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又生
林佩看了眼店面。
陆洗笑道:“她是飞蓟堂的人。”
老板娘原是扬州瘦马,攒够银钱自赎后闯到此地,支起摊子,如今连地痞来吃都规规矩矩叫一声“薛大嫂”。
薛大嫂和小二退到后院,把前堂留给来客。
林佩摸了一下板凳,确认没有油渍方才坐下:“为何带我来这里?”
陆洗微笑:“这条巷子里只有寻常百姓,但没有谁是棋子,都是有情有义的人。”
林佩拿起调羹,一点一点剔除汤面上的沫。
他知道陆洗所言为何。
没有人能独立于世间。
一个人的人生,是他走过的路、吹过的风,是他尝过的酸甜苦辣、看过的万家灯火。
林佩道:“那日进宫,你说无论这条路有多长都要陪我走下去,我以为你会答应呢。”
“我当然会陪你走下去。”陆洗道,“但我不想在你的棋盘里争输赢,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林佩道:“若问我会如何取舍,是选你还是社稷……”
陆洗举手打住:“我怎么会问这么无趣的问题。”
林佩道:“那这究竟和我与你谈的事有何关联?”
陆洗笑道:“没什么关联,随口说说。”
林佩道:“你到底怎么想?”
陆洗道:“陛下他自己都没有想过的事,为什么你要替他安排?北伐形势一片大好,如果这时调整阵容动摇军心,没准又要耽误许多年,到时候南京那边再有变数,事就难了。”
林佩道:“你也知道南京可能会有变数,并非我不想支持你,而是只有以陛下的名义攻打乌兰才可以压住众怨,你也该交出这一家独大的兵权了,否则拖下去必遭天下猜忌。”
陆洗道:“知言,我不为天下平衡而活,是,你们是可以说我结党营私、割据地方、无视朝廷禁令,但我自己心里清楚朔北在我的治下比任何时候发展得都更快,迤都的那位瞎眼阿婆还在等着与儿女团聚,如果因为所谓的‘前程’而湮灭她的期盼,那才是不值当。”
林佩深吸口气,捏调羹的手轻轻放下。
陆洗端过碗,舀起汤圆:“多谢。”
林佩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能说服面前的这个人,可也正是这人身上独一无二的品格让他倾心爱慕。
雪白的糯米咬开,里面的芝麻缓缓流出。
陆洗被烫了一下,连忙喝凉水。
林佩道:“慢点儿。”
两人相视一笑。
陆洗道:“看来好景不长,咱们又要开始了。”
林佩道:“不听我的话,你必输无疑。”
陆洗道:“那不一定,咱们走着瞧。”
外出参加灯会的人们陆续归来。
小孩跑跳的笑声,车轱辘的吱呀声,老者嗟叹,男女谈笑,巷子里又变得热闹。
两人坐在馆子里有一句没一句聊到深夜。
*
是夜,紫禁城灯火辉煌。
教坊司乐伎在廊下奏笙箫。
太监们手持宫灯穿梭如游鱼,谨身殿前的铜鹤被烟花映出彩光。
第93章 鱼龙幻
——“陛下, 陛下不玩了吗?”
一众宫女停在门口观望,粉黛罗裙簇拥着像一朵牡丹花开在殿庑之下。
朱昱修离开宫宴,走到廊下。
他今日破例喝了许多的酒, 戴上彩绘面具和舞姬捉了一阵迷藏, 出乎意料的是没有听到什么反对的声音, 除了方时镜提前请辞, 群臣反而夸他风流雅致。
此刻他仰起头淋着细雪,脑海中又回忆起近半年来自己在鞠场踢球、在大光明殿画画、在宫中为狮子猫修建馆舍的一切行为,百般荒嬉, 却没有收到任何的管束。
高檀持剑站在阶下, 环顾四周保持着警惕:“陛下为何提前离席?”
朱昱修笑一笑,眼中迷醉:“朕也不知怎么, 从前无论做什么都要被左相管着,觉得压抑憋闷,总想找个由头发泄, 所以私底下偏袒右相,可如今……”
林佩不管他了。
心里的那根弦松了。
陆洗进献的奇珍异玩也并没有那么吸引人了。
高檀道:“陛下,那是因为你即将亲政。”
朱昱修道:“朕何必亲政, 有他们二人在, 江山社稷好好的, 朕一点也不想亲政。”
高檀心知这是醉话,没有应。
小太监跟着跑过来,给朱昱修披上外罩。
朱昱修这才感到一丝寒冷,拢了拢衣领, 快步穿过长廊。
高檀道:“陛下去哪儿?”
朱昱修道:“大光明殿,朕想看一看那两只神兽。”
细雪飘飞。
梅树枝头悬着的琉璃灯在风中轻晃。
宫殿大门打开。
锦凤单脚站在梧桐木上,一双细长的眼睛闭着。
白虎在笼中徘徊。
巨爪踩得木板吱呀作响, 肌肉的抽动使银白皮毛泛起光泽,眼瞳像一对莹亮的翡翠。
朱昱修定了定神,拿起地上的锁链。
高檀道:“陛下你要做什么?”
朱昱修一圈一圈把铁链缠在手上:“朕想摸摸它的脑袋,让它坐下。”
高檀赶忙跟过去。
朱昱修把手从铁笼的间隔伸进去。
白虎听到铁链叮里咣啷的响声,忽地一颤,两只耳朵别到脑后。
朱昱修再探身过去,把手掌放到白虎的头顶,轻轻抚摸了几下。
白虎看着面前明黄的龙袍,似乎也屈服于天家的威严,顺从地蹲坐下来。
朱昱修转过头,兴高采烈道:“高檀你看,哈哈,它果然听话。”
高檀道:“陛下当心!”
一声不易察觉的低吼。
就在朱昱修背对它的瞬间,白虎眼中迸射凶光,张开胡须,露出獠牙。
——“嗷!”
铁笼震响。
高檀拉开朱昱修,用护臂挡在身前,用剑鞘一记猛敲。
白虎吃痛逃回角落。
“什么……”朱昱修退到门口,脸色刷地变青,吓得连气都快喘不上来,“……怎么会这样,右相不是说它害怕铁链的吗?”
高檀拔出一截刀刃:“陛下要臣斩杀这只畜生吗?”
大殿光影流转。
朱昱修定下心神,摇了摇头道:“不可,它的身上有神性,是朕功德不够,难以驯服。”
高檀默了片刻,收刀回鞘,单膝跪地。
朱昱修道:“你想说什么?”
高檀道:“陛下,臣冒死进一句谏言,纵犯欺君之罪也无怨无悔。”
朱昱修道:“你说。”
高檀道:“仪鸾司曾有多人向臣报信,闻将军猎得的这只锦凤乃是陆相安排人从川西抓来的,在当地其实就是一种斑鸡,这只长得漂亮些而已,至于那样漆盘也根本不是古物,不过是请民间画师绘制出成品再打磨做旧,右相他……”
“停,你别说了。”朱昱修打断道。
高檀一顿。
“你以为朕心里不清楚吗?”朱昱修道,“可是除了右相,满朝文武又还有谁真正想着朕?”
斜长的影子盖过的缨盔。
朱昱修道:“他们只把朕当做一个皇帝,从来没有在意过朕的喜怒哀乐,只有右相他把朕当成一个人。”
高檀放下刀鞘,双膝跪地,叩首道:“臣知罪。”
一众宫人闻讯赶来,围着朱昱修关心追问。
——“陛下受惊了。”
——“陛下可有伤着?”
朱昱修心里酸酸的,不想叫旁人看出来,一记甩袖便回寝宫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