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脉脉春风
[贺知意]靠在椅背上,笑了,“好的宝宝。”
他来到路边,正准备让司机过来接他,顺便问问纪桉明地址,就在这时,两辆黑色SUV车停在他面前。
比一般的车体型更大,车牌不是普通的牌照,颜色和数字都很特别,车头插着两面小旗帜,国旗和温斯语不认识的另一面。
第一辆SUV下来人,拿着探测仪在温斯语身上扫了一圈,替他拉开车门。
纪桉明端坐在车里。
他的身体微微侧着,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上,保持了这个姿势好一会儿,似乎从刚刚停下车就在透过黑色玻璃看温斯语。
温斯语看了眼周围的保镖,又看向纪桉明,不知怎么想的,冲着他鞠了一躬。
纪桉明哈哈一笑,抬手,“上来。”
车底盘有些高,保镖上前来扶他。
纪桉明也伸出手,宽厚的大掌有些粗糙的掌心,握着温斯语细瘦的手腕,皱了皱眉,等他坐下后,说:“比我们上次见面,更瘦了。”
“我的,”温斯语拍拍肚子,“胃,不好。”
纪桉明紧锁的眉心,被温斯语这一拍给解开了,笑起来,问他热不热,把外套脱了。
温斯语刚做完化疗,左胸口发酸,浑身肌肉和骨骼,也因为药物作用酸痛无力,右臂还抽了血,有些困难。
纪桉明在问过他后,来帮他,将围巾和羽绒服都好好叠了起来,问:“怎么一个人在公园里呢?”
温斯语没听见,他没戴助听器,正好奇地看着被改装过后的车内饰。
纪桉明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睫毛浓长,鼻梁高挺细窄,还像个小孩子,剪短的头发露出耳朵来,小巧的耳垂被刚才的耳罩压得有点红,笑了笑,没打扰他。
纪家庄园在森林深处。
二十年前扩建过一次。那时,总是在父母和爷爷们怀里的纪息云,终于愿意自己下地走路了。在巴黎杜乐丽花园,追着前面拿冰激凌的大哥哥,就是摔了跤,哭惨了。
但小息云主动下地走路,纪念意义特殊,纪桉明就让人也扩建出了一个古典园林。
小息云总是喜欢光着脚在草坪里跑,不听话地跳进喷泉里玩水,浑身弄湿还咯咯笑,要爸爸妈妈爷爷们也下来玩;病了就哭,说再也不玩水了,让厉害爷爷把息云生的病都带走。
失踪那天也没穿鞋,小鞋子就歪歪扭扭地散落在床边。
想到这些,纪桉明摘下眼镜。
车队行驶过警卫队闸门,在立正敬礼中沿着银白色马路向前。
温斯语看着车窗外的参天巨木,迅速地往后退去,很快,豁然开朗,一座隐秘的庞然巨物出现在面前。
他呆呆地望着,伸手解开安全带。
“不动。”
纪桉明喊停他,让司机把车开进车库里,别吹到风。
纪桉明在保镖的簇拥中下车,过来,又伸出手来扶温斯语。温斯语不好意思,但纪桉明已经握住了他手臂。
古典主义风格别墅也像宫殿。
主宅和小楼之间连着长廊,中庭是被精心照顾的草坪,灌木和喷泉池组成的法式古典庭院。冬日的花园里也开满了花,蜡梅树,爬墙的欧瑞香,树下的圣诞玫瑰嚏根草,华丽得不真实。
贺知意在汉普顿的度假别墅也很大,还有加州带船坞码头的别墅,英国祖父的庄园,但这里依旧惊到了温斯语。
像世世代代住在这里,积累财富的史矛革。
唔,为什么是史矛革呢?
