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脉脉春风
有人说是孤独,还有哀伤,温斯语却看见了一个母亲在对孩子的思恋。
或许,也只是因为他太想念妈妈了。
那天他隔着雍城各路达官贵要,亲眼见到过李院长,漂亮优雅,手里握着杯香槟,对前来道贺的人们,始终在嘴角挂着很淡的笑意。
他只是一个又哑又聋的穷学生,没办法走到李院长面前,说上一句真心的祝贺,似乎,李院长也不会缺他的赞美。
但成为像李院长这么厉害的画家,是许多学画年轻人的梦想。
画廊外,两辆摩托警车开路的车队,缓缓停了下来。
秘书在前排副驾驶,轻声提醒后座:“先生,接下来还有两场会议。”
纪桉明仿佛没听见,只是看着亮有灯的画廊,说:“小悦愿意开放给其他人了?”
秘书说借画廊的是贺知意。
纪桉明点头,敲敲车门,门外的保镖拉开车门,护送他一步步走进画廊。
他政务繁忙,没什么时间陪家人,但这间画廊剪彩那天,他却来过。
小息云才一岁,拿不动大剪刀,问他想要谁帮他剪彩呀。小息云坐在爬爬垫上,滴溜溜大眼睛,看着围了一圈的爸爸妈妈爷爷外公舅舅表哥,最后拉起了爷爷的手。
二十多年过去,物是人非。
纪桉明站在大厅,背着手,环视这个已经沉寂多年的画廊,老眼昏花,似乎还能看见小息云蹲在角落,抓着兰花闻,然后噘着嘴跟他们摇头,意思是它们都不香,统统不要。
纪息云可不是什么乖宝宝,脾气大,生气就把小短手一抱,跺脚,挺着小肚子,撅嘴巴,一家子人在周围哄来哄去,小脑袋也扭来扭去。
后来,纪桉明想,孩子去世了也好。
不然,去哪儿都会吃苦受委屈。
纪桉明不忍再想,准备离开,忽然,他眉心微动,看像远处蹲在地上闻花草的人。
身后的保镖准备上前清场。
纪桉明抬起一只手,保镖退至身后,他慢慢一步步地走到年轻人身旁。
一点都不香。
温斯语重新戴好口罩,又想或许是因为自己鼻子堵了,不可以冤枉花。
一道高大的黑色影子,从他的脚边,慢慢覆盖到他整个人。温斯语抬头,口罩上方那双黑色大眼睛,好奇又意外地看着面善的老人。
纪桉明也在看他。
看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和记忆里那双眼睛,因为太过思恋而一点点重合。
纪桉明:“这是蝴蝶石斛,这株是没有香味的。”
温斯语还蹲在地上,在认真回想是在哪里见过这位老人家,一时忘了起身,也忘了回答。
纪桉明身后的保镖出声:“纪先生在问你的话。”
温斯语被吓到,微微瑟缩了下肩,没说话,迅速低下头去,但连纪桉明都不敢再看了。
纪桉明皱眉,低声呵斥:“多嘴。”
保镖立即站直身体,低头,对纪桉明道歉后,又向温斯语鞠躬道歉。
“小友,下面的人不懂事,我也向你道歉。不如这样,让我这个老头子带你看看这间画廊里的花草,算是赔罪了。”
温斯语想起贺知意带他去过的那些场合,手下人越凶,上位者越是和颜悦色。
可眼前的老人,温斯语却也感到了亲切,他点点头。
温斯语只是蹲了一小会儿,但依旧高估了自己的身体,刚起身,眼前就蔓起一片黑雾,眩晕不止,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墙。
保镖反应迅速,一只手护住纪桉明,另只手准备掏枪。
但纪桉明却没往后退,而是伸手将温斯语接住。
纪桉明年纪虽上来了,心脏有些问题,但身体一向硬朗,但接细瘦得几乎没有重量的温斯语,依旧稳当。
这孩子未免也太瘦了,父母都不心疼吗?
