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庆早
他们差了经年的阅历，有语言和文化的隔阂。
纪慈也许13岁才开始见识的花花世界，麒麟出生就徜徉其中。
纪慈珍惜的、喜爱的、追逐的、为之付出性命也在所不辞的，
他不理解也不尊重，不支持也不祝福。
因为那些东西，对麒麟而言。
都不重要。
但是十一年来，高位者躬身，牵着扯着，还是执意把那蹒跚学步好奇的孩子紧紧绑在身边。包容着，给予着，不想落下。他们之间的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是钱财权势没有办法弥补的。
只需要一次失误，一个分神，他的孩子就会陷入其中。
每每此刻，最希望被求助的那个人只能隔着玻璃，隔着另一具躯壳，去抚触受伤的灵魂。
爱到妥协处，还是无解。
接下来的几天，纪慈拔掉了针，出门，不顾所有人的劝阻，签文件、善后，一场会接着一场开。滕应为的调查牵扯出去年的谋杀案，风雨飘摇，麒麟和他有过争吵，但是败下阵来。他见了媒体，称过去的一个多月是重病修养。他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记者看着他深陷下去的眼窝，还有笔挺西装下那单薄到仿佛风一吹就散的身躯，没有敢多问。
纪慈午餐照旧到楼下的墨西哥餐厅。
买一份可乐，一个Taco，坐在最靠近吧台的位置上沉默地吃。
有一天，他结账时，店员很小心地把一张卡交还给他：
“纪先生，您请客的那两个姑娘……”
“她们说以后不需要了，还把之前刷过的钱重新结好，您的钱我们就原路返还哈。”
纪慈好像没反应过来，问了句：“怎么不花了？”
一大群青少年突然从他身后大声地喊：“谁要花杀人犯的钱！”
店员尴尬地大喊了两句请小声点，转过头来看纪慈。他没什么表情，很礼貌地说谢谢，点了系统最高的小费，密码输错了一次，再输一次就对了。
日子一天天过。
但是有眼睛的人都能感受到那股被抑制的，随时可能掀翻一切的狂风暴雨。
����当纪慈签署带着“休斯”家族字印之后，总是若无其事地合上，停顿几秒，借口去洗手间
秘书在门外等他，听见里面压抑的干呕声持续了很久。
门再打开，纪先生领带系得整整齐齐。
笑了下：“没吓到你吧？”
秘书哪里敢说，只默默禀告了麒麟先生和赵小姐。
结果，这么一对账……发现谁也没在晚上见过纪慈。他对所有人撒了谎，对兄长说在女朋友处休息，和赵昔又说是加班。等风风火火派出一群人，最后，是在马里兰郊外一座很便宜、管理也很松散的公墓里找到了他。
纪慈就这么抱着一床被子，靠在无字碑题上枯坐到天明。
“这样不行…这样不行的大哥……”
宋抿霜的焦虑已经快化为实质。
没有人比他作为弟弟、作为医生更清楚此刻情况的危急。
他宁愿纪慈此刻发疯，怪他、怪大哥，哪怕怪赵家兄妹，只要还有一丝求生的欲望，怎样都好。但是现在，纪慈仿佛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所作所为都只是为了让“休斯”这个以家族为单位的利益集团，再不受他本人的黑料影响。
他不在乎自己到底有没有在被调查，只拼劲最后一丝能量，不计代价地守护。
这是切割……
宋抿霜的手抖个不停，不敢用那个词……
料理后事。
“很多证据都表示他们是胡说的…从医疗记录来看，哥哥的…亲人，至少三年前就没有任何就诊信息了！而且在消失前，还有调取血库的情况。这明显不是什么在战场上被一枪毙命！”
宋抿霜办公桌上的文件落了几层，熬到夜半站在窗前倒气。
但是纪慈看了这些，也没有什么改善。
宋抿霜又气又急，跑回公司。
他劝不动纪慈，他还斗不过一群在网线后面兴风作浪的小人吗？
网络上流传的那一段纪慈说的话，是滕应为录音并且剪辑过后的版本。休斯公关部的计划很简单：查询纪慈近10年来出现在网络上的各种音频视频，重新剪出一模一样的发言，证明用公共素材就可以诬陷。
