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第21章 间奏
春节后，全市局还在休息日的疲乏里没缓过来，就连着接到了五起报案。
全是同一个事件����飞车抢劫。
最早这个案件是由辖区派出所和分局在跟，结果案情扩散，引起了媒体注意，再加上有两名伤者出现，于是转为专案，由市局刑侦大队一队接手主办。
因为多点报案，无法定位嫌疑人活动范围，给办案造成了不小的困扰。但中期市局加入后，利用卡口布控和监控设施，很快锁定了一个摩托车俱乐部，又经过三天的布置和抓捕，有三名买了车一身邪火没地方发的刚成年的小孩落网，纷纷被铐进了市局的审讯室。
程灼带着一队连轴转了两周，忙得脚不沾地，现在一看这仨染着黄毛满身文身戴着大金链子的年轻人就火大，要不是纪律在，他真想削这几个小屁孩的后脑勺，问问他们脑子里装的是不是美年达。
“我来审吧。”傅廷霄正在做证据的交叉对比，完成后抬起头说。
程灼很意外：“你？你行吗？”
对方谈判没问题他知道，但语气温和地循循善诱，跟利用谈话技巧让犯人招供可不是一回事，有些警察能跟罪犯谈条件，但不代表可以在审讯室里有什么好的发挥。而且他这副队脾气这么好，不会进去让那几个小子欺负了吧？
“可以。”傅廷霄完全没意识到程灼有怎样的心理活动，一点头，拿着文件就进去了。
程灼忙了一整夜，正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前发黑，原本打算亲自上阵撑过审讯再去吃饭，这下好了，有副队顶上能偷闲片刻。他一边想着果然年纪到了不能长时间不吃饭，一边塞了两口干面包在嘴里，喝水顺下去了，这才感觉精神好了些。
“哎，师父，”张浩然凑上来，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还是有搭档好，是吧？”
自从两个人确定了当搭档之后，这小子就成了他们共用的徒弟，嘴甜会来事儿，还跃跃欲试想建个三人群组，群名就叫幸福一家人����随后就被程灼按下了。
“别废话，你给我看着副队审讯去，我再核对一遍证据，有什么问题随时喊我。”
张浩然立刻立正站好：“保证完成任务！”
和众人想象中不同的是，这场审讯并没有中途换人，前两个小喽喽的审讯加在一起没花了十分钟就交代了，刑警拿到口供的时候都一脸不知所措。
而最后接受审问的是团伙小头目，18岁，技校毕业，没打工，日常开销全靠啃老，直到去网吧钱不够了，这才动了歪心思。
这小头目特别懂江湖义气，坐在审讯室里一脸的混不吝。看见是个帅警察进来，掀起眼皮很不屑地瞟了一眼，露出桀骜的表情：“你们条子是不是都觉得自己特别牛？”
傅廷霄坐下，平静地看着对方。
他穿着警服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块老式机械表。虽然脸上没有表情，但镜片背后那双毫无起伏波澜的眼镜，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冷淡。
小头目被这样一看，不知怎么的，心底生出几分无所遁形的窘迫。
“看什么看？！”他拔高了声音，“你能拿我怎么样？”
“不会怎样，我时间不多，”傅廷霄开口，“所以这场审讯会很快。”
这完全就是被通知的语气，小头目不知道他底气是从哪儿来的，有些慌了：“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要说就不是我做的呢？你还能打我？”
傅廷霄没说话。
在他的视线之下，小头目几乎有些恐慌了，原本扎眼的金色炸毛也在微微发颤：“你……你到底什么意思？这里可是市局，你不会真的要打我吧？”
“不会，”傅廷霄回答，“你从小街头械斗，已经习惯了挨打，而我比起审讯，更好奇一件事����”
小头目警惕地看着他。
“为什么你姐姐在美国读书，你却连高中都没上成？”
“！！”
……
40分钟后，审讯结束。
