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成双 第72章

作者:又生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朝堂 正剧 古代架空

林佩轻咳一阵, 继续道:“其次, 严惩擅自挪用国库银粮的官员,陶文冶、何春林、张济良要问责,董成要罢免, 宣德知县石文数罪并罚, 加杖刑八十。”

尧恩把刑部的奏本交给阮祎。

林佩等身后议论安静下来,说完剩下的话:“最后, 议定北方兵制,永绝后患。”

贺之夏道:“陛下,加强北防之事从前年始议, 此乃兵部与五府达成一致形成的议案。”

阮祎走过去收奏本。

三道奏本层层摞着,显得厚重起来。

第一道是事情起因,第二道是处理意见, 第三道是根治方案, 头尾相连, 像一道策论。

但在朱昱修的眼中,它不是策论,而是一张紧密的蛛网,网挂在周围的树枝上, 牵着的是五府、六部、宗室及金陵旧族等各方势力,紧紧地缠着他的龙椅。

他只要一动不动就能坐稳这把龙椅,可如果动了, 反而会被弄伤体肤。

阮祎把奏本送到朱昱修的跟前。

朱昱修没有伸手。

阮祎弯下腰,把奏本递过去些:“陛下……”

朱昱修还是没有伸手。

阮祎会意,一动不动。

阶前烛火腾起透明的热浪,模糊了底下的一张张面孔。

林佩道:“陆大人若觉得委屈,大可说出来。”

陆洗笑叹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还有什么好说的。”

林佩道:“这样说不对,既是议事,就要议才是,阜国朝堂之上不能有蒙冤之臣。”

陆洗道:“陛下,臣不觉得冤,只是林相适才和臣对了账,臣现也想和林相对一笔账。”

朱昱修道:“好,朕允许你们对账,但有话好好说。”

阮祎走下去,把皇帝还没有过目的三道奏本交到陆洗手中。

陆洗看完,抖了抖衣袖,转过身:“林大人,从工部走账是我让下面的人去做的,我敢作敢当,但现在我问另一件事,问完了我才好对陛下解释。”

林佩道:“你问吧。”

陆洗道:“漕船运粮计十万石是宣德县账簿上的记录,按察使呈奏前有没有就地清点?”

林佩道:“当然经过清点,已经被刑部调取入京。”

陆洗道:“你知道漕粮该如何清点吗?”

林佩顿了顿,唤人道:“工部主事。”

陆洗道:“不用叫了,我当过三年工部主事,我可以告诉你,十万石的粮,在船上清点一遍,搬下船清点一遍,入库再清点一遍,以宣德且所有的运力,最快也要三日才能完毕,这批漕船三月十五到宣德县码头,秦报写于三月十七,也就是说他们根本就没有时间清点,只是从账本上抄的数,如此不严谨,根据程序是不是应该打回去,让范泉补清细节再呈奏?”

林佩道:“陆大人何故避重就轻,十万石也好八万石也好,都是国库的粮。”

陆洗道:“不一样,十万石以上是罢黜流放,十万石以下是降职降级,一斤一两,可都关系着工部、户部两位侍郎和平北地方官员的命运啊。”

林佩的眼皮跳了一下。

陆洗道:“你不反驳,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参刑部一本了?”

尧恩听刑部被点,立刻应答:“陆相这是故意找茬拖延时间,个中细节后面再补就是,现等下去太慢了。”

陆洗一笑:“终于有人说出来了,是,本可以按规矩来的,但那样太慢了。”

机锋交错,人心博弈。

尧恩倒吸口凉气,跪地请罪:“陛下,臣自知有疏忽之处,但这不可和案情本身混淆,如果陆相要抓住臣方才那句话自辩,那臣收回原话,臣甘愿领罪。”

陆洗笑道:“如此之机敏,不愧为刑部主事之人。”

林佩道:“陆洗,你到底想证明什么,是说我无中生有构陷于你吗?”

陆洗道:“别急啊林大人,我的账还没对完呢。”

林佩道:“还有什么?”

陆洗道:“按察使到底怎么清点的钱粮权且不管了,现在我想问一问范泉的奏报是什么时候送到刑部,刑部又是什么时候派人到户部、工部封锁档案的?”

林佩抬起眼,眸中闪过寒意。

陆洗道:“瞧瞧,又哑住了。”

香炉青烟被人的气息搅乱。

朱昱修示意太监们去把殿上跪着的一干大臣扶起来。

陆洗转过身,喝了一声道:“五城兵马司。”

柳挽从近门口的位置走上前来,去年他经吏部附试调入五城兵马司担任副使,负责京城上元县一带的巡逻治安。

“陛下,右相令臣等记录本月京中五品及以上官员车马轿辇行踪,巡城之时,臣等据实记录。”柳挽禀奏道,“初四卯时一刻,刑部清吏司的人封锁户部、工部档案库,二刻,刑部尚书尧恩抵达京城,巳时三刻,左御史齐沛上奏弹劾。”

陆洗笑了声:“列位大人,地方奏报还没到京城,刑部清吏司就开始了行动,可谓未卜而先知啊,还好是真有其事,否则不就是捕风捉影、扰乱公务了吗?”

