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嫌疑人职级越高，也就越需要完整的证据链。唐以柠和他一样清楚，专案组做出了怎样的决定，而这个决定的重量压在杜浩和程灼两个人肩膀上，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眼前，程灼轻轻捂住了手机，一只手翻着材料，轻声说：“今天应该不回去了，不用等我。……嗯，知道，我跟她说了别过去了。……没事，好的。不会太晚……”
直到现在，程灼的表情看着才稍微轻松了一些。唐以柠也很多天没见着傅廷霄，等程灼挂了电话，她就随口问了一句：“傅队？好久没见到他了。”
程灼习惯性地抬起头，眼睛飘向办公室远端的角落，傅廷霄原来坐的那个位置。
“嗯，等把咱们手头的案子忙完，一起再聚一次。”程灼回答得有些敷衍，可还是跟小唐保证，会把她的祝福带到。
“副队他……还回来吗？”唐以柠看向了桌面，这次，没再和程灼对视，像是明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程灼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他倒是问唐以柠：“挺晚的了，你们专案组加了几天班了吧？”
唐以柠这才以手掩面，轻轻打了个哈欠：“嗯，昨天一天都没回家。”
“今天晚上轮休？那你也早点休息吧。”程灼微笑着嘱咐她。
等唐以柠从他办公室出来时一看时钟，正是下午五点。难得有一点的喘息时间，唐以柠直奔停车场，打算回家点顿烤串犒劳自己。
程灼则没有立刻出发，而是先拨通了省厅办公室的电话。
“您好，厅长办公室。”程灼认出来，这是省厅秘书的声音。
“您好，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程灼，我想见谭厅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秘书很快答道：“程队，不好意思，谭厅今天已经下班回家了。”
程灼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那他明天什么时候到厅里？我明早过去也可以。”
“明天恐怕也不行。”秘书说，“谭厅临时有工作安排，明早要去外省学习交流。”
程灼的手指一下顿住了。在调查到肇事车辆这个如此紧要的时候，竟然要外出的安排……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程灼谢过秘书，挂断之后立刻又给杜浩拨出电话，想同步这一重要进展，可无奈电话一直占线。
“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电话另一头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程灼拿起手机，站在窗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唐以柠的车正缓缓驶离停车场，程灼目送她刷卡出门，耐心等待着回复，而手心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程灼这才想起来，唐以柠今天早上刚刚说过，傅良平这个专案组刚发现新证据，正加班加点查证，杜浩他们忙了两天，几乎是四时八小时没阖眼了，现在很可能正在轮休。
程灼只得留了一条语音，像是下定了决心，拿起车钥匙下了楼。
从市局办公室开往谭瑞康家，不过四十多分钟，可仿佛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次任务的等待都要漫长。
他从邱琳那里拿到了谭瑞康家里的私人住址，小区叫天宸府，就在崇山区远望路附近的高档住宅区。
晚高峰的车流一点点向前挪动，警灯拉响，在左侧车道一路疾驰。
一片红色的灯海中，程灼握着方向盘，程灼脑中却闪过无数片段：他想起谭瑞康站在全省刑侦工作会议主席台上作总结发言，想起他亲手为自己佩戴二等功奖章，想起他在重大案件指挥现场运筹帷幄，也想起今年年初校车劫持案后，他亲自审阅自己的每一个处置决定，最终又亲口宣布了自己的停职。
从副局到局长，从局长到厅长，谭瑞康几乎走完了平海省内一个刑警最标准的晋升轨迹。每一步都有拿得出手的大案要案侦办结果，有实打实的履历和功绩，程灼更是从未曾听说过任何关于他办案不利的传言。
可当所有证据一层层叠加，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时，他已经没有办法再说服自己那只是巧合。谭瑞康无疑是一个高效、务实的领导，做善事时是利器，那么做恶事一定也是。
车驶下主干道，拐进高档住宅区前最后一个十字路口时，程灼下意识抬起头看了看。
