯,发出清脆的一声,他垂头望着粉红酒液上泛起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