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薄冰 第13章

作者:安和谯 标签: 近代现代

廖弛马上给他开了罐凉茶败火,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重遇喝了一口凉茶,并没有感到火气有多下降,他拧起粗眉想了很久,说,“你们先按程序办下去,顾建游那边我顶着,绝对不能让安魏华和他老婆逍遥法外。”

这一天他下班前,特地去和安魏华见了一面,安魏华又恢复了淡定自若的表情,还有模有样地要求女警给他送新鲜的水和食物,所有的刑拘者,只有他姿态像拘留所里的大皇帝。

李重遇没有进去,隔着玻璃看着他,安魏华察觉到警察锐利而冷漠的视线,慢慢偏过头,对眉角疤的警察露出了一个挑衅的微笑。

“——你能拿我怎样?”他好像在说。

李重遇马上想:“我他妈想揍得你鸡飞蛋炸。”想完就自己觉得不文明,所以没有骂出来。

昨晚网络上还有相关新闻,今晚再看,一条都没有了,舆论被删得干干净净,广大网民想必也对一个长相不佳四十多岁富二代的罪行没有兴趣,更不会来深究。

李重遇从业十余年,一向惩恶扬善,只抓坏蛋,还没有抓到过镶金的坏蛋。他为这个两难的境地感到烦躁,天生的性格使然,选择性地暂时把它抛到了脑后。

他去医院看望救回来的女孩,对照她们一张张曾经贴在寻人启事上的苍白的脸,看着她们缠满绷带的皮肤和对陌生男人惊惧交加的神色,又忍不住把那个念头拔起来。

去最后一间病房时,李重遇开门之前,听到一道柔和而熟悉的诗朗诵声,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看到病床之间,穿着病号服的杜识迎捧着一本精装版书。他低着头,念道:“Thou?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元夏瑶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捧书的、长而白皙的手。

李重遇便没有进门,他觉得自己没必要进去破坏气氛。他待在门口,摸了摸裤兜,掏出烟盒,然后发现裤子干了,但被弄湿的烟并没有干,一捏就碎。

经过的护士瞪了他一眼,他马上收起烟盒,举起手作投降状。

“谢谢你。”杜识迎念完那首诗,病房里响起女孩虚弱的声音。

“救你的人不是我,”杜识迎的声音还是带笑,他好像天生就这样,善于用迎合的语气说话,不过他不知道,这样往往得到的会是厌恶和看轻。

李重遇想起安魏华夫妇对他一口一个“三流货色”的谩骂,而病房里,杜识迎低笑着安慰女孩,“是无所不能的警察叔叔,所以以后不用再怕。”

好像听到哭声,应该是女孩在哭,过了一会儿,女孩轻声道:“……嗯。”

他说:“晚安。”

除此以外,杜识迎没有过多的话语安抚,但想象中,李重遇觉得他应该摸了摸女孩的头发,因为他说过安慰要带肢体接触。

他正无所事事地走着神,忽然有脚步声临近,他才反应到是杜识迎要出来了。

第23章

在李重遇反应过来以前,杜识迎已经推开门,走了出来,他夹着那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往左一转,恰好看到准备火速逃离现场的李重遇。

从昨天到现在,药效解开已经过去超过十个小时,杜识迎终于再一次看到李重遇,事实上,他以为至少要等结案后才能见到他。

毕竟李重遇是大忙人。

在病房门口逮到个神色不自然的李重遇,杜识迎倒没有想象中的轻浮反应。他像被诊疗手段暂时地扼制了身上的妖风邪气,只提起嘴角笑了笑,道:“好巧?”

李重遇:“…………”巧什么巧。

他们在医院外随便找了个夜晚还营业的大排档,露天的店面,坐在看似油光发亮但被擦得很勤的板凳桌椅上,李重遇熟门熟路地点了烧烤和啤酒,还和店老板热情地聊起来。

杜识迎先前没有坐下,揣着手高贵冷艳地站在人行道边缘,他旁观和普通人相谈甚欢的李重遇,深觉此人八成就是在这类乌烟的环境中长大,所以举止才这么接地气。

直到李重遇隔着一小段距离,问他:“杜识迎,吃辣吗?”

他摇摇头,表情很像一只严肃钻研人类习性的猫。

然后又想,李重遇是不是没有过女朋友。

让刚做过洗胃的人吃辣,这么不贴心的人,不配拥有女朋友。

“你怎么不坐啊?”李重遇提着两打啤酒过来,用脚挪开了一把椅子,他放下啤酒卷起袖子,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然后转向还在缓慢打量四周的杜识迎,说,“需要我请您坐?”