纪桉明皱眉。
在温斯语离开他站稳后,才疑惑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二人交换了姓名。
纪桉明问他是在这里工作吗。方才去拿资料的负责人恰好回来,忙对着纪桉明鞠了躬,顺势帮温斯语做了自我介绍。
“纪先生,这位是即将在这里举办国内首次画展的温斯语,温先生。”
“温斯语。”
纪桉明念了一遍,笑着说好名字,挥手让负责人退下,带着温斯语真的在画廊里逛起来。
温斯语本有些拘谨,知道这些大人物的和蔼都是装出来骗选票的。
可是,他看着柔声为他介绍花草的纪桉明,还是没办法把他和那些虚伪的政客联系起来,好像只是邻家爷爷。
“这是余蝴蝶春兰,花香浓郁,最适合放在中庭。”
温斯语点头,跟着学,“余,蝴蝶,春兰”
纪桉明愣了瞬,然后被温斯语的断句给逗笑了。温斯语有些不好意思,他一般不会在陌生面前开口的,不自觉地就说了出来。
一老一少笑着继续往楼上走。
逛了一圈,温斯语的脚步比纪桉明还慢,纪桉明就放慢脚步,等他一块儿走。
“沉香兰,香气更淡些,闻闻。”
温斯语摆手,“我,感冒,闻,不见。”
“嗓子不舒服吗?”
“不是,”温斯语在口罩下,慢吞吞地说,“我是,聋哑人,说话,慢,对不起。”
纪桉明嘴角的笑意逐渐凝固,看着温斯语单纯真挚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心中一阵难受。
可怜的孩子,吃了多少苦。
纪桉明正准备开口,秘书跑来,同他低声说了什么。纪桉明脸色微变,无奈提前离开。
不过,临走前拿出手机,与温斯语交换了联系方式,说下次带他去看更多的兰花。
“保重身体,小友。”
“嗯,纪,爷爷,也是。”
纪桉明大步下楼,站在楼梯上,又回头看了眼背过身去的温斯语。
“查一下这孩子。”
“是。”
-
这几天,贺知意都把自己关在医院的技能练习室,反复练习,想要手回到从前。
或许是温斯语看出什么来了。
贺知意想。
当一个人只能用祈求的方式来获得爱情时,他的绝望和无力就无法隐藏。或许温斯语看出了这一点。
弱者不值得被爱。
所以贺知意想要尽快回到从前的状态。
只是,一直不太如意。
长时间的练习,手部的抽搐和痉挛,相较之前越发频繁。很是挫败。
每次失败都在提醒他的无能和废物。
下午好不容易把温斯语约出来看画廊,接到电话,工厂和医院的事情差不多了,得去一趟市政厅。
贺知意赶过去,签完字,剩下的事就不用操心了。
“对了,一个月前,这家工厂接受了一笔八百万的投资,必须把钱全部找回来,还给投资人。”
“贺先生,这个…”
“不合规?联系我秘书拿钱,用这个理由将钱还给投资人。”
市政厅职员不明白,但应下了。
贺知意抬步往外走,准备发简讯给温斯语,说自己正在来的路上。
温斯语爱哭鬼,先丢了慈善机构的钱,用了他的也不好意思,结果还被骗了,不知道得伤心哭成什么样。
贺知意刚把电话放到耳边,看见李潇陪着一位美妇人走来。
贺知意放下电话。
李潇也看见了他,但没敢说话,冲他使了个眼色,陪着来找纪延签字离婚的李悦先进了大楼,再下来找他。
“知意,你…”
“刚刚那位…是谁?”贺知意差点脱口说出“那位长得和他家小兔那么像的人”。
李潇:“嗯?那是我姑姑啊。哦,对你没见过。”
“你姑姑?二十年前,丢了一个四五岁孩子的姑姑?”
“……伤人,贺知意,真伤人。”
贺知意沉默片刻,让李潇拔两根带毛囊的头发给他。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去拔你姑姑的。”
贺知意赶回医院,将李潇的头发和温斯语前两天住院的血液样本,交给了临床基因组学部。
“贺医生,是亲子鉴定吗?”
“二级亲属鉴定,有结果立马通知我。”
贺知意拿出手机,发现自己发给温斯语的简讯,温斯语一条没回。
到了画廊,和纪桉明的车队刚好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