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减一缪
“还有哪里不舒服?”
谢谦程嗓子像被硫酸烧过,痛得快要喷出火,刚张了张嘴,被程伊抢掉话头。
“他最近老吐,人瘦了好几圈,气色也很差,看着吓人呢。”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问:“饭都能正常吃吗?多久吐一次?”
谢谦程想回答,再次被程伊截胡。
“他饭量不大,我知道他胃不好,做的饭菜也都很清淡,但他还是每天晚上都吐。”
“你是病人家属?”医生上下打量他两眼,又转向谢谦程:“病人能自主回答吗?”
谢谦程艰难地咽了口水,含含糊糊道:“没他说得那么严重,只是有时候吃撑了难受,就想吐。”
医生若有所思地点头,给他开了张检验单。
“先去验个血看看。”
程伊赶紧接过道谢,收拾好病历,背着谢谦程出了诊室。
谢谦程腹中空空,来医院一顿折腾,又被抽了好几管血,整个人虚脱到不行。
程伊怕他身体撑不住,跑去给他买来各种吃食,陪他坐在连廊的长椅上等待血检结果。
谢谦程很饿,却不想吃东西。
他不想让程伊觉得不吃东西的自己很奇怪,在热馒头、饭团、三明治里挑挑拣拣,最后挑了一小瓶无糖热豆浆,象征性喝了两口。
身旁的程伊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不远处“检验科”的指示牌发呆。
之前的几年,他经常来这家医院,坐在同样的位置等检验报告。
那些检验结果,一次比一次差。
程伊担忧地转过头,谢谦程病恹恹地蜷成一团,午后的阳光从身后落地窗透进来,几乎将他吞噬,皮肤被照得透明,好像自己稍一不留神,他就会消失。
程伊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掌心,只有这样才能让心里的惶恐稍稍安静下来。
“你手里怎么出那么多冷汗?”
谢谦程蹙起秀气的眉,程伊还以为对方嫌弃他,准备松开。
可下一秒,谢谦程的手反握上来。
一瞬间,蒙在程伊眼前如噩梦般的记忆碎片被心底涌上的欣喜悉数冲散。
他不合时宜地想,这段时间谢谦程越来越不抗拒他,是不是也说明,对方开始接受自己了呢?
走廊人来人往,他竟生出一种神奇的错觉,仿佛此刻世界只剩下他和谢谦程两人,感受彼此掌心的心跳声。
同样的想法,放到谢谦程心里却很无奈。
他也发现最近好像和程伊肌肤相触的次数越来越多,自己不仅不讨厌,甚至开始依赖上这份温暖。
他知道这不是件好事,可就是控制不住。
就像他总控制不住吃饭、呕吐、自己的感情和人生一样。
什么都控制不了。
很快,血检报告出来,程伊背着他回到消化科。
医生扫了一眼报告,告诉他:“低钾、轻度贫血、营养指标偏低,普通胃病不会出现这类指标。”
程伊连忙问:“那他到底是什么病?这样天天吐下去也不是个事啊!”
医生没搭话,而是问谢谦程:“是你想吐,还是不得不吐?”
谢谦程指甲狠狠抠着指尖,沉默良久,说:“我也不想,但我控制不住……”
医生了然地推了推眼镜:“你得了神经性厌食症。我先给你开点护食道药,但这病重在日常调养,光吃药没什么用。我建议你再去挂个精神科,定期复诊。”
尔后医生说了些什么,谢谦程不记得了,耳边嗡嗡地响。
精神科?
他只是偶尔吃多了难受想吐而已,怎么会需要去看精神科呢?
脚步虚浮地走出诊室,程伊匆匆收拾好病历、化验报告,还想背他。
“不,我自己能走。”
“我先帮你去精神科挂个号吧?”
“不。”谢谦程一口回绝,他绝对不相信自己会是一个精神病人。“我今天真的很累,想回去了。”
“你这病都快把你折磨死了!不抓紧看医生,越来越严重怎么办?”
“我真的累了。”谢谦程双眼无神地望向他,“况且,就算真的要看,也得等我搬去上海再说。”
“可是……”程伊还想再劝,可看谢谦程态度坚决,也只好作罢。
“反正人吃五谷杂粮,总有个这病那病,你别想太多,治病而已,我陪你。”
出医院时天空已挂上晚霞。
车开出一段路,谢谦程陷在座椅中,出神望着窗外。
神经性厌食症。
程伊知道这病严重起来会要命的,当初听见程叔确诊胰腺癌的恐惧感又冰凉地顺着脊背爬满全身。
他攥紧方向盘,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问:“折腾一天了,你有没有想吃的?”