傅廷霄离开审讯室的时候，这小头目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下眼睑发红着，看起来是要哭����当然，肯定没挨打。
一队刑警们目光崇敬，看向他们副队长。
“不训斥不吓人不上手段，这就让你审出来了？”程灼调侃了一句，案子查明白了，心情正是好，顺手勾住傅廷霄的肩膀，问道，“怎么想的问他家里的事？”
傅廷霄挺直了后背，稍微慢了半秒，才回答道：“……受害者是年轻女人，我猜源于嫌犯和家庭的矛盾，他应该是对某位家庭成员的长期不满，询问之后发现他真的认为姐姐夺走了父母对他的喜爱。家里花大价钱送姐姐出国读书，而他除了当个废物之外没有其他路可以走，于是干脆就走上犯罪道路了。”
但那是真的吗？傅廷霄想，那少年人怎么可能没得选？大好的年纪、父母都在身边、家境殷实。
只是他不选罢了。
随后傅廷霄轻轻看了那只环住自己的手一眼，本想不着痕迹地躲开，但不知怎么身体一顿，就这么默许了大队长的勾肩搭背：“证据对比做完了？”
“全都弄完了，”程灼语气很轻松，伸了个懒腰，“下午写份报告，差不多能结案，剩下就是跟检察院那边打交道了。”
说完，程灼招呼其他人：“忙了一早上了，赶紧过来把饭吃了。”
食堂这会儿早就没早饭了，程灼大方地自掏腰包，把全队的饭都买了，这时候刚送过来，还是热气腾腾的包子豆浆和油条。
众人欢呼一声：“程队万岁！”
忙完了一个不小的案子，又有饭吃，市局四楼一队办公区顿时变得吵吵嚷嚷。
傅廷霄知道程灼饿了大半天，把一袋包子塞进对方手里，然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位置是靠角落的单人桌子，但要穿过中间聚集着聊天八卦的人群，他不愿意直接穿过去，只好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轻轻舒了口气，舒缓紧绷的肩背肌肉。
冬日的上午，外面很冷，窗户上凝着冰花，室内却氤氲着热闹的氛围，内侧玻璃上是暖暖的雾气，像是春节时烟火弥散的余味。
傅廷霄没着急开始吃饭，休息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最热闹的方向。
程灼被围在中间，边吃边总结着这次的案情。他笑起来的时候，单边酒窝让他有种不符合年龄的少年气，看起来很好亲近。
市局里，年纪大的觉得他像自家的儿子，年纪小的拿他当哥。那些警校还没毕业，二十岁出头的实习生更是喜欢黏着他，完全不在乎他是个相当有话语权的大队长，上到食堂阿姨，下到缉毒警犬都喜欢他。
“程队，崇山分局的局长说要给你介绍对象，见了吗？”突然有个刑警开口。
傅廷霄梦醒般收回视线，不再看程灼，转而盯着手里那杯豆浆，仿佛里面埋着指向真相的证据。
“没有，光顾着查案了，没空干这个。”程灼对这种事向来不在乎，他的注意力全在案子上，一个月就休一天，还相亲呢，他都快没空喘气儿了。
但他这么想，那些市里乃至省里那些坐办公室的、天天批报告的领导可不这么想。
程灼是他们滨江市公安的脸面和形象，30岁了还没对象怎么行？于是只要是没有专案大案，又或者是逢年过节，准会见缝插针塞几个手机号QQ号过来，看看能不能牵个线做个媒。
“过几天准得打电话来催，”刑警说，“赶紧想个说辞吧，人家冯支队都当上支队了，也没误了成家立业啊。”
都是二十多的年纪，聊起这个简直停不下来，哪个警校的同学结婚了，哪个单位又组织联谊了，整个办公室登时变得更热闹。
“哎对，咱副队呢，有女朋友了吗？”
不知道是谁突然开腔，让空气变安静，所有人都好奇地看过来。
傅廷霄没想过这话题居然还能和自己扯上关系，有些错愕，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应。
“有吧，”张浩然说，“副队那么帅，都快赶上我师父了，肯定早有了。”
这么一说，程灼的兴致突然也来了，他坐在桌边，长腿搭在椅子上，一手拿咖啡，另一只摸着下巴，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也不说话，似乎等着他的回答。
