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和谯
丈夫搂着情人和妻子的狩猎目标相谈甚欢——要不是亲眼目睹,李重遇还以为自己正在拍摄什么《老婆的至尊诱惑》电视连续剧。
李重遇挪到一边,从座椅之间的空隙里去观察杜识迎的侧脸,车内只有仪表盘的荧绿色微光,所以看东西很麻烦。而他看得越久,只觉得杜识迎越深沉。
深不可测,并不可轻易靠近。
他向来正确的主观意识这样反复地告诉他。
“李队长,”杜识迎浑然不知自己被人打了一个“非必要勿近”的标签,说道,“你不觉得章雨含有点不对劲吗?”
“她是很奇怪,所以我跟着她。”李重遇说,“比起她的举止,我觉得更不对劲的是你今晚参加的这个所谓的品酒会。一整晚,酒没开几瓶,倒是眉来眼去的不少。难道是我没见识了,你们有钱人的聚会都是打着品酒的名头来猎艳?”
“猎艳?”杜识迎好像轻声笑了笑,说,“酒会的意义当然不是猎艳,像我这种人,还是分的比较清楚的——该正经的地方便认真,可以放纵的地方就不妨胡来。”
他看到李重遇满脸“那我也不会夸你”的无语表情,思考片刻,又说:“这样的聚会看似无趣,但也不能说没有意义。”
那今晚有什么狗屁的意义?李重遇懒得说了,他岔开话题,好奇道:“安太太好像知道安魏华有情人,她今天看起来相当无所谓,前几天为什么还雇人砸她的店?”
杜识迎:“你不妨代入她想一想,好,现在你很有钱,你还有一个风度翩翩的老公,你和他是半开放性婚姻关系……”
“我为什么要代入她??”李重遇马上没有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并发出强烈抗议。杜识迎装作没听到,继续分析道:“你老公虽然不忠诚,但温柔体贴,偶尔有尝小鲜儿行为,但事后会与你坦白,于是你觉得他很值得托付,还是可以共度余生,反正结婚证和房产证上都是自己的名字。”
“…………”李重遇一边无比膈应,一边听他继续说。
“突然有一天,你从旁人口中得知,你老公还有一个自己从来不知道的固定情人,他还带她出席过一些重要性宴会,有人甚至把她误认为你。你盛怒之下,通过一些手段给了她警告,告诉她谁才是正牌夫人。”杜识迎说,“似乎很正常。”
李重遇不由自主地跟着说道:“警告起效,局面和谐,所以大家还是各玩各的?安魏华照常养小情儿,她照常钓小鲜肉……”
他突然闭了嘴,原因是想到许凌夏钓的“小鲜肉”正是面前这一位,不知道是否对他有冒犯。杜识迎却满不在乎,他只挑出一点错误,说:“按照正常的算法,我应该不是什么‘鲜肉’。”
“你确定??”李重遇并不相信,“你今年才几岁?”
闻言,杜识迎是真的笑出了声,他说了一个数字,然后道:“警察哥哥,你以为我几岁。”
二十出头吧。李重遇无比复杂地看着杜识迎的后脑勺,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力了,因为这回判断的真是太失误……他后知后觉地想,原来这人就比自己小四岁。
李重遇最初还把杜识迎当走上社会刚断奶、处于青春叛逆期的毛孩子看,真是哔了狗了。
“你怎么左边开?回城是另一边。”行过一个指示牌,他抬头看前方,刚问完,自己便明白了原因,因为章雨含的车也往错误的方向拐了。
杜识迎皱眉说:“她的车速越来越快了。”为了防止落后,他慢慢往下踩油门,随着章雨含一起增速,刮进来的风很割人脸,杜识迎随即关掉了开得不大的车窗。
红车车后的刹车灯突然持续地亮起来,然而车速并不见减,玛莎拉蒂在颠簸的山路上突然狠狠地打了一个转,像受到惊吓似的,剧烈的轮胎擦地声拖长尖叫,道路上的灰尘全都震到了半空中。
“她的刹车坏了?”李重遇预示到一些不好的发展,他翻出手机找到前几天章雨含在警局留下的联系方式,一边迅速打过去,一边急声命令道,“先追上去!”
