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这木已成舟
当年的记忆已经模糊,他只记得那天的雨下得好大,好大。
大到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那场爆炸没有生还者。
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找到。
海面在爆炸后被烧了整整两天,救援队打捞了整整一周,带回的只有一些焦黑的残骸和辨认不出的碎片。
留给沈文旭的,只有一个被当做结婚纪念日送给爱人的手提包。深蓝色的,皮质,边角被海水泡得发软变形,拉链头融成了一小坨金属,卡在布料的边缘。
它在海水里泡了整整八天,才被潮水推上一片偏僻的礁石滩,被一个路过的渔民捡到,送到了警署。
沈文旭去认领的时候,那只包被放在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静静地躺在台面上。
他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枚被人遗忘了很久的棋子,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移出棋盘。
后来他把那只包带回书房,放在抽屉里。
没有打开过,没有拿出来过。
但每年结婚纪恋日的时候,他会坐在书桌前,关上门,一个人待很久。
他坐在那里,只是坐着。
像在等什么人从海浪里走上来,推开门,说一句我回来了。
后来的很多年里,他很少在人前提及那场爆炸。
只是每年到了那一天,他会独自去那一片海域,带一束白色的花,站在岸边看一会儿海。
什么话也不说,站够了就走。
而沈和煦,从那天起,脸上就再也没有笑得没心没肺的笑了。
“……你从来没有把她当成过人。”沈文旭终于开口,声音是哑的像砂纸刮过铁皮,“她在你眼中只是一个生育工具。”
“是。”沈庆毫不犹豫开口,“如果不是她身份简单,背景干净,学历优秀,她会是一个很优秀的基因,我可能还不会答应你们的结婚。”
一瞬间,沈文旭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了,他以为自己遇见的真爱,却在自己父亲什么都不算,甚至他的喜欢,妻子的优秀都成为了爱人迈进死亡的第一步。
“你的意思……”沈文旭声音颤抖,“是我害死了妍妍,甚至和煦经历的这一切也是因为我,因为我带妍妍回来了。”
沈庆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转回灵位上,手指重新动了一下,佛珠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声。
“和煦必须留在沈家。”他说,“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
沈文旭站在供桌前,低下头看着母亲的照片,照片里的人温柔地笑着,眼睛弯弯的。
他在那个笑里站了很久。
终于他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伪装,落荒而逃。
车辆在高速公路上快速行驶,车窗外霓虹灯光绚烂,像一条流动的彩带缠绕着城市的轮廓。
驶到悉尼运河边缘时,沈和煦把车靠边停了下来。
引擎熄火后,四周安静下来,只有河水拍打岸堤的细碎声响和远处模糊的城市低鸣。
他单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车厢内掏出烟,点燃。
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烟雾在车厢内缓缓淌开,他按下车窗,独属于河流的潮气涌了进来,凉凉的,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把那股烟草味吹散了一些。
他就那样看着前方,运河的水面在路灯和霓虹的映照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不急不缓地朝远处流去。
他只是在看着,像在等烟烧完,又像在想什么还没想好的事。
烟燃到一半的时候,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杜舒怀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直到挂断的最后一秒才被接起。
“……喂?”杜舒怀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带着一点嘈杂的背景音。
几秒后那些声音渐渐变淡,最后彻底安静下来,像是他走到了一个没有人的角落。
“杜舒怀。”沈和煦开口,声音不大,烟夹在指间,火光在夜风里明灭了一下,“能不能想办法给我弄两张北国的机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杜舒怀的声音带着迟疑传过来:“……你买不起机票了?”
“不是。”沈和煦说,“我想带谢星辞走。”
听筒里又是几秒的安静。
风声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吹得烟头的灰轻轻抖落。
杜舒怀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带着试探:“……你认真的?”
“认真的。”沈和煦夹起烟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在夜风里很快被吹散,“我爷爷安排了婚礼,下个月。我和他。”
杜舒怀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的全部信息量。
他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你不愿意?”
沈和煦没有立刻回答。
烟已经快燃到尽头了,他把烟按熄在车内的烟灰缸里,火星在指腹下灭了,留下一小片温热的余烬。
他靠着座椅,偏头看着车窗外的河水。
“不是不愿意。”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嫁给现在的我,不会幸福的。”
他顿了顿:“况且……他不喜欢我。”
谢星辞太小心翼翼了。
小心到沈和煦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不情愿,小心到让沈和煦从一开始就心软。
谢星辞眼里有感激,有惶恐,有害怕,但从始至终都没有爱意。
他不能因为自私就将他困住。
爱一个人,要学会放下。
喜欢一个人,应该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给他最想要的东西。
而谢星辞想要的,和他一样����是自由,是远方的天空。
既然他做不到,那就让谢星辞展翅飞翔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杜舒怀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没有调侃,没有试探,只是很平常的语气,像是在替朋友想一件不太容易的事:“……北国的机票,我会想办法。但你想清楚了����你带他走的后果。”
沈和煦握着手机,看着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我会让爷爷他们找不到他的。”
“那你呢?”杜舒怀问。
“我会回来。”沈和煦说,“安顿好他,我就会回来。到时候还需要你帮我拖延一下国内。”
第64章 计划
杜舒怀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最后认命般回答:“好。到时候国内的事情交给我。”
“多谢。”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畔响了两声,他把手机拿下来,屏幕暗了下去。
车窗外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水的气味。
他坐在车里,又看了好一会儿河面的光,然后发动了引擎。
车子重新汇入夜色,朝着别墅的方向开去。
开到半路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赵叔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简短的句子:【菜已经做好了,谢少爷在门口等您。】
沈和煦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车速没有变,但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回消息,把手机放回置物格里,继续开着。
车子在夜色中沿着河岸线驶过,窗外的灯光在车身上流转,离那扇亮着灯的院子越来越近。
远远的,他看见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在打瞌睡。
沈和煦把车停稳,熄了火,坐在车里看了那个蜷缩在门口的身影几秒,然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夜色里的风带着紫藤花的香气。
他没走快,脚步稳稳地,沿着台阶朝那扇门走去。
谢星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迷糊,看见是沈和煦,弯了一下嘴角:“少爷,你回来了。“”
沈和煦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像倒映着整片夜色的眼睛,什么话也没有说,伸出手,递到谢星辞面前:“起来。菜凉了。”
谢星辞愣了两秒,伸出手,指尖搭在沈和煦的掌心,沈和煦顺势握住,将人拉起。
“少爷,你真好。”谢星辞眉眼弯弯的看向沈和煦。
沈和煦别开眼,松开两人紧握的手,“地上脏死了,去洗手。”
“好的!”
吃完饭,沈和煦没有多待就上了楼。
谢星辞帮赵叔收拾完碗筷,刚准备上楼,Rosi就从柜子上扒拉下那枚口琴,叼着它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到谢星辞脚边,把口琴轻轻放在他鞋面上,然后仰头看着他,尾巴慢悠悠地摇了两下。
谢星辞低头看见口琴的下一秒,吓了一跳,蹲下来把口琴捡起来,仔仔细细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好在Rosi没用力咬,琴身完好无损,只有边缘沾了一点浅浅的湿痕。
谢星辞松了口气,用袖口把那点湿痕擦干净,口琴重新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Rosi!”他敲了敲花豹的脑袋,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这个东西是少爷送的,不能含进嘴巴里,听见没有?”
Rosi听不太懂,但它听出了语气里的情绪。
它没有退缩,反而咬着谢星辞的裤脚往外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