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又生
陆洗道:“林大人这又是何苦来,万怀只知道在户部拨弄拨弄算盘珠子,从来没有干过工部的差事,他要是当尚书,漕运必然乱套,更不要说平辽总督府明年远征乌兰。”
林佩道:“那你说还有谁合适?”
陆洗道:“陛下,臣举荐工部侍郎何春林。”
林佩道:“何春林乃是董颢的心腹手下,你刚才不是还义正言辞说要严议功过吗,怎么现在换汤不换药了?”
陆洗道:“是你得寸进尺。”
朱昱修听得心砰砰直跳,一路躲到千年润的叶子后面。
这才是过去熟悉的感觉。
他反复安慰自己——在御书房吵起来只有三人知,总比在朝会上吵得天下皆知好。
“陛下。”林佩撇开陆洗,起身道,“臣之所议,请陛下做出决断。”
朱昱修身子一颤,探出头来。
陆洗跟着起身拦在林佩前面,用眼神安抚朱昱修有他在不要担心。
朱昱修道:“你们都坐下,听朕说一句话。”
君臣三人归位。
朱昱修压下心中的恐惧,说出此番召见的目的:“实不相瞒,朕心中也有一个人选。”
林佩道:“谁?”
朱昱修吸口气,道:“北直隶布政使张济良。”
房中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朱红果实从花蒂脱落。
朱昱修抿住唇。
林佩和陆洗并肩而坐,彼此都见不到对方的表情。
只有朱昱修一人看得真切。
原来两位丞相各往前进一步的目的是给最合适的人选留下谈判的空间。
张济良是唯一能够通过的答案。
朱昱修坐直身子,再次拿起笔,蘸动银盒里的丹砂。
此刻,他终于明白林佩为什么执意要修订漕运法,而陆洗又为何没有力保董颢。
他年已十六,按祖制很快就该临朝亲政,两位丞相实际是各退一步为他开道。
林佩见大事已定,捂嘴咳了一下,平缓气息:“张济良其人永熙十二年进士,历翰林修撰、工部郎中、常州知州、平北布政使,于平北朝贺和军火案中立过功,只是此番推行新漕运法时有一些失当之举,若陛下能宽宥,倒不失为合适人选。”
陆洗道:“张济良这个人还算是有实干之能,兴许能堪用。”
朱昱修听着二人的评语,埋头在奏疏上批红。
他以董颢任期十年内功大于过的事实驳回了张济良的弹劾章,又以“勤勉任事,勇于任怨”的理由在张济良的罪己疏写下嘉奖之语。
君臣会晤结束。
御书房的门敞开,抬头见一列归雁从天空掠过。
紫禁城的琉璃瓦映着日光,照得朱红宫墙越发明亮。
林佩与陆洗一左一右踏出东华门。
两人始终隔着几尺距离,影子却渐渐融在一处。
*
中书省当日即制成敕书。
一是封董颢为威运侯,加一品太子太保;二是升任张济良为工部尚书。
——“陛下!臣……叩谢天恩!”
董颢踏入宫闱,一身的云锦鲜艳夺目,那张脸却如秋叶枯黄。
他跪地谢恩,脑海中浮现当年在姚国公府看到的那尊被香烟熏黑的佛像。
这位“布衣部堂”十年来在外只穿葛麻直缀,以为如此能守住家中的金山,却一朝被搬空府库,落魄地受缚于一顶看似华贵的冠帽之下。
董颢谢过恩从宫中出来,在文辉阁门前遇见林佩。
秋叶飞旋。
董颢捧着自己的敕书,恨得咬牙。
林佩淡淡一笑。
张济良进宫之前专程到文辉阁拜访,正好碰到这一幕。
场景似曾相识,命运无声交错。
张济良提袍跪地:“下官谢二位丞相提点拔擢。”
林佩扶起,语重心长道:“是陛下赏识你,快进宫吧,别碰脏这身崭新的官袍。”
一地金黄银杏叶铺在院子门口,风中渐渐飞散。
*
时至隆冬。
尧恩踏进文辉阁。
林佩如往常在批阅奏章。
窗外飘着细雪。
“林相,《漕运法》已刊印成册,通传十三省。”尧恩双手奉上绢帛封面的律典,“各府州县驿丞、粮道、漕运司使皆需熟背,明年开春正式施行。”
林佩接过沉甸甸的卷册,指尖抚过烫金题签,按下掌心。
此事告成。
尧恩道:“林相,赋税、漕运之法如今都已修成,敢问明年刑部还有什么要立?以我一人挑此干系,也省得后人再受牵连。”
林佩抬眼望向渐密的飞雪:“你有什么想法?”
