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又生
林佩道:“你说说看。”
陆洗道:“我想受封公爵。”
林佩道:“公爵只有开国元勋才能受封。”
陆洗道:“我不管,我就要和你一样。”
林佩微微怔了一下,好笑道:“不要拿这种事情打趣。”
陆洗叹口气,放开兰锜。
弓弦止颤。
陆洗坐到帅案前,按着膝盖,似深思熟虑之后说道:“攻占乌兰是天大的功业,参战将士必须得到奖赏,假传圣旨之事与他们无关。”
林佩道:“我原本也是这个意思。”
陆洗道:“私发盐引之事……嘶,不是,这怎的就成私发了?”
林佩道:“之前没有任何一条律法允许这样做。”
陆洗道:“你也承认——没有任何一条律法不允许这样做。”
林佩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动了律法之外的东西,就等于动了天家的土。”
陆洗道:“所以这律法不是天下万民的律法,归根结底,是天家的律法。”
林佩摇了摇头:“不行,没得商量,这些人一定要惩处。”
陆洗道:“即便其中有林倜?”
林佩道:“即便其中有他。”
陆洗笑叹口气:“你是你,我是我,你可以不管你一母同胞的弟弟,我却要管我的部下。”
林佩道:“你想怎么管?”
陆洗道:“你们要去我手里的军权,总得徐徐图之,不能一下就给我定罪,否则今朝还是功臣,明日就缉拿下狱,吃相也太难看了。”
林佩攥紧手心:“你要多久?”
陆洗道:“三个月。”
林佩皱眉。
陆洗道:“三个月,等我把下面的人事都安排好,你再立罪名追查惩处。”
林佩道:“如果你是想故技重施把所有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我告诉你,这趟你必身败名裂,不可能东山再起。”
陆洗道:“我已经位极人臣,什么都拥有过了,此生唯一未了的心愿——不过一个你。”
林佩抿住唇,想从对方的眼中求证什么,但很快又避开目光。
他的谈判是双方交换手中的筹码,而陆洗的谈判要的是人心的价。
夜幕降临。
帐外火把的光亮来来回回。
闻远、董成坐在箭楼上对酌;
吴清川带的三百侍卫在辕门外徘徊,靴底将沙土碾出沟痕;
两边的将士都紧攥手中刀柄,铁甲下的里衣被冷汗浸透。
更远处,驿道上的快马信使频频北望——整个天下仿佛被绷在弓弦上,从边关冻硬的土层到江南潮湿的瓦檐,千万人的命运都系在那顶牛皮军帐之间。
*
紫禁内廷,钟楼、鼓楼的剪影在暮霭中渐渐消沉。
阮祎合上房门,将北风隔绝在外。
御书房中此刻站着四个人,分别是工部尚书张济良、顺天府尹李洪彬、北直隶布政使范泉、兵部侍郎从简。
张济良与范泉曾共同治理平北省多年。
昨夜,他私下找到范泉,推心置腹地说了一番话。
“陛下今年已经十七岁,亲政指日可待。”张济良对范泉说,“你与我同为齐东四大姓氏旁支,祖上遭贬谪致使家道中落,可以说处境相同,而今两位丞相争执不下,陛下忧惧,正是你我挺身而出为陛下效忠的好时机,怎可犹豫不决蹉跎光阴?”
范泉心动。
张济良用这一番话便说动范泉以巡察太仓为由开放关卡,安排人手送自己往返神机营。
神机营有五千人马,虽不足以与五军府的京军作战,但只要进驻城中,联合皇城金吾卫和陛下的羽林军,控制住京城的局势是错错有余的。
——“陛下,掌控京师就在今日,臣愿意亲自前往神机营调军,不成功便成仁。”
张济良抬头看向朱昱修。
朱昱修用一条丝帕细细地擦拭着青花五彩瓷瓶。
高檀道:“张尚书,关口是神机营主将齐仲将军是否愿意听令。”
张济良道:“这不难,只要陛下肯借一样东西。”
朱昱修转过脸:“什么东西?”
