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脉脉春风
贺知意把路上测到的数据都告诉了戴维德,后背冷汗直流,“怎么是你,乔伊斯呢?”
“乔伊斯已经被赶回俄亥俄了。”戴维德瞥了眼跟在身后的那大家子人。
贺知意了然,点点头。
温斯语又被推进了熟悉的房间。
他能闻见房间里的味道,是为他检查眼睛,光线不再那么刺眼,他的一只眼睛,能依稀看见一些模糊的景象。
但这似乎更可怕。
温斯语浑身僵硬,瑟缩着肩,说不出一句话。
贺知意蹲在温斯语腿边,伸手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自己做下,将温斯语放到自己的怀里,紧紧抱着他,握住他发紧的手,说:“宝宝,我在这里,别怕。”
温斯语睫毛闪动,很轻地点头。
赶来的值班医生,被吓了大跳,检查室外站满了人,包括梅奥的神外科主任霍恩,还以为又有来会诊的病例。
所有人都在说话,反而被贺知意抱在怀里的温斯语,是最安静的。
他静静地坐在贺知意的大腿上,眼睫低垂,嘴唇紧抿,像一只刚从木盒里拿出的精美人偶,对外界毫无反应。
突发失明对任何一个人都足够可怕,哪怕已经有过心理准备。
医生对着贺知意点点头,开始为温斯语做检查。
回到病房,戴维德给他看过数据后,让他好好陪温斯语,其他的,他来处理。
贺知意抱着温斯语,靠在床头,说好。
从吹完蜡烛,发现自己看不见后,温斯语就没再说过一句话。贺知意曾经最担心的噩梦发生了。
温正当年出现退行性疾病,他担心温斯语会遗传,听不见,不会说,最后失去记忆和神志,被困在身体的躯壳里。
“宝宝,你说句话,好不好?”
贺知意亲着温斯语的额角和脸颊,“宝宝,跟我说说话。”
温斯语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慢慢开口:“不要,他们。”
温斯语感觉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像按下倒计时。
他不想将生命最后的时间浪费,要像幻觉里的自己那样,跟贺知意在一起,只跟贺知意在一起。
温斯语的嘴唇微张,呼出热热的气体,无神的眼睛倏地泛红,眼泪滑落,“只要,贺知意。”
贺知意闭上眼,将温斯语抱紧。
只用身体去感受温斯语的存在,似乎这样也算是被剥夺视觉,哪怕仅能感受到温斯语所承受的一分一毫的痛苦。
屋外,戴维德同众人解释。
“目前结果来看,依旧是炎症水肿压迫,但视野对比基线里,左侧同向性偏盲,右半视野敏感度弥漫性下降。”
林致远翻看着报告,简单翻译:“左眼看不见,右眼视线模糊。”
纪延:“现在该怎么办,做手术?”
“温斯语的治疗方案是贺医生在做,我们还是等他安抚好了温斯语,去会议室再商量。”
戴维德看向纪桉明,温斯语第一次输注病毒就发现了,纪桉明是这群人里真正的决策者。
李悦站出来,挡住了戴维德视线,说:“小兔现在没有昏迷,也没有神志不清,依旧有对自己的医疗决定权。不需要去什么会议室,等他情绪好些了,就在病房做病情汇报,等他的决定。”
戴维德和其他人都愣了愣,尤其是纪桉明,抬眼朝着李悦看来。
李悦不再多说什么,往外走,“小兔的安抚玩偶还在车里,我去拿。”
病房又被重新布置了一番。
李悦和谢菁把温斯语喜欢的东西,都放到了病床的右侧,哪怕只是一点,也能看见。
贺知意对失明病人的动线不熟,叫了外援,跟纪延和林致远,一起把病房的布局换了,尽可能清空。家具也换了,圆角钝边,不保险的位置再贴上防撞条。
温斯语侧躺在床上休息,戴了一侧助听器,不算吵。
所有人都放轻了动作,除了贺知意也没人说话����温斯语不想要其他人。
贺知意新鲜的花束放到床头,含苞待放,香气清幽,想要弥补温斯语和这个世界沟通的感官。
他重新回到床上,温斯语钻进他的怀里,“玫瑰。”
贺知意掖了掖他后背的被子,“嗯,是玫瑰花,三文鱼的颜色。”
温斯语咬了他一口,“不能!”
