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又生
“长生天。”鬼力赤的指节泛白,声音有些哽咽,“你既让我年少浴血统一漠北草原, 为何又要让陆洗活着逃出四方镇。”
让鬼力赤忧心的还有另一件事——他的叔父阿罗出染了不治之症,性命危在旦夕。
他甚至不敢把阜国进兵的消息透露出去。
却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大汗。”侍卫通报,“阿罗出将军派人来传话,说想见您一面。”
*
羊毛帘子掀起。
阿罗出靠在榻上,披散头发,身后站着几个正在帮他梳理辫子的仆人。
鬼力赤近前探望。
阿罗出的嘴唇发白,仍用力笑了一下:“大汗。”
鬼力赤握住那双手:“叔父放心,去年我境内风调雨顺,牧草丰茂,牛羊遍野,离散的部众大多都回来了,待今年冰冻消融,我便挥师平定科布多之乱,让战马再次踏遍草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倔强:“更何况,乌兰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阜国纵有野心,也不敢轻易深入大漠沼泽——除非他们想用尸骨填平河流!”
阿罗出叹笑:“不用瞒我。”
鬼力赤手心一紧。
阿罗出道:“我一生阅人无数,那陆洗——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冲我们而来。”
鬼力赤道:“叔父……”
阿罗出抬手,示意仆人下去。
烛光忽闪。
侧壁挂的阴阳太极图被风吹起又贴回去。
“汉人有句古话,叫物极必反。”鬼力赤坐到其身后,继续编辫发,“前年大战,我们虽然痛失迤都,可是他们的伤亡也绝不小,陆洗对阜国朝廷只报喜不报忧,在这么短时间内又兴兵十八万,我不信他真能摆平身后之患。”
阿罗出点了点头,侧过身打开抽屉,拿出三个锦囊。
鬼力赤停下动作:“这是什么?”
阿罗出道:“我死之时,大汗拆开第一个锦囊,我的葬礼过后,大汗拆开第二个锦囊,如若万一阜国大军兵临乌兰城下,大汗拆开第二个锦囊,可保鞑靼王庭的命数。”
鬼力赤眼含热泪,把锦囊收下:“叔父安心养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阿罗出笑了笑:“我一生无后,小时候叫你驹儿,就再叫你一次吧。”
风雪弥天。
马厩里声声嘶鸣。
鬼力赤刚踏出院子,便听见身后传来哭嚎。
——“阿罗出将军!”
是夜,阿罗出以刀自刎而死。
鬼力赤咬着牙,用颤抖的手打开第一个锦囊。
【吾身死,不必哀伤,当以吾之葬礼为谋,遣使邀瓦剌大王子、兀良哈国师塔宾前来吊唁,草原各部向来同气连枝,今阜国崛起虎视眈眈,若我部覆灭,铁骑必踏碎瓦剌牧场,刀锋将直指兀良哈圣山,大汗当以‘唇亡齿寒’警之,请二部出兵截断阜国归路,共分其辎重。若成,则盟约永固,漠北再无后患。】
*
平北军沿着大道行进至迤都。
新垦的田垄像梳齿般整齐排列,去年此时,这里还是饿殍遍地的无人之地,如今却有了挑粪肥的农人、赶着驴车送粮的汉子和蹲在田埂边咧嘴笑的孩童。
一队插着商旗的骡马正往军营运送铁锅棉布。
闻远对于陆洗能在一年之内筹集到如此多的物资感到诧异。
“陆相,兵部削减了我们今年的开支,而三路大军同时开跋,又是远赴乌兰,军需耗费当比前年多出一倍。”闻远道,“虽说这不是我管的事,但还是好奇你是如何做到的?”
陆洗看见北郊外的小村,跳下马背。
闻远道:“诶,你去哪儿?”
陆洗道:“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为好,带你的队去吧,我看望一位故人。”
炊烟拂过村口。
陆洗看见了那个眼盲的老妪。
在府兵的协助之下,村子里的窝棚全部换成了土坯房,檐下挂着风干的羊肉。
老妪听到脚步声,侧过脸探出头。
陆洗敲门:“阿婆,是我。”
老妪手中的水瓢掉在地上,擦了擦手,下跪迎接:“上回愚妇不知是相爷,有失礼数,还望恕罪。”
陆洗立即扶住,没让她的膝盖碰到雪地。
村子里不讲中原那般多的规矩,妇孺老幼都跑出来围观。
陆洗就在门前问道:“阿婆,你说你的一双儿女都被虏去乌兰了,他们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老妪用皲裂的手比划:“闺女叫阿莲,耳后有红痣,小子叫阿真,缺颗门牙……”她忽然停顿,摸了一下耳垂,抬起脸道:“相爷,你们当真要去乌兰?”
