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程灼抬眼，又看到书柜上明明白白摆着的那个相框。也就是刚才傅廷霄只在自己门口停留。若他再往前走两步，书桌上那摞纸上，就写着对傅廷霄本人的初期考核报告和调职意见。
傅廷霄的到来给市局侦办刑事案件注入新鲜血液，如果程灼不同意他加入一队，和自己搭档，那么三队的队长马上到了退休年纪，让傅廷霄独立办案也未尝不可。冯立忠劝过他两次，也深知强扭的瓜不甜，只让他两周之后借着给傅廷霄写初期考核报告的机会，向市局提交书面申请，正式说明意向。算上过年休息这两天，满打满算，正好十四天。
他又想起了傅廷霄刚刚在车上说的那一番话来。
十年前……
那个冬天，程灼刚满二十二，从公安大学毕业以后第一次参与行动。歪打正着，正赶上惠安分局在蹲犯罪团伙的某个小头目。
那时候他刚刚结束实习期，一拍屁股空空如也，根本没配枪，再一摸腰间，连副手铐都没有，只能空手套白狼，没有一点恐惧，也根本不知道恐惧为何物。
行动过后，立了小功的程灼凯旋过来，没等到厉辛一句表扬，对方只是说：“以后要按章程办事，没有配枪别往上冲。”
可随后，冯支队长过来说市局点名要出行动报告，厉辛又放话，说我来写，有什么问题我挡着，我亲自去侯队那里交差。
那天他拿到了市局的流动锦旗，冯立忠从技侦那边薅来好相机给师徒二人拍照，也是那天，厉辛对他说，我赏罚分明，从今天起，你不是我徒弟，而是我搭档。我就要以搭档的标准要求你。
……搭档。
程灼低下了头，面前白纸黑字，写着傅廷霄的名字和警号。他早已签好自己的名字，加盖了公章。
“……面对突发情况，他能够快速做出判断，并果断采取行动，高效推进案件进展。然而，在团队协作方面，我们存在较大的磨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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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港桥危急关头没带一把枪冲上去和精神失常的邹诚信谈判的人是他，在之前的抢劫杀人案中找到关键证据的人是他，危急关头让范启顺交代全部事实的人也是他。
“儿子，今天你那个搭档小傅����”
秦秀榕敲了敲他的门，程灼咬着半颗烟，见母亲来，赶紧在桌上的烟灰缸按灭。
“嗯，他怎么了。”
一阵纸张����声响，手上的考核报告随之变成一团废纸，划了一道精准的抛物线，三分球直中角落的废纸篓。
第二卷
第20章 秘辛
在东安区喧闹的市中心附近，有座漂亮的公寓楼。
楼只有九层高，墙面是近乎于白色的淡粉色，金色的窗边。外面的院子很深，有层层围墙，又被茂盛的绿植掩映着，过往行人路过这里都忍不朝里面多看几眼。
之前有人来问过售价，但门口保安却说已经全部售出了，那些人只好嘟囔着“压根没听过开卖啊”然后失望离开。
早上九点，早高峰刚过，一辆奥迪A8驶入公寓苑区，车门一开，下来一个胖子。
这天的阳光不错，是少见的冬日艳阳。
苑区中有公共区域，修剪整洁的草坪，玫瑰花丛，还有人造流水，几个漂亮的女人正坐在草坪上聊天，见这胖子下车，她们起身打招呼，笑容甜蜜，但发音略有些奇怪：“王总。”
胖子一点头，还没说话，她们立刻又换了门语言，叽里呱啦地聊得热闹。
“都别聊了，”胖子伸出手摆了摆，做驱赶状，“一会儿有人要来，现在都回去，保持安静，别叽叽喳喳的。”
女人们听懂了，相互对视一眼，有个甚至不屑地撇了撇嘴，脸上对这胖子的恭敬十分有限。
“又是来找她的？”那不屑的人开口，是个将头发染成金色的美丽女人，和其他人不同的是，她口音正常，所以那语气之中的不满格外清晰，“我们就要被清场？”
胖子瞪了她一眼，喝到：“你哪儿这么多废话？赶紧回屋里去！”
金发女人不服气地又白了胖子一眼，率先起身，其他人才一同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地回了公寓。
楼下从闹哄哄转为了安静，但这楼上公寓内一间屋子里却一直很安静。
这个房间朝南，每天会有最明媚的日光照进来，哪怕是阴雨天，这间屋子的采光也是最好的。
一个穿着玫红色裙子的女人坐在镜子前正化妆，她长得非常美丽，细长的眉，乌黑的眼珠，深邃的眉眼，看起来和平海女性的长相略有不同。
妆面基本已经完成，最后的步骤是给嘴唇涂上颜色，她拿起一截短短的口红，涂到最底，颜色已经有点不够厚了。
