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成双 第141章

作者:又生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朝堂 正剧 古代架空

林佩起身系衣带,听得背后锦衾窸窣。

说来也奇, 这一夜他睡得很安稳。

他当然知道枕边这人随时可能挟持自己, 可是当他睡在他的身边, 闻到熟悉的气味, 好像一切忧惧都退散十里开外,心里变得踏实温暖。

他回头看陆洗。

那张睡颜依然很美。

眉弓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睫毛偶尔颤动一下。高挺的鼻梁接住烛光, 唇色是红润的。

长发铺满枕间, 那般光泽柔亮,像一条长河, 随呼吸轻轻起伏。

林佩看了许久,转身面对镜中自己的影像。

眼波渐渐凝滞。

他看见松散衣襟下的红痕,也看见摆在手边的软甲。

温情如潮水般退去, 瞳孔里浮起清冷之意。

镜面映出他绷直的后背,像一张逐渐拉满的弓。

他很珍惜这一夜。

他最后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拿青鸮。

陆洗被吵醒了。

“急什么?”陆洗的嗓音沙哑, 翻个身, 半敞胸膛, “横竖那日头还得有一个时辰才肯出来,你我的情还未了,再来,再战。”

啪, 嗒,几声轻响。

陆洗道:“什么声音?”

袖口翻飞间,青鸮的轮廓赫然浮现。

暧昧尽散, 冰寒显现。

林佩着白衣站在床头,左手食指扣住机关,右手平举机身。

弩箭的尖端凝着一点星芒。

陆洗揉了揉眼,坐起来道:“你醒了。”

“再来。”林佩道,“再战。”

陆洗穿衣下床:“我让你拿它保护妞儿,你拿它指我。”

林佩道:“妞儿也老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你如果想早点看到它,就乖乖跟我走。”

两个人的鏖战持续到此时,直到林佩的这句话戳了陆洗的心。

林佩道:“你说过了今夜就给答复,现在……”

陆洗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往外走:“睡得不好吗?”

林佩道:“是,睡得很好,这几个月从来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

陆洗笑道:“那再等等又有何不可?”

林佩道:“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陆洗道:“我没打算拖,说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但在这草原上,只要太阳还没升起,夜就还不算过去。”

林佩放下弩机。

北方卷起帐帘,月光如银浆泼洒进来。

白马嘶鸣立起。

陆洗侧身挽缰,待马蹄落回地面时,人与马已化作一道流动的风融进原野。

林佩喊道:“你去哪里?!”

——“来!看日出!”

二人相继出营。

天边刚泛起蟹壳青时,草原仍陷在深蓝的雾霭里。

陆洗在草坡上找了几块石头,叫林佩过来坐。

两人面朝东方,静待日出。

陆洗先开口:“知言,一辈子困在横平竖直之中,不觉得遗憾吗?”

林佩平静答道:“没能在任上答完魏蓼汀出的状元卷才是今生最大的遗憾。”

陆洗道:“我当然尊重你的选择,之所以迟疑,是因为我知道一件你并不知道的事。”

林佩道:“什么事?”

陆洗道:“我交出兵权先行退场,看似如你所愿,其实是对你最残忍的算计。”

林佩笑了:“我的确不知道,我以为恰恰相反呢。”

陆洗道:“才分别半年,你就已经……唉。”

远山如兽脊,几处峰刃割开渐亮的天幕。

陆洗把林佩的手牵来,紧紧地握了握,捂在胸前。

林佩吞咽了一下:“年底,我保证年底之前不动手,行吗?”

陆洗道:“既然是最后的告诫,不行也得行,好,我答应你。”

林佩侧过脸:“当真?”

风静了。

整片原野上的草似都屏着呼吸。

陆洗道:“不过我还有一个私下的请求。”

林佩道:“是什么?”

陆洗道:“我不在的日子,你照顾好自己,你不要心急,记着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陪你走下去的。”

林佩想起身,被陆洗按在原地坐着。

天际冒出一抹胭脂红,陡然化作金红。

陆洗道:“我要你亲眼看一回,这辈子都忘不掉。”

林佩的眸中光华闪动。

云层被引燃,烧出琉璃般的透亮。

太阳挣出地平线。

天光顺着山脊倾泻而下,所过之处草浪翻涌。

*

翌日,文华殿早朝。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比以往更加整肃。

满朝官员都保持着隐忍。

紫禁戒备森严,宫内宫外皆在羽林、金吾的控制之下,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此次北伐孰功孰过京中争论不休,左相为此北上劳军。”朱昱修定下心神,大声说道,“朕相信他一定能顾全大局妥善处理,朕也相信右相不是有些人口中的野心之徒。”

文官、武官队列的首排各空着一个位置。

以往林佩、陆洗二人各司其职并没有拥挤的感觉,可今日这里空出来,大殿瞬间显得极其空旷。

屏风雕刻的九龙在烛火光照下熠熠生辉,明黄锦缎衬着御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夺目。

朱昱修点名道:“贺尚书,于尚书,二位有什么看法?”

贺之夏、于染对视一眼,按平时的流程奏报事务,末了才提庆功。

杜溪亭、方时镜正准备说话,但见朱昱修站了起来。

“两位尚书说得好。”朱昱修笑道,“平辽总督府攻克乌兰是大喜事,功比开国,朝廷应对远征的将士予以褒奖,并即刻选派干练官员赴乌兰设立府县,安抚民心,整顿民政。同时,北方战事已定,当酌情裁撤冗兵,精练营伍,以节省粮饷,优化边镇军备。”

一番话稳住两边。

——礼部、吏部和刑部有何异议?”

杜溪亭道:“臣等没有异议。”

贺之夏、于染不再插话。

五军都督府的一众武官虽颇有微词,但他们眼下被围在京城中无法下达调令,只能观望。

阮祎搬出这段时间堆成小山的奏疏。

“朕年少识浅,幸得二位丞相辅政才能开创盛世。”朱昱修继续道,“盛世来之不易,今日朕只是想让各位表一个态,回去都管好各自的属下,不要再上关于论功或论罪的奏疏,以免妨碍中书省的日常公务,耽误国事。”

张济良道:“臣遵旨。”

百官迟疑片刻,接连应是。

鸣金,散朝。

朱昱修拂袖而去。

争论的声音在这场朝会结束之后小了一些。

可由于林佩和陆洗在宣府大营的谈判结果悬而未决,没过多久,又有一些流言传出。

朱昱修是听高檀说起的。

太液池上行舟如画。

朱昱修翻着杂书:“是谁如此大胆?”

高檀道:“工部侍郎何春林。”

朱昱修道:“朕没有听过这个人。”

高檀道:“他虽然不敢在明面上反对,但在他有一个开书铺的亲戚叫何祟,常与进京赶考的举子说什么‘宣府将士浴血奋战,朝廷却在背后捅刀子’之类的混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