林佩心中渐渐明白过来。

律令法规一向是他占据高位的利器,陆洗正是吃透了这点,反手布置陷阱,去他手中刀,把他从岸上扯到水里,让他无法白璧无瑕,再在泥泞中与他扯斗。

“林大人,看来不是什么规矩摆在那儿,有人违背,自然有人反对。”陆洗道,“而是规矩对谁有利,谁就爱讲规矩。”

“你莫要强词夺理。”林佩不看痕迹地攥紧手心,“五府分制天下兵权是先帝定下的。”

陆洗道:“先帝定的,本朝就不能改吗?!”

林佩拂袖转身,面朝御座:“陛下,他……”

陆洗抢道:“陛下,刑部和按察使来不及清点的钱粮,地方清点过,臣敢说没有一分一毫被克扣贪污,全是取之于公用之于公。然而臣为什么要冒险行事呢?”

陆洗绕着两边的殿柱走了一圈,目光扫过百官,向上陈情:“因为前两年臣就提出要训练新军加强北防,那时一团和气谁都可以,但到具体实施之时却百般受阻,臣把布防图放在堂上,请贺尚书来了不下三趟,兵部就是不让臣过这道令,臣可以等,但北方草原上鞑靼的十万铁骑不会等,鬼力赤年富力强,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这一仗我们是躲不掉的。”

朱昱修道:“右相所言似乎也有道理。”

林佩缓缓放下手。

陆洗喘口气,道:“陛下,翰林编修近日写了篇文章,臣请读给列位一听。”

宋轶取出文章,展开朗读。

【北防失利,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朝廷之内也。兵制不改,内患不除,外难何解?】

【永熙十七年土木堡之役,左军专断,贻误军机,致右军孤立无援,错失良机,被迫撤退;永熙二十年大同之役,中军半道截粮,致后军军饷匮乏,将士饥疲,鞑靼长驱直入,纵火抢劫十余城;永熙二十三年逍山之役,朝中有变,各府势力相争,又使后军无功而返。】

【纵观三役之败,皆因分兵掣肘,故欲靖边陲,必先和将帅,一制令,然后可以言战,否则,虽有名将劲旅,亦难挽败局也。】

“这几句话道出了多少人的心声?”宋轶振臂一呼,“如果现在的这套兵制打不赢鞑靼,为什么不可以改,哪怕只是试一试有没有更好办法呢?”

林佩听这一段时的眼神有些飘忽。

陆洗拉他道:“知言,年号早已不是永熙了,现在是兴和二年。”

林佩回过神,淡漠地笑了笑:“这一仗谁去打,你吗?”

陆洗道:“谁能打赢就谁去。”

林佩道:“本朝打赢过鞑靼的不就只有你一人吗?但扪心自问,你那次是不是靠运气?”

——“林相,本朝打赢过鞑靼的人,不只有陆相。”

二人侧目。

武官队列中站出一个挺拔的身影。

“陛下。”闻远顶着身边之人怨恨的目光站出队列,面无惧色,话音深沉有力,“臣见陆相为国事劳力劳心,实在感佩,故臣愿举荐一人,可为宣府大营主将。”

朱昱修道:“谁?”

闻远直起身,字字铿锵:“臣本人。”

陆洗一惊。

他万没想到闻远会在大局未定的时候站出来为自己挡箭。

闻远道:“陛下,臣愿立军令状,若领宣府大营五年内未得捷报,当自刎于阵前。”

陆洗眼中泛起氤氲:“陛下,这个事是臣先联络闻将军的。”

闻远道:“不,陛下,臣本就有为国效力收复北疆的心思,所以毛遂自荐。”

五府其余将领议论纷纷,中军率先发难。

朱迟道:“闻远,你只是后军的右都督,左都督秦老将军已经在兵部的奏章之上签字了,这儿没有你逞能的份。”

秦招唉了一声,摇头道:“看来他是嫌我老了,不服管了。”

章慎道:“明将军,你最是知书达理,你出来说句话。”

邱祥道:“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明轩略一点头,心平气和道:“陛下,若是有人自诩能战胜鞑靼,收复本朝近百年来的失地,臣等实在不应阻拦,但是贺尚书一开始说的也很重要,那就是军饷如何分配,是否给宣府大营的多了,其余几个都督府就要削减裁撤?若是,届时安西都护府谁来守,东南沿海闹倭寇谁来剿呢?这都要有个数,臣等才好听命。”

陆洗道:“你想要怎么样的数?”

明轩道:“我们想要的都在兵部那道联署的奏章上,你已经看过了,该呈给陛下了。”

陆洗抱紧手中的三道奏本。

“陆大人。”林佩叹口气,请五军都督府的列位将军归位,回来主持局面道,“把兵部的奏章呈给陛下,不要再闹了,大家都累了。”

陆洗道:“不讲规矩,开始以多欺少,以权逼人了是吗?”

林佩笑道:“我以权逼人?”

说着,那双眼眶红了:“我有什么权?是我大手一挥便从国库挪走百万钱粮吗?”

杜溪亭出来劝道:“陆相,过去有些事你不清楚。”

陆洗道:“既是议事,就要议才是。”

林佩一把扯开,忍泪对陆洗道:“宋参议刚才读的那篇文章,倒不必隐去名讳,听遣词造句我知道是谁写的,我告诉你,那人只是年少成名,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东西。”

陆洗凝眸。

他从未见林佩这样激动,然而此刻他自己的心情也如澎湃的海潮无法平息。

林佩接着道出了土木堡、大同、逍山三场败战背后的事。