玛莎拉蒂发出凌乱的鸣笛声,好像有人在里面崩溃地拍打喇叭按钮,嘈杂刺耳的声音惊起路旁林间的鸟雀,几道惊慌失措的鸣叫扬起又消失。
“滴、滴——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机械女声刚响,李重遇立即挂断重播,他脑子里迅速闪过安魏华那张斯文的笑脸,低声骂了一句。
杜识迎加到最高速度追上去,红车和黑车一前一后地急速掠过土路,野草抖着叶子被蹭掉芽,掀起的尘土飞扬,挡风玻璃上全都是震起来乱飘的灰,没多久就糊了朦胧的一层。
“嗡——嗡——”加速的声音越来越大,前方的车子越来越近,车尾灯的光芒似乎近在咫尺,眼看快要追上了,杜识迎突然出声说道:“前面有个急拐弯,然后是死路。”
他话音未落,李重遇的手机恰好传出电话接通的声音:“滴——”李重遇便没有答他的话,迅速对那边呼道:“章雨含?!”
电话另一端传出一阵杂音,李重遇喊了半天,完全没有回音。他开了免提听声音,那边传来章雨含迷迷糊糊的哭泣和情绪崩溃的抽气。李重遇不死心地试图与她沟通:“听得到吗?!章雨含?回话!”
然而得到的回应只有绵长而含糊的哭声,其中还有狂乱的风声。很近的距离下,李重遇看到红车的窗户都没有关,猛烈的风灌进去,章雨含瘦弱的身躯瘫在驾驶座上,人像蒲苇一样,随风飘荡,长发凌乱,重心东倒西歪。
光扫过道路,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急转弯,嶙峋的山脊背在远光灯下恍如怪兽裸露的皮肤,玛莎拉蒂不受控制地往右边的深渊偏移而去,像随时就会坠落山崖。李重遇的心猛地悬起,急忙对手机喊道:“打方向盘!!往左打方向盘!!”
“往左!——”千钧一发之际,章雨含许是听到了一点李重遇的话,撑起虚弱的身体,掐住方向盘,往左边猛地转了几圈。玛莎拉蒂的车轮险险地擦过山路边缘,继而拐向左边,拐弯的力度太大,车身在山壁上狠狠一擦,车漆瞬间擦掉大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她的车没入拐弯的黑暗里,杜识迎也迅速转弯跟上,离心力作用下,李重遇一个没站稳,往右边歪了一下,撞在座椅后背上。他不在意地爬起来,厉声问杜识迎:“你刚刚说前面是死路??”
杜识迎说“嗯”,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突然被另一只手覆上来,牢牢包住。他抬起眼睫,刚想说什么,李重遇就从后座迅速蹿了过来,和他在驾驶座挤成一团,强硬道:“你去后面躲着,蹲下去抱住头!”
“为什么?”杜识迎感到李重遇的手很热,他的手背好像也被这种温度传递感染了,他问,“你要做什么?”
“呜——呜——”章雨含模糊不清的哭声还在不知道后座上的手机扬声器里传递,急风飒飒,横冲直撞的红车擦出数道难听刺耳的剐蹭声,两台车的引擎正在狂怒吼叫。
“救她。”无数杂乱的背景音里,李重遇回答说。
“用我们两个的命?”杜识迎笑了笑,抽出手,但没有给李重遇让位置,他说,“抱好脑袋吧,李队长。”
“什么——?”李重遇猛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怒道,“你疯了?”
杜识迎往失控的红车右边开过去,低声笑着说:“要是可以换你一笑,其实也不赖啊。”
他在这种时候都显得非常不严肃,李重遇简直想掰开他的脑子看看具体构造,他一口气闷在胸腔,上不去下不来,想吼不能吼,急躁的心情于是化成攥拳头的力气。
但是不等李重遇对他使用暴力手段,杜识迎已经把油门踩到底,雪佛兰加大马力,追上乱撞的玛莎拉蒂,左车灯瞬间被撞飞,狠摔在路上发出砸碎的爆裂声。两辆车危险地在狭窄的山路上并排飞速前行,互相挨挤,中间摩擦出十分可怕的剐耳噪音。
章雨含的哭声透过玻璃和手机里的重叠起来,形成诡异的二重奏。李重遇盯着她的侧面,发现她根本不是情绪崩溃,她眼神迷离,表情涣散,像没有灵魂的牵线木偶,毫无自主意识。
道路将要到尽头,车速却还没有多少减缓。
杜识迎动了动嘴唇,往速度盘上扫了一眼,预估着撞车时的冲力,石壁越来越近,“��——”地一声,杜识迎踩了刹车,尖锐的声音在山中拔高回旋,久久不息。
“轰——”黑车挤着红车撞上山崖,巨大的冲力令车头瞬间变形,黑烟四起,安全气囊应声弹出,猛烈的冲击感与挤压感袭上脑海,脑神经像被粗鲁地攥成了一团,眩晕之中,杜识迎却更多的感到惊讶。
因为撞车的前一秒,李重遇扑上来,护住了他的头部,阻挡了少部分的撞伤。
他的身体素质显然比杜识迎好得多,还能动能说话,他伸手在杜识迎身上乱摸,杜识迎意识微弱地发出声音:“滚……”
“…………”李重遇的手指终于挨到了杜识迎的手机,他无声无息地受了冤屈,杜识迎反应过来,脑袋在他怀里费力地蹭了蹭,不知道算是安抚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感到自己的食指被李重遇捏着,在冰冷的指纹锁上缓缓一碰。
手机发出薄光,顺利解锁,听觉逐渐熄灭,最后一段时间,杜识迎勉强还能听到李重遇拨通电话,焦急而准确的求助声。
“xx区xx路岚山公路旁半山腰处发生一起车祸,请求尽快支援!”