她抿了抿唇，开始梳头，头发又黑又厚，像是云一样散开。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很勉强地露出一个笑，表情却显得很紧张，握着梳子的手甚至都在发抖。她意识到后，赶紧用另一只手握住，告诉自己不要紧张，不要紧张，说了两句，手却抖得愈发厉害，她换了另一种语言说，然后慢慢的，终于变得不紧张了。
这个时候，楼下传来了车的声音，紧接着是那个胖子的招呼声，听着很谄媚：“钱老板，您来了！”
女人侧过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很漂亮，但眼神却很冰冷。
又过了几分钟，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说：“庄姐，钱先生来了。”
这个叫阿庄的女人挽了挽头发，起身去迎接。
门不等她，就已经被人打开了。那开门的小弟鞠躬打了招呼，小心地关上门，蹑手蹑脚地走了。
来人是一个中年男人，虽然有点岁数了，眼角也有皱纹，但不是脑满肠肥的中年男，虽然鬓角有白发，但看起来风度翩翩，也不显老。只是和阿庄站在一起，一个人像是一朵盛开的花，另一个人就稍显干枯了。
然而和看起来那稳重的气质不符的是，这个男人沉不住气，进来后房门被关好，他立刻就显得很着急，语气有点怪罪的意思：“怎么又要钱？不是给过钱了吗？”
说着他拿出手机，调出两人的对话记录，往桌子上一扔，兴师问罪：“为什么又要钱？想买包？直接跟我秘书说，让他去买不就行了？”
阿庄摇了摇头，看着他说：“钱启庸，我要的不是这一个月的钱。”她的中文不错，发音准，腔调也正。
这句话让钱启庸有些困惑：“那你要什么？想让我把下个月的也一起给了？”
阿庄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要很多很多的钱，足以让我在未来生活下去。”
钱启庸不解：“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我不是每个月都给你生活费吗？”
然而下一句话，才是他更不理解的，阿庄非常坚定地说：“因为我要回家。”
“家？”钱启庸一开始还没明白，哪个家？新买了房子？新的住处？随后他意识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怒意几乎从镜片后喷出来，“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攀上新人了？傍大款了？王辉腾那老小子给你介绍新的东家了吧！”
“我不会当情妇了！”阿庄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她再次斩钉截铁地重复，“我要回家！”
钱启庸变得更加惊讶：“什么意思？你说的是哪里？”
“我要离开平海，”阿庄说，“回到我家去。”
钱启庸简直匪夷所思，他觉得这女人是不是疯了：“回去？现在的生活不好吗？你难道不知道，来了平海就没那么容易回去，而且我在这里供你吃穿用度，你为什么要回那个穷地方去？”
这话说完，两个人之间有一瞬间的沉默。
阿庄犹豫了。
是啊，阿庄想，真的要回去吗？
如果自己假装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可以在这里继续当“庄姐”，穿最漂亮的裙子，买昂贵的包，所有人都听她的话，想吃什么山珍海味，提一句就能有专车接送她去，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钱启庸看她有些退缩了，冷笑了一声，他就知道，这些女人最无法割舍浮华的生活，她穿金戴银了三年，怎么可能再回去种田？！
于是钱启庸趁热打铁，劝道：“你想清楚，那么多的女人和你一样，费劲千辛万苦来到了平海，最后只能去扫厕所！她们这辈子都爬不到你这个位置，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但这话却让阿庄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钱启庸没见过的冰冷恨意！
阿庄重复道：“我要离开平海，我要回去！”
见这个女人这么不识抬举，钱启庸也急了：“到底为什么，你是不是惹上麻烦了，所以要跑？！”说着他竟然一把揪住了阿庄，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阿庄穿着非常好看的红色裙子，被这样一揪，每一个被精心整理过的褶皱瞬间变成了凋零的玫瑰花。
