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程灼答道：“谭厅，如果只有推测的话，我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随后他问：“为什么一定要转运钱启庸？”
谭瑞康这才含糊其辞地说：“我们有自己的考虑，程灼，等你做到这个位置，你也会懂。”
程灼扫了一眼，谭瑞康家里书房的办公桌上插着国旗和警旗，旁边的玻璃书柜里几乎看不到装饰，而是摆满了往年卷宗和公安年鉴。宽大的办公桌后，谭瑞康的警服外套平整地挂在衣架上，肩上的星星十分耀眼。
程灼知道，从谭瑞康在省厅大楼里那间办公室发出的文件会流向全省的公安机关；而谭瑞康签下的名字，则意味着无数人的命运开始发生改变。
程灼也去省厅开过不少次会，也熟悉谭瑞康说话总是暗藏机锋，而他手下的人总能懂得他话外有话，按照他指点的方向行事。可这一次，程灼不打算听他的，他要直接出击。
“钱启庸这个案子是省内的重案要案，省厅当天早上开会的时候讨论了钱启庸这个案子的侦查进度，是会议快结束，才传出来了转押的命令。我已经调查过，下令的人，就是您。”
谭瑞康停顿片刻，抬起头来，锐利的目光扫过程灼的眼睛：“哦？省里都是机密会议，你是听谁说的？”
大概是拿准了会议没有视频和音频证据，只有人证，而他也可以随意编造和篡改事实。
程灼当然不会把邱琳的名字直接抖出去，摇了摇头：“您先告诉我，我推理的是否有问题？”
谭瑞康坐直了身体，终于说道：“程灼，你这些年办案，我一直很欣赏。钱启庸的死亡是个意外，专案已经交给杜浩来处理，现在还在继续查这个案子，到底是你的意思，还是你搭档的意思？”
程灼眼睛都没眨一下，说道：“是我的意思，和他无关。”
谭瑞康话锋一转：“程灼，你的搭档现在已经不是警察了，可你还穿着这身警服。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在查案，还是在借助和你的关系另有企图？是为了真相，还是为了他自己？”
程灼心里一惊����虽然傅廷霄的身份早就传遍了市局省厅，但从谭瑞康的语气听来，他并不是刚知道这件事，而是早就清楚以傅廷霄的过往根本过不了政审，以及他究竟因何而来。那么谭瑞康是怎么知道傅廷霄的身份的？他又是因为什么要杀死傅良平？
程灼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迅速翻开屏幕，点开拨号界面，输入了一串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尾号0519的那个号码，随后按下了拨号键。
能把傅良平、钱启庸两案串在一起的，两位受害者死前都联络过的号码。
第一声铃响，嘀嘀声透过手机听筒传出来，响声微弱。����这次，幽灵号码的机主竟然没有关机！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刚刚用来联系过什么人。结合之前对钱启庸、傅良平的调查，这个人是否也会有危险？
程灼稍微掩饰了自己的惊讶，而谭瑞康则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似乎以为他在联系什么人协助调查，连忙说道：“程灼，我今天愿意见你，也是看你之前调查十分尽心尽力����”
还没等谭瑞康说完，他身后的玻璃柜就开始轻微颤动。程灼神经高度紧绷，绝对不会错过屋内任何的响动，瞬间顺着震动的声源看过去，看到玻璃柜的角落里，竟然躺着一部毫不起眼的翻盖手机！
����眼前的谭瑞康，果然就是幽灵号码的主人！
“好，谭厅，我知道了。”程灼下意识抓紧了自己的手机，瞬间从座椅上弹了起来。
“等一下。”谭瑞康慌了一瞬间，立刻站起来，伸手从玻璃柜中取出了手机，按下了静音。
他站起身来，绕到桌子前面，靠在胡桃木长桌上，神情已经恢复了七八分的平静。
“不错，程灼，你能查到这里，已经超出我的预料了。果然，我当初没有错看你。”
谭瑞康抬起头，和他对视：“不过，你今天来找我，我还是有些意外的。你查到了这些，却没有把证据交给杜浩，也没有向纪委举报，而是选择一个人来见我。”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就让我猜猜你想要什么。是想继续查这个案子？还是觉得杜浩太过保守，束手束脚，很多事情放不开？”
也许是看到了程灼脸上有些惊诧的表情，谭瑞康觉得对方的立场有所松动，他便顺着这个思路又说道：“杜浩能力不错，但他求稳，你不一样。其实我一直觉得，程灼，你比他更适合带专案。年轻人眼光要放远一点，市局大队长在往上，支队长就是你的天花板，你等得起冯立忠吗？不如来省厅。”
程灼看着谭瑞康，逐渐觉得血液一点点变冷。杜浩之前要是没有做出点成绩，也不可能任省厅的督查队长，他这几个月都在一线调查，每天早出晚归，扛着来自省厅和社会舆论的压力，可他十几年的仕途在谭瑞康口中竟然沦为一个谈判的筹码，一份不属于他、但随时可以让出的利益棋子……程灼的拳头在座椅底下握得紧紧的。