第11章
“Ma louloute.”小夜曲在月光下起舞,旋律优美,留声机转着,嗓音温醇。
有人这么呼唤他。
杜识迎懵懂地眨动眼睫,下意识想转过头去,那道温和的声音及时地制止了他,如同一把架在脖颈上凉薄又温暖的刀。
在说什么?杜识迎听到有人在喁喁细语,他似是而非地点了头,忽而感到脖子与眼皮都非常沉重。
脖子挨上几根粗糙的手指,隔着皮肤,那些指尖探索性地|揉|捏|着尚未凸显分明的喉结,杜识迎再次眨眼,眼皮垂下的一瞬间,视野里骤然铺下了一片遮天盖地的浓烈血红。
他一惊,骤然跌落的感觉却被一道声音打灭,意识清醒得有些缓慢,须臾,杜识迎听到李重遇大言不惭的话音,透过晨曦的光,最初朦胧地听入耳中,似乎凉而深刻。
李重遇说:“……没事儿,绝对没事!我这身子骨,少说还能再抗五百年,哎,我的亲爹,不用过来,领导都来慰问过了,我真没事儿,能跑能跳的。”
杜识迎动了动手指,一种牵动产生的疼刹那蔓延到全身。他半睁眼,半闭的窗帘缝隙里有一点白色的太阳,逆着光,他看到李重遇的轮廓被复色光包裹着,侧脸十分英俊。
和也许是父亲的人通完电话,他又收到另一通电话,李重遇接起来,安静地听了一会,回答说:“回局里我再跟您详细汇报。”那边应该是答应了,李重遇又低声说:“章雨含情况很危险,在重症病房观察。”
“她必然隐瞒了一些事情,我向您保证,会尽全力查得一清二楚。”
这回终于彻底挂了电话,李重遇一转身,却看到杜识迎略微弯起的桃花眼,他慢慢地走过去,在陪护椅上坐下,坐下的那一刻,也许是牵动了伤口,他皱了皱眉。
“你感觉怎么样?”李重遇问道,“医生说你轻微脑震荡,软组织挫伤,肩膀疼不疼?……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杜识迎一说话就胸口痛,于是他放缓了语速,以至于声音听起来有种奇怪的温柔,他坦然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努力关心我的样子很有趣。”
“…………”李重遇无言以对地看着他。
“李队长好像暴露了自己不会关心人的事实。”杜识迎伸出手,轻轻握住李重遇的手腕,在他把手迅速收回去以前,杜识迎顺利地从腕部到指尖,流畅地摸了一遍。
李重遇收手收的太快,险些打到自己包着绷带的胸膛,他警惕道:“你干什么?”
“传授给你一个小知识,”杜识迎轻笑着说,“关心人的时候带有一些肢体接触,效果会更好。”
为了缓解气氛,李重遇动手拿一次性杯子倒了一杯白开水,本想给杜识迎喝,但他人还躺着起不来。李重遇完全没有喂他的意识,稍微一停顿,自然而然地把水自己给喝了。
杜识迎:“……”他正在想这算不算报复,但自己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儿,何至于当着面这样进行精神虐待。便听李重遇润完喉,开口说:“杜识迎,我当初是对你有一点小误解。”
“但是现在误会解开了,”李重遇颇为郑重地说,“你虽然不能评道德标兵,肯定也不是我想的那种人。”
他的表情真挚得令杜识迎有些不舒服,他不想听到后面也许可能会有的道歉,便岔开话题,好奇地问道:“你当初想的我是哪种人?”