阿庄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登时吓得挣扎尖叫，大叫着：“你放开我！”
“你给我闭嘴！”钱启庸怕有人来，情急之下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将阿庄打得闷哼一声，扑倒在了一旁，同时撞翻了桌子，发出巨大的声响。
“给我安静，听到了吗！”钱启庸狠狠威胁，“你到底在发什么疯，为什么要钱，告诉我！”
看着对方凶狠的眼神，阿庄真的感觉到害怕了，这么大的声音都没人来，这意味着根本没人在意她的死活，每个人都想阿谀奉承这些当官的，有钱的，想要伺候他们，让他们高兴，让他们掏钱，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玩物，不会有人在乎她！
阿庄捂着脸，泪水不断地滚落下来。
就在钱启庸没耐心了，想要第二次揪住她的时候，她忽然大声说：“因为我想让你和你老婆离婚！然后娶我！你做得到吗？做不到的话，理由又有什么重要的！”
这完全是钱启庸意料之外的，他看着哭泣的阿庄，一时说不出话来。
阿庄一向是乖巧温柔的，从不打听他的生活、工作，也没有任何想要取代原配的想法。正因为这样，他才格外贪恋这个温柔的女人，每次来到这里，他都觉得像是到了世外桃源。这里没有官场上尔虞我诈的斗争，也没有和妻子的争吵，所以他很喜欢阿庄，也愿意给阿庄钱，但他没想到阿庄居然会蠢到想跟自己结婚。
她只是个陪酒女，对自己的之后的发展不会有任何帮助，竟然还想跟自己结婚？
钱启庸再看阿庄，目光已经从愤怒变成了轻蔑。
原来阿庄也和那些蠢货一样，当久了情妇，就忘了自己是谁。
“如果我不给呢？”钱启庸问。
阿庄眼睛通红，看起来非常伤心：“如果你不肯给，我就会把我们的事情公布出去。”
钱启庸更是不屑地一笑：“你有证据吗？”
阿庄说：“你给我买的那些东西，全都是证据。”
“这件事你想了多久？”钱启庸问，语气中有一丝危险，“你录音了对吗？从多早之前你就想威胁我了？”
阿庄拔高了声音，呛回去：“你应该问问我多早开始就想嫁给你了！”
说完这句，她终于忍不住了，大哭起来。
钱启庸这半辈子不知道有多少的情妇，也见多了这样的女人，以为手里拿着一些证据，就能威胁他，就可以上位过上富太太的生活。他本来想讥讽阿庄几句，然后离开，然而阿庄哭泣的样子却让他有些迟疑了，印象之中阿庄从没哭过，提到家乡也只是说很想念，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流露出那么脆弱的样子。
“你确定吗？”钱启庸问，“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想和我一刀两断，然后回家吗？”
这次的阿庄没有任何的犹豫，她点头：“我知道你不会娶我的，所以我要走。”
钱启庸无法理解她，为什么好好的情妇不当，安稳又有钱，还没人敢惹她，和这里的半个老板没区别，而她却惦记上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娶她？怎么可能？
听完这句话，他倒退了两步：“我知道了。”
从这一刻起，阿庄从温柔乡，变为了愚蠢而贪得无厌的女人，和曾经那些觊觎他的钱的情妇没区别。他带着几分怒意，转身打算离开，走之前说：“钱会给你，但我会分成两笔，第二笔在你离境那天打到你卡上，你买好机票后告诉我，我要确定你那天会离开。”
说完，门被狠狠一甩，钱启庸的脚步声响起。
楼道里一片寂静，又过了十几秒，车子发动的声音传来，那辆豪车也开走了。
无数个日夜，钱启庸来的时候，那辆车和司机都毫无怨言地在楼下等着，等几个小时，或者是等一夜。
他们靠着钱启庸的钱生活，对他做的一切事情毫无怨言。
房间内，阿庄依然坐在地上，像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然而她却收敛了满脸的伤心，神情由悲伤和痛苦变得冷静，好像那些激烈的情绪从没来过一样。她慢慢擦掉了眼角的泪水，带花了眼线也无所谓，身上有那么多模糊的污迹，她不在乎再多一些。
最后，阿庄舒了口气，轻笑了一声，就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