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成双 第129章

作者:又生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朝堂 正剧 古代架空

巴图尔身着玄色长袍,肩披白狼裘——那是他来时亲手射杀的老狼王。

塔宾穿翻领右衽皮袍,左耳戴三枚银环,腰间悬银壶。

因阿罗出是草原上德高望重的长者,所以蒙古各国都派遣使者来参加葬礼。

“几位请看。”鬼力赤侧过身,让出视线。

只见火焰之中是一副烧红的铁甲。

亦思、阿鲁台等人看得眼眶发红。

“这是先叔父打战之时穿的战甲——箭透胸背,血浸铁鳞,他曾挽救王庭于危难之中,这是毕生之荣耀。”鬼力赤对众人道,“而今,一场新的危难即将到来,阜国起兵十八万分三路北伐,本汗愿执弓为前驱,纵马踏破敌阵,为草原各部劈开生路。”

塔宾摇着银壶,没有立即表态,口中像在算着什么。

“等一下。”巴图尔打断道,“鞑靼可汗,今日只是来悼念阿罗出,至于你们与阜国的恩怨与我瓦剌无关,何必拖我们下水?”

鬼力赤道:“巴图尔王子,如果阜国灭了我鞑靼,下一个会是谁呢?你的弟弟一向与中原人交好,若阜国掌控了草原,他们恐怕会逼你把汗位传给你的弟弟。”

巴图尔的脸色骤变。

瓦剌刚经历一场政变,巴图尔带领亲兵包围王宫夺权掌政,并幽禁了颇为得宠的小王子。他本就不想再对阜国称臣纳贡,方才只是试探鬼力赤能否许些好处,却被一语戳中痛处。

“大汗说的唇亡齿寒的道理,我们明白。”塔宾睁开眼,微微笑道,“但兀良哈先前一直与阜国通商互利,突然倒戈恐怕会招来战祸,若只借兵,不兴兵,你看可以吗?”

鬼力赤解下佩刀,提一提腰带:“我只怕你们不张口。”

亦思拿上一张绢纸。

鬼力赤道:“本汗愿立下字据,倘若巴图尔王子愿出兵截断阜国凉州军后方运粮之路,待敌军退去,科布多部昔日所领的十四州尽皆归属于瓦剌。”

文字都写在纸上。

巴图尔看过之后觉得甚为合理。

鬼力赤又看向塔宾:“老国师,倘若兀良哈能借阿鲁台将军三万人马,拖住阜国广宁军的行程,亦是大功一件,本汗愿意把和林部一半的牛羊和草场献给你以示感谢。”

塔宾点了点头,回礼道:“草原有难,各族应当齐心协力,共御外敌。”

三人签署了协议。

火漆凝固,风云骤变。

是夜,鬼力赤站在城头目送瓦剌、兀良哈的旗帜朝着反方向远去。

他知道自己割让的好处让两个邻国都占到了便宜,但当下只能这样做,他暗自发誓,若鞑靼王庭能度过这道难关,将来他一定要秣兵历马夺回所有失去的土地。

一人从楼道走上来。

亦思前来禀报:“大汗,葬礼结束了。”

鬼力赤道:“好,饮马河那头的事情办的如何?”

亦思道:“派去饮马河源头下毒的人今天回来了,据说瘟疫已经在他们军中扩散,天气越来越热,他们长途跋涉物资匮乏,想必死伤不轻。”

鬼力赤大笑,随手揪住旌旗一角:“好,好啊。”

亦思低下头,轻声叹息。

自从迤都陷落之后,他的部族七零八落,归来的不足十分之一,他本人的魂魄似乎也在拼死护卫鬼力赤突出重围的一刹那被夺走了。

“大汗,万一……只是说万一,万一阜国军队扛过了鼠疫,击退了瓦剌和兀良哈的军队,兵临乌兰城下……”亦思道,“不如暂时请降归顺,待到局势有变,我们再行举事不迟。”

鬼力赤怒目转身。

亦思左脸上的一道贯穿至脖颈的刀疤在火把光照之下尤为明显。

鬼力赤不忍斥责,放缓态度,从腰间抽出阿罗出留下的第二个锦囊。

亦思道:“大汗,这是?”

鬼力赤道:“叔父生前留下三个锦囊,嘱咐我在他去世时打开第一个,在他的葬礼过后打开第二个。”

亦思抽出火把,照亮纸面。

【若联盟顺利,可派遣精干细作至阜国北京城中散步谣言——陆洗冒领军饷,公款私用,割据朔北,图谋不轨。】

*

夏季冰川融雪,饮马河水量陡增,日日在阜国军营前哗哗唱响。

然而由于鼠疫流行,行军的日程被迫延迟。

陆洗听从军医之言采取了一些防治措施。

一令病卒迁至下风向三里外的青石岗,医帐前挖出深沟,每日以生石灰覆盖,治愈之人需以艾草熏蒸三日方许归队。

二令全军禁用生水,煮水之时投入蒜瓣、粗盐,沸后再滤三遍,擅饮者鞭二十。

三让董成、李虢往上游巡逻,一面清理河道,一面抓捕可疑人员。

措施落实后,疫情有些许好转。

是日,陆洗、闻远、宋轶、张斌几人到青石岗帐中慰问。

病卒多面色萎黄,裹着厚袄,咳嗽声零落响起。

“别看是这样,较之半月前呕血高热的情形,已是大善。”闻远说道,“我们在鞑靼的地盘上作战,最好不要拖延太久,我的建议可以让广宁军断后压阵,平北军先行。”

“老话说‘瘟神过境,非灾即劫’。”副将提起药壶盖子看了看,面露忧虑,“这场瘟疫会不会是上天的警示?”