张济良一字一顿:“天子剑。”
阮祎小声道:“陛下,这件事……是不是应该告知一下太后。”
朱昱修道:“朕上晌已经去过慈宁宫,母后一切安好,休得再提。”
阮祎道:“是。”
瓷瓶的釉面被擦得如水晶一般光亮。
朱昱修把帕子揉进掌心,凤眸闪动光华:“取朕的佩剑来。”
张济良拿到天子剑,佩好布政使司的腰牌,连夜出城关往京郊神机营去。
神机营内点起火把。
“齐将军。”张济良将天子剑横陈案上,“两位丞相在宣府陷入僵局,京中暗流涌动,陛下需要五千忠勇之士戍卫宫城。”
齐仲徐徐穿上甲胄,看了一眼在烛火下泛着光的龙纹剑鞘,冷言道:“神机营调动需兵部的勘合或是圣旨。”
张济良道:“兵部正在准备庆功,中书省无人执笔,这其中的难处将军应当明白。”
齐仲道:“既然都没有,恕末将不能从命。”
张济良闻言大笑,转身而去。
齐仲叫住人:“尚书大人何故发笑?”
张济良道:“我笑自己错信将军的名声,未听顺天府李大人的劝告。”
齐仲道:“李洪彬他又说我什么了?”
张济良道:“他说神机营这把剑早已生锈,与其来找将军,不如让他召集三五百个衙役顶上,没准还更堪用些。”
齐仲被这句话刺激到了。
张济良叹口气,望着空中月:“看来某这趟是白跑了,只能空手回去向陛下请罪。”
——“慢!”
齐仲大喝一声:“请容我清点兵马,即刻随你启程。”
流云渡月,神机营五千精锐直扑京城。
五城兵马司值官闻讯登上门楼,朝下面喊话。
——“谁调的兵马?!”
——“吾等奉陛下旨意前来守护京师。”
值官差遣小吏去问副指挥使柳挽的意思。
柳挽心思灵敏,猜到其中有变,以对方没有兵部调令为由拒开城门。
城上箭矢如雨。
张济良拔出天子剑,高举过头顶:“尔等安敢以箭射君?!”
柳挽眯眼远眺,冷笑回应:“夜色未褪,看不清是真是假——若真是圣命,何不先递兵部文书?”
正僵持间,忽听马蹄声急,顺天府尹李洪彬率衙役飞驰而至。
“柳挽!你疯了不成?!”李洪彬厉声呵斥,“天子剑出,如陛下亲临,你闭门抗旨,是想诛九族吗?!”
柳挽面色阴晴不定,仍强辩道:“李大人,深夜调兵入城本就蹊跷,若有人矫诏……”
“放屁!”李洪彬直接打断,指着城下寒光凛凛的五千铁骑,“神机营乃天子亲军,若无圣命,齐仲会贸然出动?再不开门,本官先斩了你!”
城头士兵逐渐反应过来。
——“快快停下!这真是陛下调来的军队!射箭者以谋逆罪论处!”
沉重的门栓缓缓抬起,齐仲带领神机营兵士涌入城中。
张济良策马经过柳挽身侧,笑了一笑道:“月色朗朗,‘看不清’怕是你胡扯的话。”
神机营兵分四路,一路由齐仲带队控制五军都督府在城中各驻点,一路由张济良带队接管兵器库,一路由李洪彬调遣前往诸县公署,一路由从简把住兵部一切进出。
朱昱修在一夜之间控制住了整座京城。
文武百官大多是在睡梦之中经历了这场惊天变阵。
第104章 天问(下)
北风彻夜呼号。
寅时三刻, 炭盆将熄未熄。
烛台上凝了一层蜡泪。
帐钩掉落,床尾绫罗堆叠。
绣线被勾出几丝挂在散落地毯间的酒杯上。
铜镜映出两个朦胧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