“程灼，我欣赏你，所以今天这些话，我只说一次，”谭瑞康凑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门，把手机里的号码删掉，然后，等着我的电话。”
谭瑞康下意识地往窗外看去，又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抽屉。
程灼的心剧烈地跳起来，现在的他当然知道，谭瑞康是平海省黑社会联合杨修齐的世纪联星走私公司最大的保护伞，哪怕他现在没有警局申请的警用配枪，一定有私人渠道得来的武器！
这往往是紧急状况下人的生理反应，程灼意识到后，立刻清了清嗓子，说道：“年底。”
谭瑞康这才把眼睛抬起来，和程灼对视片刻，问道：“什么？”
程灼整理好思绪，说：“年底之前，把我调到省厅。”
四目相对，也在上下打量程灼，对方突然到访，说是讨论案情，谭瑞康并没有理由避之不见，本来想将计就计，借程灼之口打探下案情进展。而见面之后他所透露的一切更是远在自己意料之外。更何况，程灼来之前是让门卫打了电话，也就是说监控系统内记录下了他的脸、他的姓名和身份，门卫可以对此作证。
如果现在行动，他不一定有时间拿到武器，程灼正直当打之年，单拼力气是断然拼不过的。谭瑞康想了想，决定暂时不作为，大可紧密观察程灼的动向����若是他有任何要背叛自己的迹象，到时候再下手也不迟。
想到这里，谭瑞康拍了拍手：“好，一言为定。”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之后，程灼才缓缓后退一步，郑重地点了点头。
谭瑞康给程灼打开家门，亲自目送他消失在走廊尽头。随后，谭瑞康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他走进书房，拔掉电脑的电源，两步走到窗边，目送程灼走出公寓。几分钟后，墨绿色的帕杰罗飞驰而过，驶离小区。
谭瑞康这才站起身来，对着客房说了一句：“出来吧。”
半分钟后，对面的客卧门打开，一个人缓步走了出来。
客厅的陈设仍然没有变动，谭瑞康朝着客座的方向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坐，然后似是不经意地问：“刚才想出来师徒相认吗？我是不是应该多留他一会儿？”
男人看着他，沉默片刻，回道：“比起我，你更应该担心自己。”
“你说得对，”谭瑞康说，“毕竟你和程灼今天的目的，其实都差不多，对吧？”
那男人坐下，谭瑞康打开木盒，拿出一支雪茄，推过去。但他伸手阻止了：“不必了。”
谭瑞康知道对方做足了准备，不想再虚与委蛇，只得自嘲一笑：“那我们继续。”
男人拿出电脑，轻轻敲击键盘，屏幕亮起来，是一些扫描文件，他将电脑调转方向，对着谭瑞康推了过去：“你可以看看这些，看完我们再讨论之后的事情。”
最初的几分钟里，谭瑞康没有任何反应。
他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身体微微向后靠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男人也没有催促，只是偶尔抬起眼睛，从电脑屏幕转向谭瑞康的脸，他看得很仔细，也很慢，似乎想从他的神情里寻找某种答案，也似乎在品味这一刻。
过了十分钟，似乎所有的内容都已经看完了，屋内像是死一般寂静。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谭瑞康问。
男人反问：“很重要吗？”
谭瑞康笑了一声，毫无笑意，像是在嘲讽，却不知道对象是谁：“你等这一天多久了？”
男人仍然反问：“你说呢？”
让自己说？谭瑞康忽然有一瞬间的迷惑，他这颗跨越黑白两道、无时无刻不在运转的大脑忽然停滞了一瞬间，疑问就这么冒了上来：从哪一刻开始，他以为的忠诚、可靠、永不背叛，早就已经变得蕴藏杀机？
“你想要什么？”谭瑞康沉默片刻后问，“我许诺程灼的是前途、金钱，这些我也可以给你。”
男人盯着他，像是某种捕猎者盯着猎物，他说：“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谭瑞康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对方想要什么？
杨修齐要钱，钱启庸要官位，自己什么都要，那对面这个人呢？
谭瑞康发现自己一直没有考虑过，二十多年的相识、合作，对方永远是沉默无声地执行着一切，他的索求是什么？他也有想要得到的吗？随后的下一瞬，谭瑞康明白了，金钱和地位无法打动的、无法转圜的，只有恨。
