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又生
鸿胪寺开始清点各军活捉、射伤、射死的猎物数量。
中军猎得虎一只,熊两只,豹三只,鹿六只,山猪十二只,山鸡若干,排在第一。
前军得石虎三只,水鹿十六只,狐狸十只,獐子三十只。
左军和右军各自猎得鹿群,足有四十余只,外加野兔、野鸡等不计其数,满载而归。
陆洗下了观景台,走进营地,迎面遇见朱迟骑马朝自己而来。
“王爷今日收获颇丰。”陆洗躬身行礼,微笑道,“不知是否尽兴?”
地上的影子越来越近,近得把他整个人笼罩住。
朱迟没有下马,用带血的鞭子在陆洗的肩膀点了点:“今日的把戏险些就骗过了本王的眼睛,还以为你真会骑射,其实是你的弓好,对不对?”
陆洗道:“不敢瞒王爷,陆某也是无奈之举,总不能违抗陛下旨意。”
话音刚落,耳边刮过凉风。
他甚至没看清朱迟张弓的动作,箭矢就已经呼啸而去。
对面的靶子红心又正中一支,箭羽跟着发颤。
陆洗抬起头,见朱迟吓了自己这一回仍然没有下马的意思。
陆洗道:“王爷难道不欢迎陆某到此吗?”
朱迟话语之间带着一股子傲气:“不是不欢迎,在朝堂之上陆相是辅政大臣,本王自当敬让,但是在五军都督府,在这止马岭猎场,你是不相干之人。”
陆洗笑叹:“陆某虽不会骑射,也曾亲临前线智退居庸关外十万鞑靼大军,记得那时王爷统领五万直隶精兵就在平北守着,却不见丝毫作为,只知上奏弹劾陆某办事不力,而后还把赤峰营吴清川将军绕后突袭的奇功据为己有,真可谓英雄也。”
马扬前提,一声嘶鸣。
“你!”朱迟怒目,“你不过是碰运气,封了侯爵还不知足,再敢放肆,本王绝不轻饶!”
“得上天眷顾,陆某的运气一向很好。”陆洗笑容不改,“愿意奉陪到底。”
*
观景台上,朱昱修在座位前走来走去,等得有些着急。
他不能像陆洗那样随便走到猎营里去,只能等一切就位才能知晓结果。他偷偷往左边看,看到林佩一动不动和木雕一样站在那里,更觉难耐。
“陛下稍安。”林佩道,“名次已经排好,等会儿陛下受五军将领参拜,说几句话,再把猎物放归山岭,就可以回宫了。”
朱昱修道:“朕不想回宫,再说后军还在集合的路上呢,鸿胪寺得把猎物全都统计了才能排出名次,你怎么能提前知道?”
林佩顿了顿:“臣失言,陛下恕罪。”
朱昱修撇撇嘴。
他知道林佩没有失言,自他有参加春蒐的记忆起,五军狩猎的名次就像板上钉钉没有改变过,中军永远第一,后军永远最后,左右军必然是第三或四名,前军必然差一点赶上中军。
暮色四合,山岚渐起。
一面正红旗帜出现在原野之上。
——“后军回营。”
庆乐响,鼓角齐鸣。
朱昱修朝那个方向望去。
陆洗眼中一亮,回头冲台上喊道:“陛下看呐,好大的一只鸟!”
正红旗下,前排的两个小兵抬着一根横木。
大鸟栖在横木之上,头顶生着一簇金色羽冠,周身沐浴夕阳光晖之中。
它胸前羽毛赤红似烈焰,尾羽从淡金渐变为深赤,宛如晚霞流动。
“抬上来。”朱昱修揉了揉眼,高兴道,“朕仔细瞧瞧。”
其余四军围观注目。
朱迟眯起眼,空甩了一下马鞭。章慎和邱祥停下互相挖苦,一时瞠目结舌。明轩放下兵书,示意随从让出道路。
秦招道:“闻将军,我不抢功,一会儿你与陛下解释。”
闻远道:“我身居你之右,不合规矩。”
秦招道:“说好了就没关系,我只是不想出风头。”
闻运顿了顿,手不着痕迹地握紧刀鞘:“好,那我去答话。”
大鸟被抬到御前,展开羽翼扑扇了一下。
近看,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瞳仁是罕见的褐红色,周围环绕着一圈金环,目光流转间仿佛有着看透世间万物的灵性。
闻远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后军于葫芦口生擒此锦凤,以为祥瑞,献给陛下。”
朱昱修道:“它真是好看,可不用链子拴着,它不会飞走吗?”