旁边有人又问了一句：“我也觉得有，马上情人节了，副队要买花吗？”
“副队你别听他的，花太俗了，这年头都时兴送巧克力。”
“大家听听，咱们这工资也就送点花和巧克力了。”
大家莫名地兴奋，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多，眼看着情形控制不住了，傅廷霄正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程灼开口，替他解了围：“行了，都别聊了，赶紧干活儿去，”程灼轻快地跳下来，“连着俩月破大案子了，绩效少不了，不用只买花和巧克力。”
见话题不再缠绕在身上，傅廷霄略微放松了一些。
“你����”程灼的声音忽然在身边响起，“过年不回家，跟家里关系不好？”
傅廷霄恰好起身，准备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同事们都在移动，人群交错，他们两个人也是错身而过。他低头看着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思绪又被拽回刚刚的话题。
没有家，没有亲密的人，他是什么呢？
就在傅廷霄想说点什么的时候，从楼下跑上来一个刑警。
“程队，有人找！”
程灼回头，警惕地问：“谁？检察院的人提前来了？”
刑警表情有点古怪：“不是，呃，她说是您……”
这个反应让程灼有些好奇。
他也见过那种因为片区派出所或者分局办案太慢，所以干脆直接来市局，说自己是大队长亲戚的报案人，见怪不怪地随口问：“说是我什么？小学班主任？”
刑警：“说是您前女友，姓李。”
第22章 前任
话一说完，刚还热闹吵嚷得像个菜市场一样的办公区突然安静下来了。
诸位警察看似在忙碌得进行手底下的工作，实则耳朵竖得比天线高，身体微微朝对话声源方向倾斜，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八卦。
程灼当然意识到自己成了聚光点，轻咳一声，问：“她说来干什么了吗，报案？”
“不知道，她没跟我说，就说要找您，程队她是吗？不是的话我就跟保安说……”
“应该是，”程灼打断对方，姓氏没错，还有这想起一出是一出的做派，估计就是他前任错不了，“我下楼看看。”
局里各位都向门口投以好奇的目光，唯独傅廷霄打开电脑，全神贯注、目不错珠地盯着屏幕。
倒是程灼走过来，不由分说地一拽他：“你跟我一起下楼。”
“一起去见你前女友？”
“都好几年前的事儿了，”程灼头也不回，语气里满是不在乎，“她从来没找过我，突然来肯定是有什么案情，你赶紧过来。”
傅廷霄：“就算是报案，也不需要两个人接警。”
程灼威胁他：“再废话我就让你一个人接去。”
傅廷霄只好闭嘴，视线落在对方拽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上，看了片刻，他默不作声地把手抽回来，问：“事先没联系过你？”
“联系了就不是她了，”程灼自嘲了一句，“当初甩我的时候也没事先打招呼。”
市局园区里全是穿着制服的警务人员，放眼望去一片深蓝，唯独程灼的前女友站在一辆黑色奥迪前，苹果绿的连衣裙，长发、高挑，非常显眼。
感觉到有人朝自己走近，她的视线移过来，看到是两个人，表情意外，没想到程灼会带个不认识的人出来见自己。
程灼走上前，率先介绍：“这位是傅廷霄，市局的副队，我的同事。”
说完这句话，下一个介绍就比较复杂了，程灼正犹豫着要不要提及前女友的身份，对面的高挑女人率先开口，面向傅廷霄伸出手，友好地一笑：“副队长你好，我是滨江日报的记者，李烛微。”
“你好。”傅廷霄点点头。
“你怎么会来？”程灼不想兜圈子，“有案情？”
李烛微盯着他看了片刻，半是玩笑地说：“没案情就不能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