窗外一片梧桐绿意掠过谢谦程双眼,恍惚中,他想起自己七年前刚去纽约的时候。
学校食堂的套餐不便宜也不好吃,他身上也没什么钱,人生地不熟,第一个月全靠平价超市买的吐司鸡蛋花生酱凑合。
好不容易挨到月底,纽约已入初秋,气温逐渐转冷,刚熟悉的华人同学约他去Ktown吃韩餐。
那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在国外餐厅吃饭,看菜单的时候还要根据汇率把价格换算成人民币。
菜单上的英语多是转译的韩文,他也看不太懂。
同行的朋友已经在美国待了两年,对菜单也熟悉,看都不看一眼,就招呼服务员下单。
谢谦程不愿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局促,于是猜测着意思随便点了份汤饭。
本以为会是红油咸辣的样式,结果上菜的时候才发现,汤面白花花的毫无油水,还需要自己加盐。
尽管他努力装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淡定样子,那顿饭还是吃得很局促。
可现在,他怀念无比那份没有味道的雪浓汤。
那时候他对未来满是信心,觉得自己早晚能拼到社会顶端,过上那种受人敬仰、事业有成的生活。
不像现在,一地鸡毛。
谢谦程鬼使神差地喃喃:“想吃雪浓汤。”
“什么?”
“没事。”谢谦程浅浅抿了下唇,并不指望真的能吃到牛肉汤,疲惫地微阖双眼,“随便吧。”
第26章 碰到嘴唇的是什么
两人一回到家,谢谦程就把自己锁进房间里,任凭程伊怎么敲都不开。
程伊也知道是为什么,这人脸皮薄,死要面子活受罪。
尽管心里着急,程伊还是选择给他留下私人空间,等到晚饭的点,才又去敲他的门。
“你要是没什么毛病,就把这饭吃了。”门板就像两人间再次竖起的高墙,他站在墙的这一头冲那一头喊:“我把饭给你留桌上了,出来吃,我洗澡去了,不打扰你。”
洗完澡,他特地把浴室里里外外做了遍清洁,才出来。
再次回到客厅,饭桌上的饭菜已经被吃光,碗筷也洗得干干净净,晾在一旁的沥水架上。
次卧的门依旧紧闭。
程伊特地留心看了眼垃圾桶,没有异常。
嗯,好歹态度还算端正。
程伊表面看上去五大三粗,心细得很,谢谦程知道的。
就诊结束后,谢谦程只想赶紧离开,而他却腆着脸追问医生还有哪些注意事项,全部用录音记在手机里。
尔后体现在了今晚的饭菜上。
一个蒸得喧软的白馒头,一小盘豉油蒸鲈鱼,搭配菊花脑蛋汤,一看就是单独给他做的。
谢谦程突然有点舍不得离开苏纸巷。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荒唐后,他赶紧甩了甩脑袋,打开笔记本电脑,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找工作的事上。
今天点进一整天都没来得及查看的邮箱,发现居然有一封贝恩发来的邮件。
贝恩是一家与他之前在美国就职的麦肯锡齐名的头部战略咨询公司,也是他心仪的目标,毕竟这种顶尖跨国企业可以为员工提供许多转岗至美国的机会。
谢谦程脊背一震,握住鼠标的手微微颤抖,轻点两下左键,立刻闭上眼。
但愿不要是拒信。
微微掀起眼皮,视线落在邮件正文的第一行����
感谢您投递我司岗位简历,我们初步认为您的背景与岗位较为匹配,现邀约您进行视频面试,请问下周一上午9点是否有空?
谢谦程立刻回复邮件确认邀约,同时心里不禁懊恼起来。
自己没有回复邮件的这大半天,会不会已经出现条件比他更合适的候选人?
要是今天不去医院就好了!
现在急也没用,只能趁着这个周末,好好准备一下面试。
太久没有面试,谢谦程抠着手指,焦头烂额地盘算计划,门口再次响起程伊的敲门声。
“还没睡吧?聊聊?”
“……我睡了。”
回应他的事程伊离开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