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薄冰 第47章

作者:安和谯 标签: 近代现代

一堆小孩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会,突然领头的男孩一拍大腿,说:“你等等!”他转身蹬着短腿一溜烟地跑走了,李重遇这会儿已经把睡着的孩子搁腿上了,其他的孩子滴溜溜地转着眼睛看他,他说:“看什么看!”

他的手从裤兜里出来,一松手,五六颗巧克力糖在草地上散开,几个孩子欢天喜地的捡了,李重遇叮嘱说:“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大叔,”一个小女孩拉了拉他的衣角,说,“我们都知道你是警察叔叔了。”

他望着小孩子澄澈的眼睛,正打算说话,跑走的男孩急步回来了,深秋的天他跑出一身汗,气喘吁吁地递给李重遇一个纸袋子,厚厚的一沓,都是拍立得照片。

“那天、那天……我们拍了很多照片……还没有发给大家……”男孩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说不定有拍到呢……你找找……”

软草地上,一张张筛选过的照片落在地上,李重遇看的快,突然他的动作一滞,表情也惊异起来,孩子们都看着他,他盯着那张照片——玩闹的画面上的边缘角落,蒲寻烟仰着头,她身后几步远的距离站着一个清瘦戴眼镜的男人,正低头跟她说话。

不过没有正脸。

他移开这张,男孩说:“啊这几张都是一样的,小米不小心按到连拍了……”跟着,下一张男人起身,露出小半张脸;再下一张,那张脸正对镜头,又因为相机的超高品质,即使他的五官在树荫里,也能看的清清楚楚。

这个男人有着很斯文的长相和气质,谁也不能确定他就是那个人。

但李重遇觉得是,他很少凭直觉做事,只有这一次,他强烈地认同自己的感官判断。当然,抓人还是要强有力的客观证据。

但是请人的铁证不需要如山。

李重遇谢过那群小孩,带着这张照片回了市局,他原本要找人进行照片比对,但是开车中途经过茂安大楼时,电光石火间,突然一个人跳进脑海,他庆幸自己时时刻刻都把脸捆绑上人的职业习惯。

这个人的相貌端正,不是大众脸,李重遇觉得眼熟,那就确实是见过。他在茂安大楼外的街道上停车,天幕已黑,手机上收到一条廖弛副队长发来的信息:“队长,我明天上午需要请半天病假,头痛欲裂。”

还有一条阙兴的,十万火急:“老大!!杜总的追踪器坏了!车翻下悬崖了!人失联了!”

他看了,沉默不语,又扭头看着时滕曾经居住过的那层楼,目光的焦点却不是时滕的房门,而是隔壁。

他走访过的,时滕的隔壁,一个年轻的独居画家,面孔苍白文弱,性格古怪孤僻,长相斯文清秀。他拿起那张照片看着,树荫下,画家不算丑陋的脸显得有些阴霾。

李重遇闭上眼睛,慢慢地检索记忆,心脏在疯狂鼓动,指耳火热,血涌来去,他知道他必须要找到那个名字。

窗外一声汽车长笛鸣起,这声音不知道触发了哪道条件反射,李重遇心灵福至,终于想起了那个名字:

——方落文。

作者有话说:

求个海星吧...这对我很重要

第81章 蒲寻烟看着那颗痣,突然一个激灵,张口结舌,过了会,她说:“你、你好帅……”

警方配给杜识迎的车上什么都没有,他向廖弛借火后回到驾驶座,启动车子驶向城外,中途冷空气从车窗外刮进来,烟管被吹灭了,他随手丢在操作台上,烟头滚了几圈,停在那里。

开车的这段时间,杜识迎打开了车上的音响,里面只有几首自带的默认铃声,第三首是舒伯特的小夜曲,他伴着呼啸的风听了半曲,觉得糟蹋,又抬手关掉了。

他出了城市,视野里渐渐是一片深绿,秋末叶凋零,深山常绿。视觉上放松的同时,他慢慢地踩刹车降速,然而车的速度却降的很缓,碾过一块石头,整台车都可怕地荡动一下。

杜识迎目不转睛地直视前方,他原本早该停下车,此时却因为刹车性能的磨损而被迫绕圈,他表情平静,听到耳机里断续的询问声:“怎么回事?”