这一干，就发现纪慈在互联网留下的痕迹太多了。
当时麒麟为了哄纪慈高兴，甚至把休斯以前花钱买下来保密身份的材料都交了出去。
宋抿霜一条一条的看，一个一个的选。
他想挑那种，原视频完整放出来能让人都夸他哥哥好的。
公关部找到一份。
是个TikTok小网红的视频。
大约两三年前，互联网有这样一个挑战趋势����整蛊自己的男性好友或伴侣，让他们去买可以加热的“卫生棉条”，等他们找来找去，一头雾水选择求助店员时，就会被爆笑的女性店员告知从来没有这种东西。
这个恶作剧衍生出了各种版本，小网红另辟蹊径，专门在富人区选择那些年轻的帅哥来搭讪。
视频里，她接近了正在打电话的纪慈。
“先生，能不能帮个忙？”
纪慈转过身来，没有看到针孔摄像头，很礼貌地问：“需要我做什么？”
“我没带零钱，您能帮我去买一份加热卫生棉吗？”
“额…100刀够吗？”
“我肚子疼……”
纪慈明显犹豫一下，跟电话那头说：“宝宝，有个女孩不舒服，让我给她买……”
得到首肯后，他挂断电话，独自进了旁边的超市。
好半天后，满脸通红地跑出来。
视频在小网红团队的爆笑中戛然而止。
视频外的宋抿霜，看着纪慈那个时候挺拔清隽又精神满满的模样，伸出手，轻轻擦了下屏幕。
这个素材很好。
画面里的纪慈善良、顾家，被戏弄也不生气，很符合宋抿霜的需求。
他说：“就选这个吧。”
做完这一切，宋抿霜又一次驱车折返医院。那天事发突然，他下意识把兄长送到了自己曾经就职的机构，因此宋抿霜顺手就让下属做了各种化验。跳过了休斯自己的家庭医生。
����那些人有什么事都只跟大哥汇报
这些新出来的结果中，有一份毒理报告引起了宋抿霜的注意。
“这些成分…”
他皱起眉。
很典型的中草药，但是效果非常偏门，无害、致幻、催情。宋抿霜冷不丁看到这几味，只觉得很眼熟，想不起来是什么。
下属也说，表达不高，要么是代谢的很少了，要么是样本污染，算不得大事。
宋抿霜点点头。
等回到家，他洗漱上床前，突然想起来这几味药是什么了����清明梦！
他从前听大人们提起过。
但是这东西已经失传很久，哥哥体内怎么会有？
而且，他和赵昔感情…不错，宋抿霜心里复杂，这是伪装欢好的道具，用这种东西干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太对。
如果纪慈是跟赵昔有夫妻不和，肯定是拿来给赵昔用。
但是宋抿霜知道，纪慈这方面没什么问题。
那什么情况下，纪慈体内会有清明梦？
除非……
是有人想让纪慈认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宋抿霜坐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脑子里错综复杂……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但是却迟迟找不到出口。很多从前一闪而过从未抓住的碎片快速闪回。
纪慈、赵昔，赵昔、纪慈。
纪慈在三年前跟赵昔谈恋爱的时候，绯闻不断，现在身边没有任何莺莺燕燕。
他们突然分手，突然和好。
突然感情如胶似漆到诡异。
宋抿霜不停地在屋子里转着圈。他突然想到白天看到的那段视频！
纪慈给赵昔打电话����宝宝，有个女孩不舒服，让我给她买加热的卫生棉条
赵昔回复����好的，老公
好的，老公。
好的老公。
以赵昔爱吃飞醋的性格，如果她意识到这是一个整蛊搭讪，她会是这个反应吗？
她如果知道，从来没有什么能加热的卫生用品，她会坐飞机过来扇人，说就凭你也敢跟我老公说话吧……
她为什么没有呢？因为她不知道。
她作为一个成年女性，活了近25年，不知道，没有加热的棉条。
赵昔从来在公共场合长裙遮住脖颈和脚踝；不谈及任何相关的健康问题；纪慈曾抱怨过她严苛到怪异的保守……
清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