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减一缪
谢谦程有些讶异,自己拙劣的借口居然真能把傻大个劝走?
他整理着自己先前在网上搜来的面试资料,点开一个心得分享视频,屏幕中西装革履的精英商务男侃侃而谈,双手不断比划,谢谦程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门口忽然传来几声“咔哒咔哒”,谢谦程回过神,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事,程伊已经用钥匙开了锁,推门进来。
“你怎么这样?!”谢谦程就知道这块牛皮糖不会轻易离开,嘴上呛他几句,心脏的跳动却微妙地加速起来,“我们签过合同,我有这间房的占有权和使用权,就算这是你家,也不该擅自闯进来吧?”
“特殊时期,特殊手段。”程伊冲他得意地扬起下巴,晃了晃手指勾着的一串房间钥匙,“跟你聊聊你看病的事,我有了点想法。”
“不聊。”洗过澡的男人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道皂角香,将干未干的短发利落张扬地竖着,皮肤的热度透过无袖背心传来,让谢谦程两颊有点发热,心想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便起身往外走,“我去洗澡。”
谢谦程平时自认为自己是一个清心寡欲的人,但今天洗澡的时候罕见地比平时用时更长。
都说饱暖思浮绪,晚饭果然还是吃得太多了。
洗完澡路过客厅,一片静悄悄。
今天程伊背着他跑上跑下,最辛苦的肯定还是这个傻大个,现在应该睡下了。
打开房间门,谢谦程脚步猝然一滞,目瞪口呆地望着床边。
床与书桌之间的空地,铺了一张地铺。程伊身子靠着床头柜,翘起二郎腿躺在凉席上,惬意地玩着手机。
“你怎么在这?”
“今天医生说了,建议我没事多陪陪你。”
“那也不必这个点陪吧。”谢谦程知道,程伊的言下之意就是要看着自己,不让自己再催吐。
即便对方出于好意,他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你把我当病人还是当犯人?”
“你看你,住在一起都快两个月了,还那么夹生。”程伊笑嘻嘻,“大家都是兄弟,你就不能安心接受我的照顾吗?”
谢谦程喉头像堵了一块棉花,上不去又下不来。
“再说了,两个大男人一起睡,怕什么?莫非……”
程伊双臂向后一撑,露出肌肉线条起伏的胸膛,意味深长地将他从上到下扫视一遍。
谢谦程镇定自若地回视,藏在身后的手指狠狠抠进甲廓。
程伊帅气的脸上出现一抹邪笑,“莫非你是女人?”
“……”
谢谦程连答都懒得答,毫不客气地回敬他一个白眼,从桌上拿起笔记本电脑,回到床上,长腿一盘,心无旁骛地继续翻看面试资料。
就当躺在地上的那个人不存在一样。
“不存在的那个人”此刻没个正型地趴在床边,手支着脑袋,看靠在床头的清秀男人。
都说灯下观美人,越看越迷人,还真有点道理。
无框眼镜架在谢谦程骨线分明的鼻梁上,真丝短裤下,两条直腿随意交叉搭着,纤细脚踝上的匕首纹身更是性感得要命,程伊每看一眼,都觉得那刀尖要直直往自己心上戳似的。
“还有什么话要说?”谢谦程轻轻蹙眉,视线没离开过屏幕。
程伊赶紧收回自己的视线,心虚地靠回床头柜。
“我看你也不缺钱,这么急找工作,是因为你妈吗?”
谢谦程敲键盘的手停住了。
“我刚跟豆包深度聊了一下,你这病多半是心结,老是觉得自己不够完美,逼着自己往前赶,能不生病吗?”
谢谦程终于从屏幕上移开目光,空气沉默片刻,浅淡的薄唇开了口。
“从我出生开始,我妈就没留过长头发。”
“什么?”话题跳得太快让程伊摸不着头脑。
小时候,谢谦程总觉得一个女人最好看的地方就是那一头飘然长发。
别的小朋友的妈妈也往往都留着一头如瀑长发,唯有王蔷,一头短发从没换过。
不懂事的谢谦程为此还不开心过一阵,总觉得自己的妈妈比不上别人的漂亮。
直到后来他长大了,有一次去香港,发现那里的中年女人大多也留着一头短发,脸上蒙了一层为了生活奔波的疲惫。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打理一头靓丽的长发也是一种小小的奢侈。
王蔷不仅白天在职场中奋力向上攀爬,晚上回家还要牢牢盯着谢谦程的学业,哪有闲心享受那份奢侈。
“我妈为了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多到我还不起,只有努力让她开心幸福。”谢谦程转过头,平静的目光之下,程伊似乎能看见浅色瞳仁中的波涛汹涌,“也许那根脐带从来就没有被真正切断过吧。”
这是谢谦程第一次和程伊谈论自己的家庭,男人握住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
谢谦程微微发凉的手重新有了些温度。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按你这么说,你现在不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明明有病还不去看医生,你妈就会开心幸福了吗?”