“看来贵局经费不足,”杜识迎无所谓地开着玩笑,目光望向森冷的天和那足以扎破苍天的老树尖,他说道,“要是我还有命活着回来,一定免费赞助你们几台刹车正常的车。”

“什么??”那边惊慌失措地反应一声,然而不等再有别的指令下来,杜识迎的通讯频道里忽地传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刹车声,这声音让所有人都面色僵硬,那是汽车打滑翻滚的刺耳噪音,连线越来越微弱,����的电波钻不过突如其来的变故,不多时就断了。

杜识迎的情况没有想象中那么坏,他不是意外冲下去的,是主动开下了那个陡坡,不过这车的性能实在太过豆腐,翻车的那一瞬间,安全气囊差点把杜识迎的肋骨撞折,车头一头撞歪,和一棵树亲亲密密地拧在一起,巨大的冲力让杜识迎暂时地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天已经很黑,贺烈山内有虫鸟的嗡鸣,杜识迎艰难地从车里挤出来,皮外伤暂且没有,内伤感觉不出来,他靠着树稍微休息了片刻,听到了飒飒的风声。

手机里有几条多出来的讯息,这地方信号微弱,杜识迎花五分钟才把图片看完,他表情有些冷,把手机关了,又按了按身上的定位器和微型耳机。

不出所料,全都坏了。

杜识迎冷笑一声,把那些弯弯绕绕的细线从衣摆下扯出来,刚把设备全部丢到地上,身后一道轻微的脚步声突兀地传来,他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去,但身后月朗星稀,空无一人。

他放轻呼吸,身后又鬼魅般响起那道脚步,杜识迎这次再转身,那声音倏忽靠近,跟在后脑勺被猛地一击,他双眼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倒下去。

半小时后,地上只剩下了被碾碎的几根细线和金属碎片。

杜识迎醒来时,天还没有亮,他几乎是刚一睁眼,就敏感地察觉到室内有超过两台的监控器在对准他,除此之外没有人。他坐起身,摸了摸自己多灾多难的脑袋,心想再多撞几次,没准真会失忆。

月光缓缓地照进来,他也逐一地看清了这房间的装修,看清楚的那一刻,他又不屑又嘲讽地冷哼一声,窗帘没拉,大开的窗户外,他看到一顶顶圆顶屋掩藏在茂密的树林里,最最顶尖又被月光照得光滑,诡异又静谧。

有人头在其中攒动,西边,他想到蒲寻烟接到的“考核”,西C区,二十四小时,这时候还没有结束。

屋里有两个放在显眼处的摄像头,可以手动开关,幽幽的红光亮着,杜识迎转身看了一会儿,一步步走近,镜头里捕捉不到他的微表情,只看到他的手忽地逼近,接着画面便是一黑。

“嗒、嗒。”

他一一地关掉了画面。

监控室内,双手撑着下巴看监控的人略有意外地笑了笑。考核期,为防止监考时被应试者伤害,这里是没有任何人的,偌大的小建筑群里,只有麻木不仁的应试者在互相残杀。

杜识迎走出房门,他知道身在这里逃不开监视,其实也懒得在意,杜识迎对镜头异常厌恶也十分敏感,但也可以无视。

他在这栋别墅里行走,动作自然地像在逛后花园,随手开关门,也不在意会不会看到什么可怕或者恶心的画面,只是脸上浮着一层忌惮和防备。

他到底对这里没有多大兴趣,很快就出了大门,去找那个小姑娘,蒲寻烟的位置他清楚的很,拿着浓硫酸试剂在树上发抖。他赶去时,脚下不小心踩到什么东西,挪开一看才发现是一块沾血的指甲,顿时一阵恶寒。

呼啸的风里似乎传来搏斗与痛苦的声音,杜识迎皱紧眉,不管过多久,一拨人换另一拨,罪恶的行为与麻痹的思想却永远不变,这里始终是这样。

他冒着冷风走到那棵树下,晃了晃低矮的枝桠,抬起头,看到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子卡在枝干里,蓬松的长发蜷曲垂落了。

那身子缩得更厉害,杜识迎开口说:“蒲寻烟。”

听到熟悉的声音,蒲寻烟猛地往下看,竟看到杜识迎的脸,强烈的怖恐爬上心头,她顿时一阵惊恐,生怕这个和主谋勾结的男人爬上来剥她的皮。谁知挣扎之下,枝干歪倒,她的人猝不及防地滚落下去,脸颊被划伤,蒲寻烟惊叫坠了两米,然后在临近地面的高度被杜识迎抬手抱住。

惊叫泄入冷风,她大口地喘气吸气,杜识迎也虚弱的很,接个毛头孩子都气弱,他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低声说:“别担心。”这句话一出来,他就感觉到异样,一摸小姑娘的脑袋,她猛地抱住自己的脖子,窝在他颈侧大哭起来。

也没有声音,是那种压抑的哭,他们打小就孤单的人都这么哭。

杜识迎抱着她好像抱着小时候的自己,一时无话,退到隐蔽一点的地方,伸出手问她:“这是你的对吗。”

蒲寻烟泪流满面地抬起头,看到他手腕上戴着个红色苹果的发箍,苹果装饰物被踩的细碎,漏出里面的金属玄机。那是她逃跑中一个少年拽下来的,那时候她怕到忘了掩藏,好在这东西没被管控的人发现。

“不是你给我的吗?”蒲寻烟抽泣着说,“我卡在头绳上了,触发程序装在警察局局长的手机里,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为什么到现在都没人来?”