陆洗道:“对,我答应过你的事,说到做到。”
话音落下之时,全村百姓齐齐跪地。
一个老汉扯开嗓子喊道:“有相爷在,真乃朔北黎庶之福!”
陆洗记下老妪的描述,谢过百姓,启程北上。
直到大军消失在原野尽头,迤都城郊的土庙仍香火不断。
*
入夏的气候适宜行军,阜国三路大军迅猛推进。
六月初三,平北军破黑水隘,闻远率五万精锐自古北口出塞,首战击溃前哨,寅时发炮,辰时破关,斩首两千级,获战马四百匹。沿途牧民望风归降,献牛羊犒军。
六月中,凉州军克黄沙城。
都司张斌昼夜兼程,三日奔袭六百里。科布多部正值内乱,士兵四散而逃,凉州军一战得粟万石,逼得残敌退守狼山,沿途七部遣使请降,献地图以示归顺。
七月,广宁卫下白草滩。
广宁都司李虢以火器营为先锋,抢占敌寨,次日又逼退阿鲁台带来的三万援军。
八月,三军会猎饮马河,剑锋直指乌兰城。
河流下游,平北军、凉州军和广宁军如铁钳般扎下营寨。
平北军据东岸高地,凉州军扼守西岸桦林,广宁军则卡住河道拐弯处。
三寨烽燧相望,成掎角之势。
河滩上战马嘶鸣,工匠正连夜组装攻城云车,铁锤敲击声此起彼伏。
宋轶带着犒军物资抵达东岸,正值暮鼓敲响。
他先见过陆洗,呈上本季度的盐引和物资采买册,而后便挨营分发酒肉。
“事办的不错,你跟子渊去巡营。”陆洗随手翻了一下,笑着道,“上回出征还闹不愉快,这回得多磨合。”
闻远得令,引宋轶巡营。
宋轶到西岸桦林凉州军营,见到了以治军严苛闻名的张斌。
此人早年是边军夜不收,最厌烦酒酣耳热的场面,麾下部队纪律性极强。
转到广宁军营时,情形又大不相同。
李虢正与亲兵围猎归来,马鞍上挂着黄羊。
宋轶刚宣读犒赏令,忽听一阵豪笑传来:“陆相这是怕我们饿着肚子打仗?”
但见个虬髯大汉阔步而来,甲胄半敞——正是都司李虢。
此人原是朵颜马匪,受招安后屡建奇功,此刻他拍开酒坛泥封,直接对着坛口痛饮。
归途路过凉州卫营地,夜色已深。
守夜的士兵仍精神抖擞,箭楼上的哨兵见宋轶来了,一个接一个朗声报号。
——“宋参议回营。”
宋轶回到平北军大帐,向陆洗禀报一路情形。
铜灯台在羊皮地图投下细影,案几摆着羊汤。
陆洗把令筒抱在手中,一支一支拨转:“张斌如铁,擅布阵,最宜守关隘;李虢似火,擅骑射、冲锋,一杆马槊能挑三人,专克敌阵先锋。”
闻远咥口羊汤,笑道:“有他们同行,平北军如虎添翼。”
就在这时,夏风吹进一阵湿气。
烛火晃动。
士兵进账通报:“报——饮马河上游一处滩涂突然出现上百只死鼠,恶臭难闻,恐污染水源,请三军注意防备。”
陆洗抬眸。
闻远放下碗,警觉道:“传令三军,即刻禁止取用河水。”
然而为时已晚。
次日黎明,距离最近的西岸营地陆续有士兵发热,皮肤泛起红斑,呕吐物中带着血丝。
一场鼠疫爆发了。
*
日头悬在铅灰的云层间。
乌兰城头插满黑幡。
草原雄鹰阿罗出的葬礼如期举行。
鬼力赤披麻服丧,跪在灵柩前守着火焰熊熊燃烧。
瓦剌大王子巴图尔与兀良哈国师塔宾如期而至,此刻就在吊唁的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