温斯语现在不能吃三文鱼,讨厌的贺知意,不要提好吃的三文鱼。
贺知意倒是笑了起来,能生气,能咬人,有情绪就好,没有把自己关在身体里,温斯语真是勇敢的兔子。
“现在不能吃,我想想…等温小兔做完肿瘤手术,再恢复一段时间……”
“有吗?”
温斯语用他虚弱的声音,打断,刺痛贺知意的心,“温斯语,还有,时间?”
贺知意捧住他的脸,“有,现在就是,明天也是,我还会为你争取到好多天,好多年的时间。”
温斯语将脸轻轻埋进贺知意的脖颈,喊:“贺知意。”
贺知意蹭着他额头,宽厚的掌心揉捏着脸,“嗯,我会努力的,相信我,记得吗?”
“你看他们,还有戴维德,你知道从前看我有多不顺眼,他们都相信我可以做到,温斯语也要相信我。”
温斯语乖乖点头。
过了会儿,他用低低哑哑的小声音,问:“温斯语,眼睛,不好?”
“好看,”贺知意亲吻他薄薄的眼睑,“还是那么黑,那么亮。温斯语的眼睛很好看。”
温斯语又点了头,“会,好吗?”
贺知意声音低沉:“会,在病毒炎症消退之后,温斯语就能看见了。我不会让温斯语再失去眼睛。”
他握着温斯语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太瘦而凸起的腕骨,诚实道:“但第二次输注病毒后,会暂时加重。”
温斯语的身体颤了颤。
贺知意抱紧他,“输注后,温斯语的眼睛在短期内功能性失明,全盲,但不用怕,手术过后就好了。”
过了好久,温斯语才点头。
这时,他耳朵的助听器被摘下,来自外界的声音和视觉,全都消失。像被人丢进一口枯井之中。
温斯语刚准备出声,他的手,被贺知意放在喉结上,麻麻的,微小的振动。
贺知意又在温斯语看不见的时候说话了。
温斯语却忽然笑起来,眼泪从无神的双眼滚出,划过光洁苍白的脸颊,落在贺知意的胸口。
不害怕,温斯语不怕了。
-
征得温斯语的同意后,戴维德带着众人来到病房,商量后续治疗方案。
明天输注第二次病毒,住院观察,一周后进行手术。
戴维德:“温先生,主刀医生的人选,你确定了吗?”
潘图索抢先开口:“他不能选贺知意。”
李悦:“我们查过相关资料和法规了,如果只有贺医生能完成手术,在同级医生监管下,是能够为斯语做手术的。”
潘图索:“可是……”
纪延:“斯语,你怎么想的?”
温斯语靠坐在床头,手臂内侧夹着只小兔玩偶,搭在被子上的纤细手指摸索了阵,拉住站在床旁的贺知意的手指。
“贺知意,做手术。”
潘图索:“这不符合……”
戴维德:“好的,那这样的情况下,我作为贺知意的直属上级,会对他的手术进行监管,可以吗?”
温斯语点头。
潘图索无话可说,将目光落在了纪桉明的身上,纪桉明会反对这件事的。
纪延突然道:“好了,大家散了吧,让斯语好好休息。”
走出病房。
潘图索拦住了戴维德,不可置信,“你在做什么?怎么可以让贺知意为他的男朋友做手术。”
戴维德:“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吗?如果在你还没有完成评估之前,已经单方面认为不论贺知意做得多好,都不允许他为温斯语做手术,你不如直接汇报,何必浪费时间。”
戴维德转身离开,留下潘图索愣在原地。
温斯语的第二次病毒输注很顺利。
但也像贺知意曾告诉他的那样,什么都看不见,头颅昏胀。温斯语躺在隔离观察病房的床上,睁着眼,闭着眼,黑暗寂静,温斯语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
离开病房,第一个来接他的是贺知意,然后是心理医生。
温斯语不知道心理医生在说些什么。
他好像获得了一种能力,就算戴了助听器也可以听不见。
可是,他能看见、听见[贺知意],在他接受难挨心理辅导的几个小时的时间里,都是[贺知意]坐在沙发上陪他,给他讲笑话,讲从前恋爱时发生的事。
浑浑噩噩,温斯语好像突然病倒了。
他开始分不清[贺知意]和贺知意,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温斯语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他在心里跟[贺知意]和贺知意说话。
但在所有人眼中,温斯语只是坐在床上,垂着眼睛,手臂无力地抱着只玩偶,嘴唇紧抿,对外界毫无回应。
精神科医生将所有人聚集在一起。
埃里克:“器质性紧张症?”
戴维德:“缄默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