杜识迎就说:“不用。”然后他挪过来,终于在李重遇对面坐下了,动作很慢,除此之外,从哪里都看不出来他对哪儿有嫌弃。

周围的摊子上,有情侣或朋友在叙旧聊天,一缕烟慢慢飘入夜空,对面的医院住院大楼灯火通明,车流不多,朗月繁星,路过人间。

有车子停在医院门口,过了五分钟,提着大包小包的人喜气洋洋地从医院大门出来,车上的人上前迎接,祝贺出院的声音渐渐传过来,杜识迎看到他们脸上都挂着笑。

他有些出神地盯着,面前轻声一响,又拉回注意力,看到眼前摆着一小盒红色外包装的牛奶,品牌标志上大眼睛的蠢萌娃娃对着自己笑得一脸岁月欢好。

“啊,我想起来你现在不能喝酒,”李重遇啪地单手开了一罐冰啤酒,说,“那就喝点奶吧。”

杜识迎本想刻薄一句“我从来不吃罐装食物”,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什么也没有说,自己拿过牛奶盒,拆了吸管,戳开口子。

他们之间好像也不太熟,杜识迎想着,默默地喝了小半盒牛奶,看到李重遇喝空的啤酒已经倒了几个,两人却还都没想起什么可以聊的话题。

杜识迎倒不是那种惯于冷场的人,只不过他现在不是很想挑起无意义的聊天,况且就这样看着李重遇喝醉也不是完全的没有意思。

从天上的飞鸟到地上的尘埃,他的视线在全世界游走了一圈,终于落到了李重遇身上。杜识迎犯了老毛病,在心中对陌生人评头论足起来,平心而论,李重遇的外表十分符合杜识迎的审美。他又想,但符合杜识迎审美的人有很多,从来就不差谁。

“杜识迎,”李重遇突然叫他的名字,打断了他还不成熟的思路,杜识迎“嗯”了一声,李重遇说,“对不起。”

他不明白,李重遇擦了擦啤酒瓶口,说:“没有确保你的安全,其实让你当卧底是很冒险的做法,不过我当时只想着尽快把他们那些苟且弄清楚。”

“总他妈觉得不会是好事。”他说。

“你不是抓到人了吗?”杜识迎双手捧着小巧的牛奶盒,抬眼看着李重遇疲倦而薄怒的眉眼。他敏锐地过头了,从他嫌恶的语气里就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李重遇浓而黑的眉头拧起来,他喝尽了最后一点酒,模糊地说:“是啊,职业生涯上最后一个犯人。”他应该没有醉,但语气像个借酒发疯的狂徒,他看了看杜识迎,问道:“要不杜总收留一下我,请问贵司门口缺保镖吗?”

他丢开啤酒罐,骂道:“妈的,干哪行不是干?”

“…………”杜识迎还真的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说:“你要想做那种在公司门口守护我上下班的呢,可能没有位置了。不过要是李警官愿意做我的24小时贴身保镖,那我家大门为你开。”

李重遇看了他半秒钟,随手丢了根烧烤签子过去,道:“去你的。”

好在这根木签子没有真的打到杜识迎,不然杜识迎可能会和他决裂五分钟。

他想了想这段对话,自己也后知后觉地笑了,他在桌下踢了李重遇一脚,说:“被威胁了?抓了安魏华就不让你安生?”

“你又知道了?你祖上是刘伯温还是诸葛亮?”李重遇指尖抵着沁水的啤酒瓶,觉得拂面的风带来些微清爽。他脑袋有些晕,可能是酒精和疲累都一起上来了,让思绪变得不灵光。

杜识迎穿病号服怎么也这么妖,跟刚修炼成精的妖怪似的。他还不合时宜地乱想道。

“为了排列朋友关系的亲疏远近,我当然要对他们的上一辈的名字倒背如流,”杜识迎漫不经心地说,他说这样的话,竟然也不让人觉得有什么不对,还深以为然,他道,“安魏华妻子的舅舅财产状况我清楚得很。”

他补充说:“随金钱多少决定我对他和她的态度。”

李重遇可能不是很理解他,表情变得很傻。杜识迎觉得自己的笑点变得猎奇,他居然被李重遇的表情逗笑,然后很不能接受地,用手遮了一下下半张脸,含笑说:“那也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李重遇问,他道,“媒体大众昨晚发出去的报道全部被撤了,现在还能怎么办?”

“嗯……舆论压力确实可以压死人,一桩不够就两桩,”杜识迎说,“你还记得我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

“黑猫的那个?”

杜识迎:“对。我进入岛上书店后,虽然时间很短,之后也没有机会再进去看一遍。但我一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里的一砖一瓦都在告诉我,里面隐藏着什么。”

爱伦坡的短篇小说里,地窖的墙里有主人公妻子的尸首,还有一只误入的活猫。安魏华把这个故事的名字印在俱乐部的会员身份证明卡上,光明正大而恶意满满。那一定不止是单纯为了装饰。

如果这其实是一种明晃晃的暗示呢。

——我曾掠夺生命,我以这种方式将之埋葬,我令她卑微成泥,永远不见光明。

李重遇浑身的酒意突然散了,他后背起了一层冷汗,看着对面包裹着宽大病号服,表情平和的杜识迎,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更冷漠的假想。

如果没有相近的思想,你是怎么能揣摩得到他的念头。

他恍然开口道:“你的意思是,他地下室的墙里可能也有……”