路口正上方，一台交通监控摄像头高悬。他又收回目光，轻踩油门继续向前，看到远方出现一个僻静的小区，里面是灰色的高楼。
小区门口，警卫对他招手，他缓缓做了一次深呼吸，把一路翻涌上来的情绪悄悄压了回去。
“找谁？”
“嗯，找三号楼1302号，谭厅长。”
“1302没有电话通知啊。来，警官证看一下。”程灼举起自己的证件，抬起头看向警卫身后。门卫的亭子旁边，一个黑洞洞的摄像头正对着入口，上面红色指示灯仍稳定地闪烁着。很好。
“稍等，我打个电话。”门卫说。
“嗯，就说我是市局的程灼，有重大案情突破需要找谭厅定夺。”程灼补充。
两分钟后，警卫回到岗亭，透过玻璃对他点头示意。
面前，红白相间的警示杆缓缓升起，程灼并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抬头看了一眼警卫处门口的摄像头。
程灼这才掏出手机，思考片刻后，低头发出一条消息，随后他才将手机调成录音状态。
“程灼啊，进来吧。”
房门很快被打开，谭瑞康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仿佛还在省厅加班。他看着程灼点了点头，侧过身，让开门口，带着程灼穿过客厅。
程灼仔细观察了一下，之间客厅陈设很讲究，四周都有艺术品，而茶几上，正对着客座的位置，摆放着一只精致的白瓷杯子。他觉得哪里看起来怪怪的，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谭瑞康带着他径直走进书房，走到书桌后坐下，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提起旁边的茶壶，给两只白瓷杯斟满了茶。
“坐。”
程灼在书桌另一侧坐了，随后低头闻了闻，倒是很熟悉的味道。
是明前龙井，淡雅的香气袭来，但有一种很特殊的回甘。程灼一下回忆起了他上次喝这茶是在什么地方，程文海一辈子爱茶，程灼哪怕不习惯，跟着他也喝出了点门道。眼前的这一款茶，分明是他第一次造访金爵会所的时候，阿庄给他倒的。
程灼抬起头，环顾四周，谭瑞康似乎是读懂他的意思，立刻问：“不喜欢绿茶？想喝点什么，我给你拿。”
玻璃柜子上面金碧辉煌的陈列，全是中外名茶名酒。程灼想起来，杨修齐为首的跨国海运集团世纪联星多年从事走私活动，而烟酒名茶自然是重灾区，谭瑞康这一柜子的烟酒，也许是自己搞来的私人收藏，但更有可能是各个渠道截获的战利品。
他抬起看着谭瑞康的眼睛，笑了笑，说：“不用了，谭厅。这茶就很好。水清，茶也清。”
谭瑞康端起茶杯，吹散热气，笑道：“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有什么急事要讨论的？”
程灼沉默了一会儿，也端起茶，却没有喝。
“有几件事，我想先当面问问您。”
“哦？”
程灼抿了一口茶，耳边又响起了阿庄的声音，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让一个微笑浮上来：“其实按照程序，这些问题……本来应该由专案组来问，也就是杜队。”
“哦，你是说傅良平这个专案。”谭瑞康显然猜到了他的来意。
程灼点点头：“但杜队毕竟是您的直接下属，由他出面不合适。但我呢......”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平静，“这些年来承蒙您提拔照顾，也算是您一手带出来的人，所以很多事，我还是想先听您亲口说。”
谭瑞康放下茶杯，眼睛眯成一条线，饶有兴致的样子：“程灼，我一直都跟你们冯支说，你这小子还挺有想法。但今天这一出，我还真没看明白。那你就问吧，既然是你问，那我就知无不言。”
程灼点了点头：“好。谭厅，首先，我想问问您，您基本上每天都回来单位上班，但上上周四下午四点之后您提前下班了。那时候您在哪？”
“上个周末因为准备会议材料加班了，所以周四下午我提早回的家，”谭瑞康回答得很顺利，可程灼刚想提出证据反驳，谭瑞康仿佛猜到他的下一句话，主动补充道，“就是中间出去吃了顿饭。”
“那吃饭要去崇山北坡？据我所知，这里不但离您住的地方开车至少三十七八分钟车程，美食选择也不多。”
谭瑞康似乎有点警惕，程灼说出确切的地点，就代表他们应该查到了关于车辆相关的大致行驶路线和方向。可他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丝毫紧张，反倒是笑了笑：“这个啊，因为那家餐厅就开在山脚下，餐厅主厨是我朋友，我说了很多次要到访，自然要说话算话。”
“那天您几点离开的餐厅？”
“六点四十左右。”
“谁能证明这件事？”
“服务员，主厨本人，停车场管理员，都可以证明。”
程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谭瑞康到目前为止都作答流畅，毫不犹豫，程灼直觉他确实是实话实说，没在撒谎。如果周四下午的缺勤和诡异的行动路线都可以解释，那么他选择的车辆……
