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坐定观星
这厢,赢秀一行人,三千之众,已经越过羌人的防线,径直往扬州下邳而去。
他们人数不多,只能靠着奇兵取胜,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
扬州,下邳郡。
城门下,官兵正在例行巡防,南北两朝交战,战事暂时波及不到这边。是以,此地还是一片平静。
一如往常,检查过护城河和周围布防,领头的巡城官正打算折返回城,身后的官兵却不知何时没了声响——
他以手按剑,警惕又狐疑地转过头,月光下,眼前赫然立在一位面带银白覆面,是一位金绦束发的黑衣少年。
“劳驾,帮忙开一下城门。”
少年语气客气礼貌,如果忽略他横在自己颈项上的长剑,说是在请求也不为过。
巡城官刚要喊人,却看见少年身后黑压压的都是士兵,看上去,足有上千之众。
扬州的城墙上。
栏骑正在等着外出巡城的官兵归来,等着等着,不由有些疑惑:今个儿怎么去了那么久?
他正要派人去找,城墙下骤然出现了一行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数量与去时对得上,身量打扮也相差无几。
总归放心不下,栏骑用羌语高声问道:“阿姜,是不是你?”
巡城官正要用羌语求救,耳边却传来少年清澈轻缓的声音,他在用羌语提醒他,让他不要妄动。
巡城官骤然僵住,这个少年竟然也会说羌语!
城楼上的栏骑等了片刻,下方终于传来巡城官的声音:“……我没事,快开门!”
得到确切的答复,栏骑放下心,对手下道:“人回来了,开城门吧!”
“咣当——”
扬州城的镇淮门缓缓敞开。
赢秀和众人相视一眼,缓缓走入镇淮门。
后汉帝传记载,永宁阴历五月初十,靖侯举兵三千,再度克复扬州。
次日,等到扬州的羌人睡眼惺忪地从梦中醒来,整座扬州已经天翻地覆。
昨夜,南朝的靖侯带领上千士兵,夜袭扬州,打得守城官兵措不及防,短短一日,扬州易主,再度回到南朝手中。
赢秀登上扬州的大观楼,这些日子以来,他每到一座城池,都会登上城中最高的楼台,登高临顶,俯瞰下方。
扬州有驻兵上万,而他手里只有三千个士兵,打下来容易,想要守住,只怕没那么容易。
唯一的办法,便是把扬州的百姓,都变成他这方的人。
“事情已经办好了。”瘐安走上前,对赢秀道。
赢秀点了点头,如他所料,这件事交给瘐安来办是最合适的。
扬州不同于南阳郡,此地汉羌杂居,说不清是汉人更多,还是羌人更多。
赢秀有意要免徭役免赋税,分田地,筑水碓,让此地的百姓过得比之前更好的日子。
此事交给旁人,只怕会遭到羌人的非议怀疑,瘐安流着汉羌血脉,最适合不过。
当地羌人原本对此半信半疑,发现南朝的士兵没杀百姓一人,军纪严明,又看自己的生活似乎也没什么变化,甚至还过得更好了。
扬州城内的官兵还想要扑腾几下,不等赢秀出手阻止,百姓便已经将其按住,对其大骂一顿:
“你们想要打仗,想要死人,我们可不想!”
数日后。
扬州并入南朝版图的军报雪花一样飞向各地,羌王暴跳如雷,却没有调兵回防,而是选择调度更多兵力,举国之力攻打荆州。
早在前段时间,攻打宁州之时。
羌王便渐渐明白自己被戏弄了,什么王道傀死前为了保住家族门楣,不惜告诉世子南朝的驻防薄弱点,分明是有意哄骗他们分散兵力。
他横了心,决意要打下荆州。
甚至不惜抛下刚刚纳入北朝版图的巴郡,也不管后方失落的扬州,亲自率兵,一意孤行地攻打荆州。
永宁阴历六月,荆州。
沔水上,黑云攒攒,一团团蠕动着,朝南而来。
远看是黑云,细看全是高耸入云的楼船,船上满是羌兵,密密麻麻,数量可怖。
城内的东南城台,帝王立在仲宣楼上,举目眺望,将沔水的情景收之眼底。
片刻后,帝王终于开口:“沔水两岸的百姓都已经疏散了吗?”
声音平静,却令人不寒而栗。
提前疏散百姓,会引起羌兵的疑心,纵使如此,帝王还是下令疏散。
荆州刺史语气恭敬:“微臣已经连夜疏散了两岸百姓。”
他又道:“只怕羌兵有所疑心,不肯追击到下游。”
帝王没有回应,解下身上的金色斗篷,撂下一句:“好好收着。”随后抬脚朝城楼下走去。
预感到帝王要做什么,刺史倒吸了一口气,想要劝说,却又不敢,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暴君,以自己为诱饵,去吸引敌将?!