“应该发现了,要不怎么让我来?”杜识迎用袖子擦掉了她脸上的泪水,笑着说,“你做的很好。”

蒲寻烟扁了扁嘴,又想哭了。独自在这个鬼地方待了那么久,她连孤儿院天天骂她“装清高”的男生都想念。

月光下,杜识迎的脸轮廓分明,一点泪痣印在他右眼下,蒲寻烟看着那颗痣,突然一个激灵,张口结舌,过了会,她说:“你、你好帅……”

“谢谢。”杜识迎打算起身查看周围,如果不小心窜出个要做任务的应试者也挺渗人的,他还没抬头,蒲寻烟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发抖地说:“不、不是……我、我看到你,你和一个人在床上……”

杜识迎的表情蓦地冷下来,他说:“什么?”语气平板,不带疑问,像例行公事的疑问,蒲寻烟吓得噤声,他的表情又缓和,摸了摸女孩的额头:“你看错了。”

“不可能。”蒲寻烟坚决认定自己没有看错,她再害怕也不可能产生幻觉,那晚她看到的绝对是杜识迎的脸,只不过没有泪痣,而且五官有点轻微的不和谐。

对了……不和谐……她费力地思索到底是哪里不和谐,灵光才闪,杜识迎斜后方突然冲出来一个影子,她大吃一惊。“刺啦”一声,一把泛着森冷寒光的尖刀割伤了杜识迎的手臂,衣服破开,杜识迎反应极快,避开了这原本直往心脏的致命一刀,反手掐住偷袭者的脖子往边上的石头上狠砸,这一下力是死劲,来人明显身体比杜识迎还虚弱,刀柄瞬间脱手,掉在地上。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间,蒲寻烟立刻捡起那把刀,对着自己视线平齐的那只手扎了一下,那偷袭的人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吓得不轻,往后爬了几步,捂住嘴巴,又看着杜识迎。

“杜、杜……”她凌乱地喊,不知道该怎么办。

偷袭的人赫然长着一张和杜识迎十分类似的脸,这两人在一起,视觉冲击非常强烈,也很快让蒲寻烟明白了那种不和谐感在哪里。

杜识迎高大英俊,身材虽不说强壮,但也不非常瘦弱,他生得漂亮,却不女气,眼角下一点泪痣,风流之余令人目眩神迷,是个风度翩翩、不折不扣的成熟男人。而他狠狠掐着脖子按在石头上的这位,虽然长着相似的五官,但身材孱弱,皮肤白软,气质楚楚可怜,连身高都低了一点,被杜识迎按着,就像一具美丽而无生气的充气娃娃。

而且他的五官明显还未长开,非要说的话,并不是和现在的杜识迎一模一样,倒更像少年时期的他。

“你叫什么名字?”杜识迎冷冷地审视掌下的少年,漠然又厌恶的目光如同尖刀,在他心脏狠狠剐下蜷曲的血肉。然后不等对方回答,杜识迎又似乎恍然大悟,冷笑道:“哦,我想起来了,他亲自给你取的……”

少年恨恨地瞪着他,那眼神如果真有实质,杜识迎早就被他千刀万剐了。但他毫不在意,微微一笑,冰凉的眼神扫下来,一字一顿地问:

“叶宴平,对吗?”

第82章 ……

“是又怎样?关你什么事?”叶宴平一张口说话,杜识迎的表情就更讽刺,连一边的蒲寻烟都听出端倪,睁圆了眼睛,原来他的声音也和杜识迎相似,只不过音色稍亮,像少年。

若不是杜识迎在蒲寻烟面前,她知道绝无可能,她真的会以为这个男孩活脱脱的就是十六七岁的杜识迎。

真的太像了……

“刀。”杜识迎嗤笑一声,蒲寻烟把那把沾血的匕首送上去,他熟稔地把刃贴到叶宴平脖子上,说,“关我什么事?你顶着我的脸问我关我什么事?说起来这张脸还真是经不起细看,细看就是对你不宽容,也不知道什么人能对着这么个玩意|硬|的起来。”

叶宴平没有说话,只咬着牙怒视他,他宁死不屈的模样实在可笑,杜识迎用刀尖拍了拍他的脸,那羊脂玉般的脸颊沾了血就更令人作呕。杜识迎冷漠地看了一会儿,问:“我做了那么多手术才把疤痕消尽,你既然要复刻我,是不是也该类似类似?”