谢谦程一时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他从没想过,王蔷也从没和他替过。
“这不重要。”
程伊难以置信地呵笑一声:“你这病严重起来要死人的,这还不重要?”
谢谦程平静地说:“因为我知道问题的根源在哪,只有解决掉源头,我的病才会好。”
“霍史滴,你这人简直油盐不进!”程伊跟他大眼瞪小眼了一阵,赌气似地躺下睡觉。
谢谦程就看那颗饱满的后脑勺来回翻了好几个滚,尔后程伊忽然掀起薄被爬起身,径直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谢谦程轻叹一口气,合上电脑,放回床头柜。
他趴在床边,往下伸出手臂,轻轻抚过刚刚程伊躺过的地方。
凉席上还残留着温热的体温,只是空调的冷风一吹,很快指尖变得冰凉。
谢谦程摸出遥控器,关掉了空调。
其实程伊倒不是真的赌气,而是忽然想通一件事。
既然谢谦程不想看医生,那转换一下思路,自己学习一些调理方法给他治不就得了!
想到这,程伊从抽屉里翻出自己许久未用的小破笔电,挑Yantang灯夜战,认真搜索相关资料、记笔记。
在爱情面前,人真的可以迸发出无限的潜能。
读书时连篇课文都背不出来的程伊,居然也能抱着晦涩难懂的医学论文生啃,脑海中逐渐形成一套计划。
他学得入神,以至于忘记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响起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程伊也没注意,只当是冷气的出风声。
片刻后,声响越来越大,��������的。程伊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打开房门。
谢谦程的房间和厕所都一片漆黑。
他松了口气,或许是太过紧张了。
刚准备关门,脑中忽然放电似的闪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厕所的门应该开着才对。
想到这,程伊三两步跑到厕所,却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上了。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急促的拍门声和低吼回荡在寂静的夜,令人心慌。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阵微弱的烟味。
烟味?
程伊现在顾不上什么烟不烟味,不断拧着门把手,忽然想起自己那串房间钥匙还在谢谦程卧室里。
跑去空无一人的卧室,打开灯环视一圈,刚才放在床头柜的钥匙不见了。
一定是被他带进厕所了!
视线瞥到书桌上的回形针,程伊急中生智,抓起两枚掰直,回到厕所门口,几番尝试后终于撬开了门。
按下顶灯开关,刺眼的灯光照亮那张惊慌失措的面孔,纤细的手指间还夹着根点着的烟。
程伊气不打一处来,凌晨两点,这人不睡觉在这偷偷抽烟干什么?!
他“唰”地沉下脸,两步上前攥着谢谦程的手腕,把烟抢过来掐灭。
刚想把人拖回卧室,谢谦程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程伊心道不好,狠狠瞪他一眼。
“不准吐!”
男人竟真被他唬住了,抬起另一只手捂住嘴,露出一双狭长的眼,闪烁着盈盈水光。
程伊一下子心就软了,总不能让人又憋回去吧。
他松开禁锢住谢谦程的那只手,“难受就吐出来吧。”
谢谦程立刻抱着马桶吐了出来。
好不容易一顿折腾,程伊终于把这位祖宗送回床上。
“快睡,明天早上我来叫你,带你出去有事。”
“什么事啊?”谢谦程疲惫至极,哑着嗓子问。
“明天你就知道了。”程伊熄掉灯,见他关掉了空调,又给他换了一条薄毯。
谢谦程还惦记着准备面试的事,就说:“没什么要紧事我就不出去了。”
程伊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一把扯过薄毯,盖住他的脑袋一顿乱搓。
“有什么事能比你治病更要紧,嗯?”
谢谦程猝不及防,想伸手把毯子扯下来,两只手腕却被一只大手牢牢攥住。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按了他嘴唇一下。
程伊很快松了手,给他掖好薄毯,叮嘱他赶紧睡后回了屋。
潮热的夜风一阵阵吹进来,谢谦程的心狂跳不止。
他不知道刚才打闹间,碰到他嘴唇的是什么。
也许是程伊的手指,或鼻尖,或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