闻远笑道:“看来你是思念温柔乡了。”

副将道:“少拿我打趣,我是担心消息传回京城引起乱子。”

张斌道:“我们距离乌兰城只有十日距离,鞑靼东西两边的部落都已经被击退,鬼力赤若想拦住我们,除非说动瓦剌和兀良哈从侧后方截断我军粮道。”

陆洗听着众人的议论,望向远处茫茫草原。

他的确有种不详的预感,却又说不出来是什么。

当此关头,他必须做出决策。

帐中咳嗽声渐渐消止。

病卒忍住嗓子的不适,把目光投在前来慰问的这一行人身上。

“全军再修整三日。”陆洗背过手,下定决心道,“待董成、李虢归营,拔寨北上。”

众将应是。

*

三日后,大军开拔北上。

队伍如蜿蜒的巨蟒缓缓行进在鞑靼境内广袤的草原上。

尽管经历鼠疫,军中士气依然保持着平稳,骑兵在前开道,重兵在后压阵,中间的伤兵虽有人咳嗽,有人踉跄,却无人掉队。

然而就在当日傍晚,一匹快马自后方疾驰而至,再次给这支军队带来了沉重的一击。

斥候滚鞍,声音嘶哑:“报——瓦剌大王子巴图尔亲率六万精骑,突袭凉州军粮道!焚毁粮车三百辆,劫走军械无数!”

陆洗刚回营,看到又一名传讯兵从面前冲过。

——“急报!巴图尔已收拢脱火的旧部,科布多各族纷纷归附,盘踞黄沙城!”

话音刚落,第三道军报接踵而至。

——“广宁卫八百里加急,兀良哈国师塔宾借兵三万予阿鲁台,现正从右翼包抄我军,距此不足百里!”

暮云沉沉。

天际最后一缕残光被吞噬,雷声闷响,似有千军万马在云层后擂鼓。

陆洗倏地起身,眼中情绪如浪涛翻涌。

第98章 进退(三)

变化来得太快。

陆洗在出征之前就预料过诸多困难——阜军深入鞑靼国境, 战线进一步拉长,地理不通,环境不熟, 物资消耗速度成倍增加;鞑靼主场作战, 作为被逼入绝境的一方必当拼死抗争, 战力不容小觑;朝廷各方势力涌动, 尤其南方世族对于北伐的耐心几乎已到极限,倘若听闻他们的行军日程超出原定计划,必然要到御前参奏。

以上他都想过, 却不想鬼力赤借一场葬礼的时机攻破了阜国与瓦剌、兀良哈先前的联盟。

涉及邦交大计, 如果他现在冒险坚持进军,即便是打了胜仗攻下了乌兰城, 因事应奏不奏、军费大幅超支、擅权专政,回京之后也难逃被安上割据一方的罪名。

可如果他放弃时机,让三军各自回防, 等待他的是一锅架在火上的温水,朔北之政又要经历一系列变动才能稳固,而鬼力赤一定会趁机恢复实力, 卷土重来。

正当他纠结之时, 听到帐外传来鼓声。

咚, 咚,咚。

战鼓擂响。

一名副将拿着木槌挥舞双臂。

宋轶撩开帐帘。

闻远、董成、张斌、李虢等将领穿戴好了盔甲,站成整齐的队列。

鼓声渐密。

“你们……”陆洗走出来看了一眼,抬手挡住光线, 往回走,“……稍等,我还没想好。”

闻远道:“陆相, 我们不是来问你要说法的,也不是现在就要你做出决断。”

火堆里飘出的暗红余烬落在战靴前面。

陆洗停住。

张斌道:“平辽总督府三都司十八卫所从前是一群无头的苍蝇,你来了之后才把各路兵马拧成一股绳,让军需粮饷有了着落,更让将士们心里都亮起一盏灯。”

李虢道:“前年阿鲁台率众攻打广宁,是陆相和闻将军不惜性命向迤都进军,才解了辽北的重围,保边关百姓无虞,事后,陆相上奏为我等请功,从将校到士卒,从军户到眷属,皆受朝廷恩赏。我李家三房子弟俱得擢升,族中老幼皆领抚恤,此恩不报,枉为男儿。”

闻远笑道:“陆相,我们不是逼阵,只是想告诉你,若你想打这场仗,哪怕现在一到圣旨追来令班师回朝,将在外,君命亦有所不受。”

天空灰暗下来。

灰烬却在风中复燃出火星。

陆洗心中的犹豫在此刻被打消。

他转过身,握紧刀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