“商律。”尧恩斟酌词句,“自陆相主张鼓励工商以来,丝行、茶行、瓷行、药行皆推行官私合营,就连盐、铁都放出了部分业务由商贾代办,尤其朔北,据说地方官员都只能听平辽总督府的意思办事谈生意,军政全部混为一谈,恐怕不利于管理。”
“所以要立规矩。”林佩从案头抽出一册手稿,摸着犹新的墨迹,垂眸道,“这《盐引稽核则例》我已写好一版,你带回去看,只是此事暂且不要透出风声,容我考虑。”
尧恩道:“是。”
*
兴和四年,随着漕运法大成,江河之上支运、兑运和直运航道如血脉贯通四方,政令再无滞塞,惠及千万百姓。三年前那场恩科选拔出来的人才像春风化雨般散入州县,或主政一方清丈田亩,或督察漕仓厘定章程,承担起了从中央到地方各项事务的运转,国家赋税均平、工商兴盛、疆土安宁,呈现出万象调和。
*
岁末,长安街的高门大户陆续贴起春联。
林府门前的腊梅悄然绽放,嫩黄花瓣上覆着新雪,散发清香。
这是林佩和陆洗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完整的年。
第92章 元宵
林佩在魏国公府待到下晌就回来了。
外面的广亮大门一关, 穿过二道仪门,便来到岁月静好的后园。
海棠门洞透出山石池水。
陆洗从游廊上走来,穿一袭月白云纹袍, 领口袖缘滚银狐毛边, 头发只拿一根犀角簪挽住, 目含笑意, 一副富贵闲人的模样。
林佩接过手炉。
陆洗揽着人走进木屋。
屋子里暖意融融。
狻猊香炉吐轻烟,几上青瓷瓶里斜插红梅。
临窗软榻铺狐毛褥子,矮桌上散落几卷未合的书稿。
“今早你不在, 礼部递来的帖子我叫童子替你收下了。”陆洗道, “十五宫宴之后醒园一带办灯会,我正好也想去, 与你同道。”
林佩解幞头的手停下:“谁让你擅自收的?”
陆洗便替他摘去纱罗软巾,接着道:“参加一个灯会,怎么, 还越了你的界不成。”
林佩道:“只是……”
去醒园一定会遇上杜家人,自从渠公被废,他和杜溪亭还没有私下的来往。
“乡情难负啊。”陆洗把林佩的披风拿来, 挂到架上, 掸去雪絮, “你要相信杜尚书他只是身在其位不得已而为之,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出卖乡党。”
林佩道:“我知道世情如此,整座京城谁都可以揭发渠公, 他杜溪亭不可以。”
陆洗笑道:“但既然你也没有做错,就不必要躲着他,光明正大地去才是。”
林佩走到炭盆边, 翻动了一下炭火:“你陪我去。”
陆洗道:“刚不都说了么,正好我也想去,偏你不认真听。”
林佩一笑:“你说话有时候听不得,一听就让人迷了心窍。”
除夕之夜二人在自家过。
林佩给两边的大门都写了一幅春联,给自己的是“静观梅影涵古意,闲听松涛养天和”,给陆洗的是“瑞雪盈门趋麟趾,春风入户兆吉祥”。
两边隔得甚远的府门同时换上春联,遥相呼应。
过路人并不晓得那一堵高墙之后是怎样的风情。
澹碧园挂起高高低低的灯笼,白雪映红梅。
陆洗和林佩利用休沐的时间一起动手给三只小猫安排了新屋——用竹子编成的“狮堂”形如缩小的亭子,四角飞檐下还吊着铜鱼挂坠。
三只小猫正是最贪玩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