他感觉到自己的制服被汗湿了，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下意识的，谭瑞康动作轻微地抬起了手，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他不会只靠着一套方案活着，哪怕是这个装潢古朴典雅的家，他也同样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就在不远处那个抽屉里，只要能打开，只要能拿到����
“不要轻举妄动，谭厅，”男人忽然淡淡地开口，“金洲区那么好的教学质量，那么舒服的住所，你悉心为家里人打点的一切，不希望被影响吧？”
谭瑞康全身一震，他的手指距离放着枪的抽屉只有咫尺，却硬生生停下了。
“这些资料不止这一份，原件在哪里，你不会知道的。我很好奇，现在的你，你是想掏出枪来跟我殊死一搏，运气做一个杀人犯，亡命天涯呢����”男人手肘放在桌上，微微倾身，盯着谭瑞康，十分好奇而探究地问，“还是想趁我在举报你之前，提前自首，争取有一个宽大处理呢？”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了。
过了几分钟，谭瑞康忽然叹了口气：“好吧，你赢了。”
男人对他颔首示意。
“你想要我做什么？”谭瑞康问。
男人说：“把那支电话给我，剩下的，就看谭厅有多想‘改过自新’了。”
谭瑞康内心出现了绝望到近乎麻木的情绪，他不可以冲动，不能掏枪，对方把自己的所有通路都堵死了。过去二十年以来发出的、足以撬动滨江市版图的每一个指令，地下网络的部署、出其不意的暗杀，那些财富，权利……
一切都结束了。
谭瑞康进入卧室，男人在书房耐心等待着。几分钟后，谭瑞康重新出现。他已经披上了制服外套，纽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的金属物件。他走到男人面前，把手中的物件递了过去。
谭瑞康说：“再帮我戴一次吧，最后一次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男人仔细打量着那个物件，目光十分复杂。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走上前两步，接过了徽章。
警徽仿佛有千斤重，灯光落在金属表面，泛起一层幽微的光，而接触手心的部分极为冰冷。
与此同时，回滨江市的路上。
趁路口红灯，程灼迅速从外套内侧摸出一个折好的纸巾包，摊开放在副驾驶座上。里面躺着几根从谭瑞康家里拿到的头发。他俯身拉开副驾前面储物格里的勘查包，找出一把一次性镊子和证物袋，将头发轻轻装进去。
随后，绿灯亮起，程灼扶着方向盘，屏住呼吸，左拐右拐几次，一直不断抬头看后视镜。身后一辆白色轿车跟了两个路口，又在第三个路口并线离开；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他的后方，等绿灯亮起，很快又驶向另一条车道。此时正值六七点钟，下班晚高峰，路上车很多，他一路都经过闹市街区，连续绕了三个路口，直到第四次看见完全不同的车流，胸口那口一直吊着的气才缓缓落下����应该是没有被跟踪。
他这才松了口气，低头瞟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刚刚在试图拨打幽灵号码的时候，他已经瞥见屏幕角落有几条短信和两个未接电话，这才有机会打开来看。
果然，全部都来自同一个人。
“你发现什么了？”
“是去省厅办公室找他吗？”
“程灼，不要一个人去。”
“看见给我回电。”
程灼咬了咬牙，踩了一脚油门，并入了车辆飞驰的高速。
他先去市局把证物袋交给了值班的技侦，等回到家的时候，程灼抬头一看，楼上果然亮着一盏灯。这样的感觉已经多少年没有过了？钥匙刚刚插入锁眼，还没等他转动，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程灼的神经仍然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甚至条件反射般地后退了半步。
“哎����”没等程灼说话，傅廷霄就一把拽住他的领子，把他推到了墙上。
“怎么了？”程灼问。
“你给我发了条信息就不回复了，我打电话你也不接。”傅廷霄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可手掌划过他的肩膀、胸口、后背，目光上上下下扫过他的全身，好像要确保他确实完好无损。
“他估计也没想到我会来，也没法拿我怎样。”程灼伸出了右手，绕到了傅廷霄的背后，轻轻贴住他。
“谭瑞康……说什么了？”傅廷霄的手掌停在他脸侧，轻声问。
程灼抓住了他的手腕，轻声说：“是他。”
傅廷霄抬起头，这才和他对视。
程灼又重复了一遍：“幽灵号码的主人……就是他。”
第126章 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