杜识迎打断他的话,笃定地说:“我的意思是一定有。据你所想,才是可能。”

“不可能,”李重遇说什么也不信,他忽然站起身,杜识迎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拖起,李重遇在路边招了出租车,把杜识迎推进后座,对司机报浮玉山庄的名字,然后说,“我绝对不相信。”

杜识迎实打实地见识了一把野蛮人的行为处事方法,他手腕脚腕上都还缠了绷带,经过这么粗鲁地一拽,雪白的绷带下又隐隐渗出血,伤口裂开了,很有些疼。

司机调转车头往城郊方向开,看了一眼后视镜,对这对刑警和病人的组合有些好奇,便问道:“警官,您这大晚上的,怎么还跟病号往野外跑啊?”

不等警官回答,杜识迎从善如流地接话,他歪曲事实道:“这不是天天在家里玩的不尽兴,想去庄园找找新鲜吗。”

“喔……”司机瞪大了眼睛,道,“制、制服诱惑……?”

“…………”杜识迎还在那答应,李重遇才知道他错了,但是这脏水泼得太冤,月亮都要变红。他索性没有解释,让杜识迎出出气。

过了一会儿,他不慎碰到杜识迎的肩膀,出声提醒道:“你穿得有点少。”

杜识迎用“你是傻逼吗”的眼神看着他,李重遇躲避他的视线,说:“把你拉出来是我不对,但是你的话太惊世骇俗了,我得跟你求证一下。”

“求证可以,不那么粗暴可以吗?您幼年难道没有修过人类基本文明学?”杜识迎道。

李重遇理亏地认错:“我的错。”

外头荒野月光,杜识迎不再说话,闭上眼等待到达目的地,过了一会,他放在腿上的手忽然被推动,他睁开眼,发现李重遇在很轻地查看他腕上的伤口。

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声沙沙,千树丛波,车内放着通俗音乐,气氛沉寂而自然。

李重遇的轮廓在微弱的光里不分明,身后是飞驰的黑山,他微微俯身,因为想看得更清楚,下巴几乎贴到杜识迎的手肘。

距离很近,杜识迎得以看到他的脸,和脸颊上冒出的细小胡茬,以及眉骨上那道被砍过又痊愈,却难以消除的疤痕。

他的手腕被轻柔地翻过来,其实伤口早就不疼了,杜识迎伤的不重,只是轻微的擦伤。然后须臾,他听到李重遇的多余询问。

李重遇的声音放得很低,融入夜色,静谧而温情,他问:“疼吗?”

第24章

这一刻,杜识迎忽然明白了一些平时看来颇为生涩的概念或意境,例如“人文主义关爱的必要性”等等。他的思绪跳脱得实在有些远,等回过神,只简短地说:“没怎么疼。”

半小时后,出租车到达浮玉山庄,他们下车,惶惶不安的男仆迎上来,杜识迎正待说话,肩头忽地一沉,一片温暖从身后落下来。他偏头,看到李重遇脱了外套,一身结实的肌肉撑着单薄的一层衬衫。

“身材不错。”杜识迎伸手拉住也许会掉下去的警服外套,又顺手在李重遇手臂上揩了一把油,落下句轻飘飘的评价,他率先提步走到前方去了。

李重遇看着此人潇洒的背影,居然没有磨牙生气,他斜了一眼战战兢兢杵在两边的人,提步跟上杜识迎的脚步,第二次进入了这个曾经如同杂烩捞锅似的庄园。

管家垂着头在杜识迎前方带路,庄园的内部很是豪华,家居装修得如同上世纪欧洲贵族的古老庄园,地毯是蛮荒色调,走廊、客厅等可以挂画的墙壁上都有漂亮的油画框。

大多是仿品,地下室外部的墙面上也有这样的挂画,杜识迎多扫了一眼,发现画的都是眼神诡异的黑猫。

他再进这扇门,脚步并不轻松。地下室里的猫都已经被救出去,在猫舍或者网上寻找收留者,刑具都被没收,地上的血却没擦干净,花瓣踩成了泥。

杜识迎想到他举起花瓶砸晕那个胖男人后,看到的那个女孩。女孩长着一头柔软乌黑的长发,但那时没有梳理好,长发卷在勒紧皮肉的锁链里,有些凌乱。

她垂着睫毛,皮肤上有干涸的血污和洞开的伤口,一朵一朵的干花插在她身上,脸颊上是硕大的血红花,圆而小的花束凝在小腿和脚踝上,她的身体被数根铁链固定在铁椅上,残忍的绑缚令血肉绽开,裸露的伤口里,又开出枯萎的花。

也许是空间过于密闭,也许是因为别的,杜识迎轻易地感到一些眩晕,刚巧李重遇赶上来,站在他身旁,他便歪头往他身上靠了一下。

他以为会得到一两句嘲笑,但李重遇罕见的没有说话,杜识迎的肩膀被他揽住,又被很轻地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