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这木已成舟
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他抗拒的不是一场安排好的婚礼����他抗拒的是这场婚礼落在谢星辞身上。
他想让谢星辞自由,而不是被这间老宅吞进去,变成另一只笼子里的鸟。
即使自己喜欢他,也应该让他成为沈和煦的妻,而不是沈家的儿媳。
他现在想护住的,是那个正在等他回去吃饭的人。
沈和煦推开门,门在身后合拢,沿着庭院往外走,暮色落在他肩上。
沈和煦走到车边,刚拉开车门,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和煦。”
沈和煦转头。
沈文旭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那种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惊叹,像怅然。
沈和煦读得懂那是什么意思:他在看一个自己没敢长成的模样。
面对自己的父亲,沈和煦还是出于礼貌微微低了低头:“父亲,天冷了,您身体不好,别出来受寒了。”
沈文旭的身体是沈和煦母亲去世后慢慢垮下来的。
沈家请了许多医生,都说一样的话:这是心病。
沈和煦从不否认父亲对母亲的爱。
他怨的是另一件事,如果父亲当初强硬一点,母亲不会走那么早,他也不必那么小就学会在这间老宅里把自己裹紧。
但此刻暮色沉沉的,他站在车边,看着父亲瘦长的影子被灯火拉得很薄,那些恨和怨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最近还好吗?”沈文旭问。
“挺好的。”沈和煦答。
两个人沉默了一瞬。
风从庭院里穿过来,卷起几片枯叶,擦过青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真的长大了。”沈文旭有些感慨,“你妈妈知道一定会很开心。”
沈和煦没有说话。
“星辞说一个好孩子����”
“父亲。”沈和煦打断他。
“我不会娶他的,至少现在不会。”沈和煦说,“我不想走你的老路。”
“在我真的能够左右我的人生时,我才会把我的爱人带到身边,我要娶的是我的妻子,不是沈家的用力权衡势力的工具。”
“……”沈文旭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会劝劝你爷爷的。回去吧,别让人等太久。”
沈和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
后视镜里,沈文旭的身影还立在原处,被暮色和门灯剪成一道细细长长的影子。
沈和煦收回视线,把暖气开大了一点。
他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是谢星辞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饭快好了,少爷还不回来吗?】
他打字回过去:【刚出门。马上到。】
又补了一句:【别等我,你先吃。】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对面回了:【没事,我等你。】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车窗外,老宅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尾灯在夜色里亮起来,像两只慢慢阖上的眼睛,把沈家大宅关在了后面。
前方是回家的路。路上有灯,桌上有菜,有人在等。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把油门踩深了一点。
祠堂里香火寂寂。
沈文旭站在供桌前,三炷香的烟直直地往上走,在昏沉的光线里凝成一道细瘦的白线。
沈庆跪坐在中央,脊背是直,像一棵枯了很多年但依然没有倒下的树,他没有回头,捻着佛珠的手指也没有停。
“有你这位父亲劝他,他应当是会听听的。”
沈文旭从桌上拿起三株香,点燃,恭恭敬敬三鞠躬。
“父亲,也许我们真的应该听听和煦的想法。”
沈庆睁眼,“你怕不是也糊涂了。”
沈文旭把香插进香炉,退后半步,看着母亲灵位前那一小团安静的烛火,声音平静:“我只是在想,如果当初我也同和煦一般,是不是我和妍妍就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沈庆捻佛珠的手指停了。
“你在冤我?”
“我冤我自己。”沈文旭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那双手在微微发颤,但声音还是努力保持平稳,“我常常在想,我这样的人,怎么就会出身在沈家这种家庭。我软弱无能,我不堪重用,曾经我真的以为你让我娶妍妍,是因为喜欢她。是觉得她好,觉得她配得上我。”
“但没我想到,你只是想要一个孩子。一个配得上沈家的孩子。”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轻的裂痕。
沈庆的背影僵在那里。
佛珠没有再响。
“你害死妍妍时,可曾有一刻想过我?”沈文旭的声音低下去,像在问一个他很早就想知道答案的问题,“想我应该怎么办?”
祠堂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沈庆没有回答。
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像一尊被定住的石像,但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第63章 父母一辈的故事
沈文旭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松了一点点。
沈庆没有回头,没有说话。
香还在烧着,白烟细直地往上走,像一条沉默的线,把两个人连在一起又隔开
沈文旭站在那里,等着。
然后沈庆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情感参与的事:“她当初想带和煦走。”
沈文旭的肩膀僵住了。
“我让她留下,她不肯。”沈庆说,“她觉得自己能给和煦更好的生活,觉得我沈家的教养方式会毁了他。”
他顿了顿,佛珠在指尖转了一下,又停住了。
“她错了。和煦是沈家的血脉,只有在沈家长大,才能担得起沈家的事。她带他走,只会养出一个软弱的、不成器的废物。”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妻子的灵位上,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她不能走。和煦也不能走。”
沈文旭的嘴唇在发抖。
他站在那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所以你让她死了。”
沈庆没有否认。
“那场意外,我确实提前知道。”他说,“但我没有阻止。”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翻过去很久的事:“她不死,她就会一直想带和煦走。她走了,和煦心就不在沈家。一个心不在沈家的继承人,和一条养不熟的狼没有区别。”
他偏过头来,终于看了沈文旭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愧疚,没有闪躲,甚至有些理所当然。
“文旭,”他说,“你要恨我,可以。但沈家不能倒。和煦必须留在这里。她没有做错什么,但她挡了沈家的路。”
沈文旭站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着,像一面被敲了太久的鼓,鼓面已经裂开了,但锤子还在落下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一句话,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那场海上爆炸,本只是一场普通聚会。
沈和煦的母亲为人谦虚和礼,待人温和礼貌,不少世家小姐都喜欢邀请她。
她从来不会拒绝,那一次也一样。
沈文旭以为那一次也只是寻常聚会,但没想到却是生离死别。
一个贵族世家因为走私被联邦彻查,全家被下令永远不得踏入广城,家产全部充公。
一夕之间,积蓄百年的家业化为灰烬。
那个当家内心承受不住,便打算鱼死网破。
他挟持了游轮上的所有人,打算同归于尽。
沈文旭赶到码头的时候,海面上只剩下一片残骸,浓烟混着雨雾升腾,像一只缓慢合拢的手掌。
他站在岸边,雨水砸在肩头,把西装淋得透湿,但他没有动,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片燃烧的海面,看着那些漂浮的碎片,看着所有他以为会永远留在他生命里的东西,被海水慢慢吞没。
他后来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救援船返回,久到有人把他从岸边拉走。
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哭喊。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面还在,但里面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