李重遇很快又很笼统地说:“比较违法乱纪吧。”病房的门口有人敲门,他侧身看去,是阙兴站在门口探头探脑,李重遇点了点头,示意自己马上出去。
他艰难地起身,杜识迎眼里的笑意消失了,正紧盯着李重遇转身的背影,李重遇突然又回过身,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下,手法颇似爱抚宠物。
杜识迎有些猝不及防和懵然,那些碎七碎八的念头都被这并不温柔的一下给摸散了,他抬起眼,看到李重遇对他笑了笑,说:“你教的。”
病房的门被轻轻关上,杜识迎闭上眼,深呼吸时,肺部的空气像染满了颜料,凝涩得厉害。他呼出一口气,缓慢地想道,李重遇的所想又并非完全谬误。
“李队,章雨含的主治医生说,她血检的结果显示,体内有少量裸头草碱、丙酸睾酮等药物和激素。”阙兴翻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念道,“一种是致幻剂,一种是助兴药,除此之外,车祸让她的颅骨中度骨折,脏器破损,现在正在重度昏迷,应该是很难撑下去了……”
他们走到重症监护室外,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章雨含扣着呼吸机,浑身插满管子,躺在床上。她的一头长发因包扎而被剃光,脑袋包得严严实实,脸色苍白。
昨夜还光鲜亮丽、言笑晏晏的美人,一夜之间就变成凋谢的花,死气沉沉。
李重遇看了片刻,说:“由于当事人疏忽大意而引起的一起一般交通事故。”他说的是交警队对这次车祸的官方判定,阙兴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李重遇一眼。李重遇皱起眉头,像一只被激怒的猎犬一样有些躁动。
片刻后,他轻易地冷静下来,道:“姓安的不可能永远露不出马脚,迟早把这混账逮起来。”
因为刑侦队长的这起意外事故,时滕案的进度大大停滞,李重遇养伤期间,副队长廖弛暂时接下任务,继续跟进的同时,也对本地富商安魏华进行了初步侦查。
李重遇自己也受了轻伤,胸腔受损,在医院躺了几天,每天都勤于跑到章雨含的病床边查看情况。时间一长,次数太多,他同病房的几个上了年纪的人还以为他媳妇在ICU躺着。这些人一个个同情又八卦,李重遇一回来就被问:“今天媳妇醒了没啊?”
李重遇解释了几遍,别人不听,当他害羞,索性就随他去了,只是章雨含一直昏迷不醒,李重遇每回表现得还真像快要失去老婆似的,烦躁又失望。
毕竟如果章雨含醒来,那一切就可以迎刃而解,她可以指认安魏华,也可以透露别的事情。
住院第三天,李重遇再一次起身打算去看章雨含时,门口拖拖拉拉地进来了一个人,撑着拐杖,一副行动不便的样子。
李重遇差点想上去扶他,犹豫片刻,还是作罢,看着杜识迎慢慢腾腾地挪到了跟前。
公立医院不是杜识迎喜欢的环境,他准备转去私立医院接受高级养伤服务,转院前,特地来跟李重遇打招呼。他正要开口,隔壁床的病人热络道:“李警官,你老婆在这儿,没想到你还有别的亲人在这里啊,这难道是……你弟弟?”
“你看看他长成这样,能和我有血缘关系吗?”李重遇说完,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骂人,于是补充道,“不是亲属,就一见义勇为的热心市民。”
“哎呀,好人!”隔壁床老大爷肃然起敬,立即用朴实无华的本地语言把杜识迎夸了一通。
“…………”杜识迎艰难地想起自己最初目的,忽然又觉得多此一举,但他来也来了,便顶着一整个病房的热烈目光,说道:“我明天转院去北安医院。”
“为什么?”李重遇不解道,“那边骨科比这边治得更好?”
他坐在病床边,杜识迎因为马上就走,所以没坐下,拄拐站着,两人有视线上的高低差距。他垂头看着李重遇好像又傻白甜又无知的黑眼睛,视线扫过他英挺眉宇上的疤痕,眼底有些恍然。
心理上,杜识迎又后悔了,他又想窝在最不喜欢的公立医院的大众病房了。
但他无法立刻出尔反尔,那样也未免太可笑,所以他停顿了一下,说:“没有,那边比较适合我这种人。”在李重遇反应这句话的短暂时间内,杜识迎又说:“我有个疑问,李队长,你什么时候有的‘老婆’。”
“没有,这段时间一直在关照章雨含的情况,他们就误会了,解释都不听。”李重遇打算起身了,顺便问道,“要不你也去看看她?毕竟也是你舍生忘死救的人。”
但是杜识迎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的手搭在李重遇右肩上,皮肤很白,修长的手指有些用力地屈起,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送上了指腹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