温斯语天马行空地想着,乖巧安静地跟在纪桉明身边,走过分站两列低着头的佣人,来到漫着茶香的厅室。
“在公园坐了那么久,冻坏了吧,喝点东西。”
“我,不能,喝茶。”
纪桉明点点头,又问他身上冷不冷,有没有哪儿被积雪浸湿了,家里都有备用衣服,能换。
温斯语说没有。
贺知意为他准备的衣服分得很细,下雪天贴身穿什么,出了汗不会生病,外套鞋袜如何,不会被雪浸湿。留宿那晚,贺知意又把他的衣帽间分门别类的收拾了一遍。
早上出门,穿的就是贺知意准备好的。
不会被雪打湿的。
佣人端着托盘走来,纪桉明已经喝上了茶,盘子里只有一个玻璃杯。
佣人阿姨的年纪,比照顾他的护工大些,面容慈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眼睛很红,好像方才哭过,与坐在椅子上的温斯语对视,一步步向他走来。
温斯语见她端下玻璃杯的手在发抖,微微起身,双手去接,“谢谢。”
“客人,这是蜂蜜鲜姜温水,驱寒,请慢用。”
温斯语面露为难:“抱歉,我对,蜂蜜,过敏,请……”
温斯语的话还没说完,面前的人忽然低头哭出了声,意识到不合适,背过身去擦眼泪。
温斯语捧着玻璃杯,有些迷惘。
一旁久久未言,像是在观察温斯语的纪桉明发话了,让佣人换杯热梨子水来。
喝着东西,温斯语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回头,从门框或柱子后的一堆堆人,又很快躲藏回去,大都年纪不轻,动作慢几拍,很容易就被发现。
好奇怪。
温斯语偷偷用手机搜索,再次确认面前喝茶的老人是纪桉明没错,不会把他拐跑。
之前发给贺知意的消息也回了,说可以。
可以去纪桉明家里做客。
温斯语放心了,大口喝完了杯里的梨子水,一直带着血腥味的干痒喉咙,和偶有痉挛抽搐的胃部感到丝丝安抚。
“兰花,哪里,呢。”
温斯语的断句,努力说出语气的说话方式,让始终慈爱注视着他的纪桉明,又笑了出来,说:“不急,先带你参观这个房子,好吗?”
温斯语点点头,问纪桉明他可不可以拍照。
“当然,要发给谁吗?”
温斯语准备发给贺知意,分手的三年里,他专门有一个相册存着想发给贺知意的照片。
“朋友。”
温斯语想说男朋友,反正贺知意也不会知道。但他查过了,纪桉明所在的工人党是保守党派,哪怕前任党魁苏枕推动颁布同性婚姻法案,但党内一直有不同声音,应该是介意这一点的。
来主人家里做客,该遵守客人规则,尊重主人信仰和习俗。
也是贺知意教他的。
纪桉明带他看了几间收藏室,温斯语惊讶得连拍照都忘记。
“这幅,应该,卢浮,宫。”
“那幅是假的,给游客看的。”纪桉明带着他继续往里走,“这些是真的。”
温斯语知道,贺知意也送过他珠宝,在博物馆里是假的,贺知意送给他的才是真的。
但没想到纪桉明的藏品有这么多。
纪桉明:“我们家也有两位大艺术家。”
说着,纪桉明领着他来到走廊,看向一幅鎏金画框里的画,是幼童涂鸦,才不是什么大师的作品。
温斯语想起纪桉明提过的孙子,问他是不是小时候画的。
纪桉明愣住,“你想起来了?”
“嗯?”
纪桉明回过神,说没什么,带着他继续往别墅里边走。
墙上除了名画真迹,还有温馨的家庭合照,只是有的位置空了出来,很是突兀,似乎是有意为之,像一块被挖去的血肉,一块无法被填补的伤口。
温斯语停在一张相片前,画上的女人正在作画。
只是侧脸,温斯语就认了出来,“这是����”
他说话慢,只能两个字往外冒,引得原本背着手站在后边的纪桉明,立即上前,密切关注着他接下来可能会说出口的话。
“李,院长。”温斯语说,“淮海,美院,厉害。”
纪桉明镜片后的眸光暗了暗,依旧笑道:“嗯,这是我的儿媳妇,小孙儿的妈妈。”
温斯语问,庭院里那些雕塑,除了罗丹和马约尔,是不是还有李院长的作品。
纪桉明点头。
“可是,还有,空的,位置。”
“嗯,那是当初在设计庭院时,特意为我的小孙儿留出来的位置,等他长大了,也会做出那么漂亮的作品。”
温斯语歪了歪头,想问什么。
可他看见了纪桉明眼中的落寞,像一位寻常的画家老人,身形都瞬间佝偻不少。
温斯语忽然就问不出口了。
去花园前,温斯语的胃又再次抽痛起来,他去到卫生间,呕出了刚喝下的梨子水,带着血。
温斯语低头,血打着旋消失的排水口,又留下丝丝缕缕,提醒着他什么。
洗了把脸,漱口,温斯语离开卫生间。
纪桉明等在不远处,见到衣领有些湿,问他是怎么了。温斯语摇头,想说没事。
纪桉明脸色阴沉,有了些温斯语在新闻报道里看见的威严,没有追问,却不容置疑地让他上楼去换衣服。
管家将他带到衣帽间。
很大的衣帽间,所有的衣服都透着刚洗涤过后的香气和质感,都是他这个年纪穿的衣服,也是贺知意爱给他买的品牌,但奇怪的是,同一件衣服有高矮胖瘦不同款式。
温斯语等管家取衣服。
但管家只是看着他,和之前的女佣相同,眼眶泛红,像在竭力忍耐。
管家说,所有的衣服他都可以穿,只要他喜欢。
这也太大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