沔水北面。
楼船源源不断地从北朝的魏兴郡启程,羌王立在楼台上,望着一艘艘楼船出江。
一个斥候疾步走来,低声道:“大王,南朝的皇帝乘着楼船出海了。”
都说擒贼先擒王,这可是南朝的昭肃帝。
昭肃帝后宫虚置,膝下没有子嗣,旁的兄弟姐妹难当大任,谁也没有他的手腕和魄力。
一旦昭肃帝身死……
南朝群龙无首,于他们而言,便是探囊取物,瓮中捉鳖。
一旁,中原幕僚担忧道:“中原人诡诈,史书上樊城之役,水淹七军,难保昭肃帝不会效仿。”
永宁三年,羌王与领军北伐的昭肃帝交过手,深知此人的狠辣无情,不仅对敌狠辣,对自己更是狠辣,理智清醒到了疯魔的程度。
那年,昭肃帝才践祚三年,年仅十五岁。
如今,冷静疯魔的少帝已经长成青年,依旧不改当年。
昭肃帝命人疏散百姓之事,羌王早已知晓,他知道昭肃帝接下来要做什么,开闸放水,水淹三军——
“为本王备船!”
羌王厉声道。
“顺便,把她也带上。”
羌王回首,望向军帐,那里,关着明昔鸾。
正值汛期,沔水上风潇雨晦,雨点不分彼此地打在两军楼船上。
四面昏天黑地,漆黑一片,仿佛天地降下浓墨,要活生生地淹没大地生灵。
南朝朱红的旌旗在疾风骤雨中作响,一艘艘楼船在前开道,卷起千丈浪花,氤氲叆叇的雾气中,逐渐露出后方庞大的黑影,显露出巨大的楼船一角。
飞檐斗拱,鳞角崎岖,轮廓一横一竖,深深浅浅地隐在雾后,每一道都刚肃冰冷,仿佛要刺破昏暗的天穹。
北朝楼船上的羌兵仰头俯视这座镔铁铸造的怪物,眸瞳溃散,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何等怪物!
就连坐镇后方的羌王,也忍不住猛然起身,死死地盯着那艘巨大的楼船,庞大,可怖,阴森诡谲。
“谁能取南帝首级!赏黄金万两,封侯拜相!”
羌王几乎使出全部的气力,怒喝道。
然而,楼船上的羌人只是眼睁睁看着那座巨大的楼船,宛若一柄修长冰冷的寒刀,径直割开沔水,直抵眼前。
两个时辰后。
沔水被染红了,深红,黑红,一片片,一块块斑驳地沉浮。
楼船的碎片顺流而下,起起落落,沉沉浮浮,石屑和血肉碰撞,慢慢沉入赤水中,消失不见了。
云开雨霁时,只见南朝的旌旗横插在天地间。
镔铁楼船上,帝王身上也染透了鲜血,雨水,混成血水,顺着他黑冷的鬓发往下淌,滴滴答答。
那张令赢秀神魂颠倒的眉眼,透着冷浸浸的白,面颊上溅上了斑斑血迹,眸瞳也泛着红,微垂的长睫上盈着赤色。
红与白相撞,极致的危险,恐怖。
帝王提着剑,在插着北朝王旗的楼船上寻找。
脚下,羌王大气不敢出,缩在船舱底下,听着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从头顶传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能活下来,他还能像父王那般,自草原而来,征服中原,打得这群中原人抛下长安,南渡江左。
迟早有一日,他们羌族再也不会在冬日挨饿受冻,再也不会被中原人看轻,再也不会在草原部曲中被其他族群挤兑……
只要能活下去——
“噗嗤。”
羌王浑身僵硬,骤然睁大了通红的眼眸,僵直的颈项一寸寸朝后转去,身后,年过四旬的柔弱女子朝他露出一个微笑。
十四年来,他终于看见明昔鸾对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轻柔,平和,像是一阵风,转瞬即逝。
明昔鸾全然不顾残忍的暴君还提着剑,一步步在头顶搜寻,无比平静地复述羌王之前说过的话:
“人都是会死的,真到了那一天,我不会让你死得太轻松。”
羌王死死地盯着她,试图拔出胸膛上的镜片,然而,不管他怎么用力,直到明昔鸾握着碎片的手也溢出了鲜血,也不见她的力道有所松懈。
“你……”羌王凝视着她,被刺的暴怒和恨意骤然平息,“十四年夫妻,你当真要杀了我吗?”
“夫妻?”明昔鸾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谁和你是夫妻?”
她不顾手心被镜片扎得鲜血淋漓,深深地用力,刺入血肉。
“十四年前,我的箭偏了。”
明昔鸾语气平淡,迎着羌王沉痛的目光,毫不躲闪,“现在,我已经没有箭了,但是,我依旧可以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