“你、你敢……”叶宴平从喉咙里溢出几个音节,那濒死似的语调、和他极其相似的声音似乎唤起什么不好的回忆。杜识迎面色更寒,冷笑道:“我有什么不敢的。”

脸上一痛,锋利的刀刃顺着下颌线刮下去,血流先沾湿脖子,接着才是剧烈的疼,叶宴平惊恐地睁大眼睛,挣扎起来,杜识迎却突然松开了手,让他跪扑在地上,他起身握着刀柄,冷眼望着叶宴平崩溃地捧着自己的脸。

“我的脸……我的脸……”他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上,双手沾满了血,泪水顷刻间溢出,和血混在一起,令伤口刺痛,他透过泪眼望见站在一旁的杜识迎,他面无表情。

他额心上有一点深红的光,在深黑森林的背景里惊心触目。

那个一直在旁边捂嘴的小女孩和他看着同一个方向。

瞬间,大祸临头的末日感席卷全身,叶宴平猛地扭身看往那个方向。

寒风顿起,光线迭转,穿透千里,寂冷室内,聚集的光源深刻入眼,青年眨了眨被强灯晃得生痛的眼,对面的警察指头按着一张薄纸,逐字逐句地念了起来。

“方落文,21岁,D大美术系研究生在读,父母双亡,大学以前接受社会爱心资助完成学业,有若干份餐馆打工,网上接单设计的兼职。”

审讯室的灯照在方落文的脸上,他的表情无波无澜,坐在刑警对面也面无惧色,听到对方报了简历,只简短地一点头,说:“没错。”

李重遇看着这个年纪轻轻的男人,大半夜把他从茂安大楼里带过来,这人也没有丝毫怨气,更不慌乱。他用指节敲了敲桌子,单刀直入:“两天前,你去过柏松小区吗?”

“去过。”方落文的视线焦点沉沉地缀在笔录人员的圆珠笔上,他毫不迟疑地说:“去找一个高中同学,才发现他从那里搬走了。”

“哪个同学?”李重遇问。方落文说了名字和地址,和小区住户的信息都对的上,加上他不急不缓的态度,李重遇的怀疑也变得摇摇欲坠,但小朋友的照片拍到方落文向蒲寻烟攀谈,这也是事实。

他盯着方落文苍白的脸色和细瘦的手腕,决定试试。

“两天前,柏松小区一个女孩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李重遇观察着方落文的微表情,没有变化,他便继续道,“有人拍到你跟她一起的照片。”

方落文的手指一动,指头全都紧紧地贴在一起,头很轻幅度地低了一下,眼睑和睫毛微抬——典型的紧张与惊讶表现,下一刻他抬起头,表情又淡然起来:“我向她问路,因为很久没去了,小区翻新过,我路痴,记不清楚地方。”

李重遇注意到他双腿贴紧,于是心中了然,微微笑起来,说:“这样哦,我倒是不知道原来问路是那么问的?难不成你们孤苦儿童心理变态,都喜欢用异样的方式交流?”

他眉头一挑,很明显是被激怒的反应,李重遇连忙又追问:“方先生,你要不解释解释?我们有父母教育的实在理解不了这种做法啊。照片我刚好也带过来了,要不是那孩子错按了连拍,也不会这么巧拍到正脸,我也找不到你了是不是。”

李重遇让记笔录的警察去他办公室拿一下文件袋,小警察忙不迭地跑出去,几分钟后,又跑回来,李重遇接过文件夹,好整以暇地转过身,从里面抖落几张照片。

照片的白底在视野里格外刺目,李重遇按住照片一角,正要一把掀开,方落文掐紧手掌,仓皇地张口解释说:“她突然晕过去,我让一起来的朋友开车过来带她上车休息一下……”

李重遇把照片翻了过来,孩童玩耍的主画面,放大的一角,只有他低头向女孩问路的场景。方落文滞住话音,看着李重遇一张张翻过接下来的几张照片,照片里他俯身,他抬头,无一例外,全都是那一个场景。

那他说什么“异样的交流方式”“这种做法”,什么“孤苦儿童心理变态”……方落文猛地明白过来,他睁大眼睛,却听到那警察得逞的话音:“——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