闻远道:“臣一开始用铁链拴它,它的喙坚如金石,一下就把铁链啄断了,后来臣发现它只愿意栖息在梧桐木上,就令士兵砍来树枝供它歇脚,这才安生。”
陆洗道:“好啊,陛下,良禽择木而栖,正是这个道理。”
众人啧啧称奇。
第52章 春蒐(下)
“流光映日辉, 凌云辟天扉。志与青山共,长风伴月归。”陆洗笑道,“陛下, 后军猎得此物, 或可为今年魁首。”
朱昱修道:“朕也觉得……”话说到一半, 忽觉气氛变得阴沉, 转身看向一众文臣武将,又闭住了嘴巴。
朱迟等人不服。
林佩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似乎真如一开始时说的那样, 只是来看春景。
但是朱昱修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他早就学会看林佩的眼色了。他很清楚地知道,在亲政之前, 自己的每一步都必须按既定的路数走,否则他的位置就坐不稳。
阮祎拿来写好的文稿,送到朱昱修面前。
朱昱修打开, 扫过那满满一页属于林佩的熟悉的字迹,深吸口气。
五军彩旗在风中飘扬。
文臣立于两侧,武将站在阶前。
朱昱修道:“众位将士, 今日春蒐, 五军皆奋勇争先, 弓马娴熟,乃本朝之福。前军调度得当,颇有智谋;左军、右军若蛟龙出海,配合默契;中军更是箭无虚发, 猎物堆积如山。泰昌郡王统领中军,居首功,当为第一, 赐黄金万两,其余各军按名次领取赏金。”
说完这番话,朱昱修合上文稿,不再多看。
“然,后军今日之举令朕尤为欣慰,汝等不争猎物之多寡,擒获锦凤。锦凤乃天赐祥瑞,汝等擒之而不伤,实乃大善。故朕特旨,后军不参与排名,另赐银千两,缎千匹,以嘉其德。”
林佩听出这段节外生枝,咳了一声。
陆洗道:“林大人嗓子不舒服,早些回去休养可好。”
林佩道:“你不说话,我就不会难受。”
陆洗道:“我说什么了我?”
朱昱修充耳不闻,继续陈词:“天地有好生之德,今日其余猎物放归山林,使其繁衍生息,以待秋冬再猎。众将士,望汝等再接再厉,强军卫国,保社稷长安!”
——“臣等谨遵圣谕,必当竭忠尽智,护国安民,不负陛下厚望!”
五军将士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朱迟一开始仍不愿接受后军另得嘉奖的事实,直到被身后副将拉了拉战袍,才领旨谢恩。
朱昱修看着梧桐木上的锦凤,暗暗松了口气。
*
春蒐结束,圣驾回宫。
五军之中关于如何加强北防的议论多了起来。
大多数将领还是遵循着猎场上的秩序,打算等待兵部的调令,然而后军都督府中一部分北方历练成长起来的将军听皇帝今日如此褒扬,不甘为人之后,开始想主动请缨。
闻远带着部下归后军大营,半道经过桃花林,忽然听见一记哨音。
这哨音像极了锦凤的鸣叫,几乎以假乱真,听得他有些恍惚。
“你们先回营。”闻远对其余人道,“不用等我。”
部下领命而去。
闻远一人走进林子,穿过桃花瓣雨,来到一座古朴的亭子。
“久闻将军大名。”陆洗放下铜哨,“陆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陆相?”闻远有些意外。
“志与青山共,长风伴月归。”陆洗道,“这是陆某请翰林院的笔杆子为将军写的诗,原本还有几首,但考虑到林相也在场,不好当着他的面卖弄。”
闻远一把握住树枝,幡然醒悟:“锦凤是你的安排?”
“不算安排,宫里本就会在春蒐之前往山岭里放一些可猎之物。”陆洗挥袖相请,“如果不是将军今年坚持己见,深入密林之中,便不会撞见赤羽鸟。”
闻远道:“不。”
陆洗道:“将军是不愿相信陆某,还是不愿相信自己?”
闻远折断树枝,横眉道:“不光彩,本将不愿接受如此得来的荣誉,这就去对陛下解释缘由,退回赏赐。”
陆洗一笑:“好,你去吧。”
闻远甩袍转身。
陆洗道:“但将军要想好了,如果这事被泰昌郡王拿在手里,治了陆某一个欺君之罪,那么北境新训十万军队之事可就真的和将军无关了,更不要说将来北击鞑靼,收复疆土。”
脚步止住。
花瓣从刀鞘落下。
闻远闭上眼睛,含恨道:“文官弄权。”
陆洗站起来,躬身致歉:“陆某并非故意折辱将军,只是事情重大,尽管早就听说过将军之生平,实际为人如何,还得亲眼所见才行。”
闻远转过身,怒意淡去,眼神中多了一丝疑惑:“你竟是考验我?”
“方才是,但现在不是了。”陆洗捡起折断的树枝,在地上划痕,“现在我想请教将军,若为长远之计,北方各营地位置、各兵种人数、各路交通、各军粮饷,应当如何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