“那天您开的是什么车？”
“局里的公务车。”
“司机呢？”
“我自己去吃个饭，当然给他放假了。怎么了？”
“我们推测傅良平在周四下午到晚上被人撞死，监控拍到这辆2000年的银色捷达出入崇山北坡。”
谭瑞康好像已经猜到了程灼他们的下一步，倒像是在指导下属工作：“哦？案发当天附近的摄像头查了吗？”程灼顿了顿，这才答道：“不但查了案发当天的，因为涉案车辆已经废弃几年，我们还查了案发前一周的录像。”
谭瑞康坐直了身体，但神态仍然镇定。
程灼说：“谭厅，为什么在案发前一周，这辆车出现在了您家附近的监控中？”
谭瑞康不紧不慢地回答道：“你拍到人脸了吗？还是出入我小区的监控录像？有什么证据能把车和我本人联系在一起呢？”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种老刑警特有的压迫感，那一瞬间，程灼甚至觉得被审讯的是自己。
“还有什么问题吗？”谭瑞康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知道自己获得了谈判上风，立刻乘胜追击道：“程灼，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们说过的刑警第一课是什么？”
程灼握着笔的手有些发紧。
谭瑞康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不要先有结论，再根据结论找证据。这案子要加急办没错，可也不是这么办的。”
书房内的时钟滴答作响，程灼只觉得空调给的冷气都吹到了自己的后颈。他确实有快十年的办案经验，可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嫌疑人。而是一个有几十年经验的老刑警。
可自己手中也不仅有这一份证据，这只是一个开始。用傅良平案引入，降低对方的警惕，确实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想到这里，程灼索性把笔记本合上：“好，那我们能不能换个案子聊聊，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向您请教。”
第125章 入局
谭瑞康端起上好的白瓷壶给程灼满上了茶。液体缓缓流出，再次填满了瓷杯，程灼低头一看，只见茶叶随着水流舒展开来，在澄澈透亮的茶汤里缓缓沉浮。
“还有什么问题，你尽管说。”
程灼调整了一下坐姿，这才说：“谭厅，两个月前，我们在调查阿庄在金爵会所意外死亡的案件中，发现了会所进行的非法卖淫活动。随后，市局刑侦一队在特殊行动中救下了关键的外籍证人。根据她提供的线索，我们取得了大量电子证据，证实金爵与海关内部人员长期勾结，暗中从事转运和走私活动，也已经逮捕了关键涉案人员钱启庸。”
谭瑞康的眼神一闪，但随后他点了点头：“这个案子，市局办得很漂亮，外省的公安厅人员过来交流的时候我还����”
程灼能够预料到他后面要说什么内容，索性没接，而是直接打断了谭瑞康的官话：“可就在我们解析电子证据的当天，我和我的搭档接到命令，要紧急转押钱启庸到省厅，当时冯支转达的理由是这个案件的舆论影响。然而在转押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您也知道了。”
谭瑞康点了点头，不予置评。
程灼随即说：“好，当时我们就有两点疑问����第一，电子证据尚未解析完成，除了蓄意谋杀外，连钱启庸在走私案中的具体的罪名和证据支持都没有搞清楚，省里就要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截点进行转运？
“第二，当天我亲自开车负责转押，没有人跟车，线路完全保密，那么转运路线是谁透露的？”
谭瑞康没有正面回答程灼，而是淡淡道：“重大案件，尤其是涉及跨省、涉外、走私、海关系统的案件，省厅提前介入很正常。之前每一个跨省案件，我们也都是这样做的，钱启庸的案子绝对不是个例。”
可这次程灼摇了摇头：“我不是质疑这个程序，而是转押的时机。所以，我去看守所了解了一下情况����
“钱启庸走的当天早上，是打了一个电话的，看守所的警察以为他要联系家人，在他的威胁下对他网开一面。我们之前一直以为，他是知道自己被转运，才提前通知家人或者熟人可以活动关系。但我仔细核对了通话记录的时间，是他先打的电话，再有的转运的命令。所以，他不是因为要被杀而打的电话，而是����
“因为打了那一通电话，才被杀的。”
办公室骤然安静下来，静到能听见秒针滴答的响声。谭瑞康端着杯子的手轻轻地抖动了一下，但很快被他控制住。他沉声道：“这是你的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